第35章
“的确有。”刘捕快点点头道, 此事已经在城内传开,也无甚好瞒的,“是我们县衙的张主簿, 他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像是透不过来气一般捂着胸口,随即没多久便倒地了。”
“果真是当街猝死?可曾查明是什么原因了吗?”林小星惊奇道。
赵景岚抬起头看了刘捕快一眼。
“未曾。”刘捕快摇摇头道, “大夫只说可能是心痹引发的猝死,若想知道详细死因须得仵作验尸, 可家里人不同意, 不过他家里人说他以前也曾有过心痹之症。”
仵作验尸,需赤身裸体示于人前, 且尸体得存放于义庄, 若不是明确的凶杀案,寻常人对此颇为忌讳。
刘娘子也是头回听刘捕快说起此事, 闻言道:“那张主簿我也见过一回,瞧着挺壮硕一人, 没想到竟有心痹之症,不过他死了倒是好事, 我看定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才收了他的。”
“大庭广众之下胡说些什么!”刘捕快斥了一声。
刘娘子撇嘴,满是不以为然地嘀咕道:“人都死了,还装个什么?你不是也时常在家里骂他?”
刘捕快一噎,显然有些尴尬。
想起那日看房时候经过他们家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林小星了然,这个张主簿人缘的确不怎么样。
毕竟只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林小星也只是当个八卦听听,听完便算了。
她转头看了赵景岚一眼, 见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似是觉得有些烫,时不时地还吹一吹,她想了想,将羊肉碟子往他那挪了挪,轻声道:“别光喝汤,多吃些肉。”
看见她的举动,刘娘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一拍手说道:“对了,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我这脑子!我前日就想与你说的,结果你们不在家,我听周寡妇说,朝廷似乎要开什么什么科,就是最近会组织一次科举考试的意思,你也知道,我们家也没个读书人,这种事我听完便忘了,不过我当时想到你说你弟弟也要考科举,想着将这个消息告知与你,不过后来事情一多就……”
刘娘子有些尴尬地笑笑,其实也是她根本没将这事还有林小星他们放在心上,毕竟考科举这事与他们家实在是关系不大,也就这时候看到了赵景岚,不知为何脑中一闪,这才想起来。
“果真?要新开恩科了?”林小星惊喜道。
秋闱三年一次,而上一年秋闱是在去年,若是要参加秋闱至少要等上两年多。
若是新开了恩科,那时间可就缩短多了。
然而很快,林小星便又冷静了下来,要知道赵景岚这才刚刚才开始读书,连个童生都不是,便是连参加秋闱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立马嘲笑了自己一番,她可真是昏了头了,便是他再聪慧,也没有读了几月书便能去考科举的。
不过那恩科若是在明年,景岚应能去试试考个秀才?
有个功名在身,日后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她想着看了赵景岚一眼,见他并无激动之色,似乎只是听了一个寻常的消息,她的心思也淡了下来,罢了,读书这事还是由他自己做主好了。
刘娘子此时却是摇摇头,她也就是随口听来的,是真是假那谁知道。
“对,就叫恩科,我也就听周寡妇讲了一嘴,听说是他儿子去哪里听来的,你也知道他们家是读书人家,可能有什么消息门路,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应是真的,这几日县衙里也有人说起此事,估摸着这段时间便会有邸报下来。”这时刘捕快也说道,他这时候才知道这个新邻居竟然要考科举?
他仔细瞧了瞧赵景岚,瞧着年纪不大,瘦瘦弱弱的,竟是个读书人?
他暗自摇摇头,瞧这样子,心中已然对他判了死刑,科举哪是那么好考的,就他这样子苦读个几年怕是身子板就废了。
这届恩科更是与他无关了。
林小星原以为赵景岚一直没什么特别的神色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法参加这届恩科,故而不大关心,可没想到等刘捕快说完之后,他忽然开口说道:“劳烦刘大哥得了恩科的确切消息之后告知我一声。”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俱都惊讶地望着他。
林小星虽有些惊讶,但她已是决定了让他自己决定,无论他打算考还是不考都随他,便是考不上也算是一次经历嘛。
刘捕快和刘娘子却是睁大了眼睛,两人盯着赵景岚看了半晌,惊疑道:“你这才多大,便是你三岁读书,撑死了也就读了七八年的书吧,你真要去参加?不是我说,虽然我将这个消息告知你,但到底参不参加你们自己却是要想想好,远去赴考劳民伤财,又毁身子,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赵小兄弟可是已有了秀才功名?还是童生?”刘捕快插嘴问道。
“都没有。”赵景岚摇摇头。
“都没有小兄弟哪来的自信要去参加恩科?”刘捕快满脸错愕,语气里已经忍不住流露出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了。
他见过狂妄的,但没见过这么狂妄的。
一个白身竟然在这畅想去参加恩科?连书都没读过几年吧?
被人如此质疑,赵景岚脸上并无任何难为情,坦然说道:“童生试就在二月后,恩科举行最快也得在童生试后吧,既有时间,不如一试。”
时间的确是正好,但这是时机的问题吗?
“赵小兄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敢问读了几年书了?科举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有多少人苦读了几十年,读到两鬓斑白依然在考,那可是万里挑一的路,你还是好好想想,再苦读几年,等有把握了再去吧!”刘捕快忍不住说道。
“不才,读书时间的确不长,不过既有机会,试试又何妨?”赵景岚却是不想再等了,他得尽快握有权利。
见他完全说不通,刘捕快也是不想再劝了,好言难劝该死鬼。
刘娘子想起隔壁周寡妇的儿子,听说他也是去参加一次考试的,可是回来后就病倒了,足足躺了两个月,不知吃了多少药,临了还是没考上。
她打量了一下赵景岚,只觉得他这身子还不如周寡妇的儿子呢,说不定在考场就倒下了,别说考上了,能不能熬过都不一定呢!
既然人家执意要去考,刘娘子也只能在心里为林小星可惜了一下,在她看来,家里有个读书人,这家算是败了,更别说她这弟弟一看便是考不上的。
她原先还想过要给林小星介绍个好归宿,如今却是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家这情况,这姑娘怕是难找了。
因着这事,接下来刘娘子也不大说话了,赶紧吃完了就拉着刘捕快离开了。
从赵景岚开口说要参加恩科后,林小星便没怎么出声。
他自然能听出来,刘娘子两人对他是不大看好的,大约觉得他是个骄狂无知之人。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但林小星如何想她却是有些在意。
“姐姐觉得我该不该去?”赵景岚开口问道。
“科举之事我不懂,你若想去那便去,就像你说的,试试又何妨?”林小星想也不想地便无条件支持他道。
赵景岚意外却又不意外,只道:“可是赴考需要许多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明天我便寻个地方去堆窑,一个月内总能赚到你童生试的费用的,倒是你的身子,我听说科举考试十分熬人,这段时间你得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若是身体不好,我兴许就不让你去了,别考个试把身体搞砸了。”林小星担忧地看了一眼他的身体道。
“我的身体我心中有数,这段时间我定会养好的,不会让姐姐担心的。”赵景岚朝她笑笑。
“那就好。”林小星应了一声。
虽然她面上如常,但心底隐隐还是有所忧虑,又怕他身体撑不住,另一方面她也知晓刘娘子他们之前说的是有些道理的。
若是赵景岚已经读了三年的书,她说不定没这么担心,但满打满算他才读了多久,时间太短了。
时间,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没过多久,朝廷便下了告示,果然要开恩科了。
恩科定在九月份,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倒是让他们多了些准备时间。
此次恩科将先举行乡试,九月份举行,而会试则是在十二月份,也是给了各地举子一些准备时间,不然全国各地的学子赶到京城的时间都不够。
然则赵景岚还是白身,他得先参加二月的童生试,先取的秀才的功名,才有资格参加恩科。
时间紧迫,既然决定了去参加考试,赵景岚自然也是认真对待的。
这两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没有出过门,每日就在家中苦读。
童生试分县试府试院试,考的内容为经义、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五种。
其中经义和经论对他来说不难,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两门应是很轻易便能过。
试贴诗和律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他虽没有作诗的才能,但只要他背的诗赋够多,模仿着写两句对仗工整的应是不难。
唯有策论一门,需得费些心思。
林小星并不知赵景岚准备的如何,又有多少把握,见他关门苦读,她连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的,生怕打扰了他,一日三餐更是恨不得直接端到他面前去。
平日里她也不敢待在家中,就怕自己发出声音打扰他。
正好这段时间她也忙得很,她正四处寻地方,想将烧炭之事重新做起来。
原先在乡下的时候地方便不好寻,到了这城里自然更不好寻了。
她寻了三天也没找着合适的地方,这期间倒是跑了一趟衙门,将他们的户籍重新办了一下,顺带将他们两人的丁税交了。
因着林家村灭村的缘故,整个林家村的赋税倒是不必交了,若是林小星两人不主动前去的话,这钱其实他们也是不必交的,毕竟谁知道还有两个人遗留在外的。
可若是那样,他们两人的户籍便无用了,故而她想了想还是去县衙重新登记了一下。
登记的自然还是林家村的地址,原先她一直想着将户籍从林家迁出来,但如今林家都没了,也没必要了。
只是登记的时候她才发现赵景岚的户籍竟还在赵家,并没有迁到她家去。
想来也是,迁户籍也是要钱的,以林父的性子,怎么可能舍得花这钱?更别说他还没钱了。
如今林家村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段时间林小星与他朝夕相处,已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自然想都没想便将他的户籍迁到了她一起。
至于他们两人姓氏不同,只要钱给够了,这些自然都不是问题。
林小星看了看手上崭新的户籍纸,深吸一口气,自此之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姐弟了。
从衙门出来,她又去街上转了转,她要建炭窑自然是要远离闹市区的,最好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但去城外一来不安全,二来也太远了些。
这日倒是巧了,她转了几圈竟然在离城门处不远的地方寻到了一个破旧宅子,那宅子真的是破烂无比,故而一直没有租出去。
不过地方倒是大得很,租金也很便宜,一月只要一百钱,周围还没什么人。
林小星几乎是一看便定下了,时间紧迫,适合的地方实在是难寻。
这次有了之前的经验,她的烧炭之路进展的比上次快多了,仅仅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堆好了炭窑,只等烧干使用了。
木头是她去乡下找人收的,自己去砍实在是太费时间了,她便专门找了一个人去给她收木头。
这么一来,短短十几天,她便烧了五十多斤木炭。
因着与之前收木炭的老板处的还不错,一事不烦二主,她便还是去了那家店。
掌柜的还是那个掌柜的,不过生意看起来清冷了许多,犹记得她头一回来买炭还需跟人抢炭呢!
既是熟人,她也没有拐弯抹角,进门便直接问道:“掌柜的,你这里还收炭吗?”
见是她,掌柜的立马道:“收啊,怎么不收?你们怎么好些日子没来了?咦,你弟弟呢?怎么不与你一道来了?”
他这店里已是没多少存货了,正是要进货的时候。
“这几日家中有些忙,他在准备二月的童生试,我便一个人来了。”林小星冲着他笑笑,将带的一些木炭都放了下来。
掌柜的瞧见她一个人便背了几十斤的炭,忍不住啧了一声。
上次他便觉得这俩孩子力气大了,两个人带了五十斤的炭,瞧着还没有坐车,今日一瞧这小姑娘一个人就背着这么多炭过来,他才恍惚她原来力气这么大。
“你弟弟竟要准备童生试?”掌柜的惊奇,他记得他年纪似是不大吧?
林小星点点头,考试这事意外颇多,她也不欲多说,应了一声便转而问道:“木炭还是上次的价格吗?”
掌柜的摇摇头:“涨价了,你不知道吗?最近县里冻死了好几个人,市面上都买不到炭了,你再多送几批来,能赚好些了,你弟弟考试的钱都有了。”
读书可是一件费银子的事。
“竟还冻死人了?”林小星惊讶。
这几日是有些冷,连她都买了好几件厚衣服还有厚被子,但她没想到城中也会冻死人。
掌柜的点点头,叹了口气,随即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炭,见品质不错,与上次差不多,满意地点点头。
“黑炭每斤我给你涨五十文,白炭我给你涨两百文如何?”掌柜的比了个手势。
这才多久,炭的价格竟涨了这么多?
林小星吓了一跳,沉思片刻,伸出一个手指头道:“白炭的价格就依掌柜所言,黑炭的价格我给您降一百文,您对外就卖一百文一斤如何?”
这下子换成掌柜的吓了一跳了,他忍不住伸手抠了抠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你要便宜我一百文?那岂不是就一百文一斤了?你确定?”
要知道市面上的黑炭可是五百文一斤了!
还有人不要赚钱倒贴钱的?这姑娘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林小星颔首道:“不过我是有条件的,我卖您一百文一斤,你卖出去也不能贵了,不能超过两百文一斤。”
“这不是就是白送吗?”掌柜的脱口而出道。
市价五百文,他卖两百文,这跟白送也差不多了。
“我还有个条件,不得卖于富贵之家。”林小星伸出手指摇了摇道。
“这……”掌柜的一下子便语塞了,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讶异地打量着她,随后赞了一句,“姑娘仁慈。”
林小星摇摇头,不敢担此言:“若真是仁慈,便不该收钱。”
“人总要吃饭的,总不能为了别人饿死。”掌柜的宽慰道。
他倒是很欣赏林小星的做法,他们本就是普通人,便是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因着白炭的价格涨了许多,便是林小星贱卖了黑炭,她此行还是收获颇丰。
她带了二十斤的白炭,光是白炭便赚了十几两银子,一下子便宽裕了许多。
她很是高兴地回了家,刚进门便见赵景岚从屋中走了出来,她惊诧道:“景岚,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事?”
林小星烧炭的事之前她便与他说过了,他也知道她每日里都会出去烧炭,原本他是想跟着一起去帮忙的,但考试在即,林小星根本不让他插手,只让他一心读书。
他心中也知道他们两人年纪小,若想在这世上立足,他这次必得考下功名,不然日后他们生活必然处处受限。
轻重缓急对比之下,他也没有坚持,只这几日读书愈发刻苦,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这会儿他出来一是看她许久未回来,有些担心,便想出来等着。
见她回来了,他也松了口气,便打算出门去办些事。
“何事?”林小星连忙问道。
“参加童生试,得寻两名秀才作保,县衙有专人为参加考试的学子保举,只是须得去面试一番。”赵景岚说道。
“可需要我陪着你去?”她问道。
赵景岚摇头:“我自己去便可。”
闻言,林小星也没多说,只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看着他出去了。
县衙门口有许多人,从青葱少年到垂垂老者都有,俱是参加此次考试的学子。
但像赵景岚这么年少的却是仅有他一人,故而他一到这,便引得众人注视。
然众人俱自诩是读书人,矜持着身份,故尚未有人前来与他攀谈。
寒门学子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寻到两名秀才作保的。
为了方便学子,县衙特意请了两名秀才前来,只是在写下保书的同时,县衙需得对学子的背景调查一番,确保无误后才能发下保书。
赵景岚的身份自然是清白的,只是他村里人俱都死了,无人为他出具证明书。
可这事又是当初的张主簿亲自去调查的,回来后也亲自出具了调查文书,证明了是意外。
“你这小子运气可真好,还好来了城里,竟是逃过一劫。”核查身份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感叹了一句,见他年纪如此之小,又奇道,“你不过幼学之龄,便要去参加科举了吗?”
见他盯着自己瞧个没完,手上的动作却是放缓了,赵景岚很是上道地上前塞了一些银两,道:“只是试试,劳烦大人了。”
见他如此识趣,那小吏当即笑了,加快了动作,站起来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你等着,我进去找两位秀才大人去给你写保书。”
说着他便进了屋子,没过多久又面带尴尬地走了出来。
“这位赵公子,你这保书只有一份,那孙秀才却是不愿意为你作保。”小吏万万没想到还中途还能出岔子,那孙秀才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瞧见赵景岚的名字,便不愿给他写保书了。
“孙秀才?”赵景岚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转瞬便想起了这人,“可是在城里开学堂的那个孙秀才?”
“正是在下。”这时,才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人,正是他之前曾上门拜师的孙秀才。
“还真是你,我瞧着名字有些眼熟,你这才读了几日书,竟还妄想去考童生试了?真是将科举当成儿戏!读书一道岂是你想的这般容易?轻浮急躁,急功近利!”
孙秀才出来就对着他一番训斥,甚至当即表明了态度,是绝不会为他作保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