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那些话怎好与虞知县说?
“禀告大人,我们在论诗,我正与孙先生说起我前些日子看到的一首打油诗, 很有些妙处。”赵景岚上前一步说道。
“哦?是何诗?说来本官听听。”虞知县颇感兴趣地问道。
“正是一首咏针诗, 百炼千锤一根针,一颠一倒布上行, 眼晴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赵景岚嘴角轻笑地诵了一遍。
他的语气讽刺又畅快, 那这首诗念得颇为有意思, 一下子将在场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妙啊!果然有些妙处。”虞知县听完便拍了拍手大赞道,“这首诗很是讽刺了那些目中无人之人, 咏针?有些意思。”
虞知县越赞孙秀才的脸色便越难看, 他这什么咏针咏的哪是针,分明是在嘲讽他目不识人!
“诗虽是不错, 但未免有些低俗了些。”孙秀才满脸鄙夷地说道。
“是吗?打油诗罢了,先生是觉得我低俗, 还是虞知县大人低俗呢?”赵景岚浅笑一声,反问道。
“我……”孙秀才哑口, 咬着牙道,“我自然不是说知县大人,分明是你这诗的问题。”
“是在下之错,不该在此种场合读这种诗来辱大人的耳,还望大人看在在下年纪尚小的份上原谅则个。”赵景岚颇识时务,能屈能伸,一副受教的表情,立马向虞知县请罪。
虞知县自然不会怪他,反而觉得他心性单纯, 然对孙秀才的脸色却是不如之前。
这孙秀才原先瞧着挺谦虚一人,没想到如此之狂妄。
孙秀才的牙却是咬的更紧了,这小子,真是口腹蜜剑两面三刀人面兽心!
他越生气,赵景岚眼中的嘲讽之色便越浓。
虞知县到了之后便宣布开席了,此次他宴请城中所有秀才,一来因为这是传统,同时也是为了坐实这恩师之名,好让他们日后高中之人不忘了他的恩泽。
不过这点虞知县也没抱多大希望,这恩科眼瞅着就要举行了,要赶考之人这时候早就到京城了,至今还留在县里的估摸着是这次不想下场的。
这批新晋秀才估计大多也是不会去的,且不说他们水平如何,这时间如此紧迫,到了京城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而三年之后他指不定早就离开这儿了,故而虞知县也就是走个过场,随意勉励了几句,态度很是敷衍。
赵景岚一眼便瞧出来了,他本就对认恩师什么的不感兴趣,之前也就是为了让孙秀才难堪这才多言了几句,这会儿自然也懒得去讨好。
其他人却是完全没有瞧出来,一句接一句地奉承着,一时间场上热闹的很。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喊了一句:“大人!”
赵景岚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颇为体面的下人正站在门口看着虞知县,看这样子大约是府上的管家。
看见来人,虞知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随即便冲着他们说道:“各位还请自便,本官临时有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说完虞知县便匆匆向外走去。
“发生何事了?”场上诸位学子议论纷纷。
这席上离场可是极为少见的事,必是发生了大事。
“是虞知县大人家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县里发生大事了?”不然虞知县为何如此急色匆匆?
“今日出门时未曾听说县里发生什么事,难道是大人的家事?”
……
正当众人兴致勃勃猜测之时,孙秀才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一脸义正言辞道:“诸位都是读圣贤书之人,不知妄加揣测上官乃是大不敬?”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讪讪,不敢再言语。
“虞知县乃是本县父母官,我等恩师,自上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与学政一道上更是费心,诸位在背后如此嚼舌根岂是读书人所为?”见众人不言语,孙秀才却尚未满意,继续教训道。
他本就因为赵景岚憋了一肚子气,刚刚又惹恼了虞知县,此时正是想博回一点在虞知县心中印象的时候。
虽然此时虞知县不在,但这可是知县府,他就不信他们的一言一行知县大人会不知道。
正好他也能顺势将憋了许久的气发出去。
“孙兄说的是!虞知县定是有着急的公务这才匆匆离去,我等怎可在背后议论人!”有同样妄图讨好虞知县的人当即附和道。
这显然助长了孙秀才的气势,对着众人又是一顿说教。
众人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大家倒不是怕了他,只是都不想得罪虞知县。
赵景岚垂眸,端起眼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有些嘲弄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各人的嘴脸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帘。
人心复杂且丑恶,便是读圣贤书之人也是如此,高官显宦无不相同。
这便是他厌恶世人的原因。
既然虞知县都走了,这个宴席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呆下去了,正当他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声,似有人在哭喊,只是很快又没了声音。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显然这个声音不止赵景岚一人听见,有人立马问道。
“何兄你听错了吧,这可是县衙内,何人会在这里哭闹?今日虞知县又没升堂。”当即便有人反驳道。
那声音很低,且没一会儿便消失了,那何秀才又听了一会儿,果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赵景岚却是一下便听出来,那声音不是消失了,而是哭喊的人被捂住了嘴巴,且喊的人明显是个女声,听着年纪还不大。
他的表情有些玩味,这虞知县官声还算不错,在任期间虽没有什么大的贡献,但也算勤勉。
虽御下不严,但本人却没有什么欺男霸女的行为。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县衙里遇到这种事,也不知是不是他平日里装的太好了。
不过这与他无关。
赵景岚起身与其他人告辞了一声,随后漠不关心地走出厅中。
见他离开,孙秀才刚想说什么,便见又有好几人也跟着起身告辞,他只得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直到离开县衙,那个哭喊声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赵景岚径直回了家中,此时已近戌时,天已大黑,屋中烛光微亮,但却不见林小星的身影。
他大惊,脑中一震,心底闪过惊慌,立马冲进了屋里,四处寻道:“姐姐?姐姐?你在哪?”
他寻遍了屋子都没找到林小星,转身便往外冲去,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景岚?你回来了?”林小星看见他关切地问了问。
看见她,赵景岚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姐姐你去何处了?屋里亮着灯,却不见你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小星问道。
“没什么。”赵景岚摇摇头,未再说。
林小星心中藏着事,此时也无暇深究他的话,解释道:“我是去前面曹家了,他们家出了事。”
曹家?赵景岚依稀有点印象,似乎是住在他们前面的,家中倒不是在府衙做事的,而是卖豆腐的,也是他们巷子里少见的做生意的人家了。
“曹家女儿今日下午出去买东西后就失踪了,至今没有回来,曹大娘哭了许久,巷子里的邻居都帮着出去找了,我也去了。”
“原是如此。”赵景岚点了点头,既然她没事,他也就放心了。
林小星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曹家那女儿听说才十五岁,就怕被拍花子给拐了去,希望今天晚上能把人找回来吧,不然明日怕是更难找了。”
见她满脸忧愁,赵景岚便也关切了两句:“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倒是有人说在县衙附近看见过她的身影,只是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了,那边已是找过好几遍了,都没有消息,眼看要宵禁了,大家只能回来了。”林小星说道。
县衙附近?十五岁的女孩?
赵景岚脑海中忽地想到了什么,他今日倒是在县衙听到过一个女孩子的喊声,听声音大约也是十五六岁样子。
“报官了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报了,刘大哥还带着他县衙的兄弟一起找了。”林小星说道,“城门那边刘大哥也已经打了招呼会严查,宵禁时候城门是关的,人应该跑不出去,就是不知道人去哪了。”
也是奇了怪了,今日整个城里就丢了她一人,也没有其他稚儿走丢,若是拍花子的话,也不会就走丢她一人吧?而且还是光天白日地走丢。
但若不是被人拐了,人会去哪呢?
一个女孩子,若是今天晚上还没有找回来的话,这名声可就坏了。
人言可畏,她不觉得曹大娘和曹姑娘能受得了。
她曾经远远地见过曹姑娘一次,长得很清秀的一个小姑娘,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很是可爱,据说性子也好,温柔贤淑,家中事物样样拿得起来。
“虞知县可知晓这事?”赵景岚突然又问道。
林小星一怔,随即回道:“应是知道的吧?说是曹家下午便去报官了,那时候你都还没去县衙。”
下午便报官了,这么说来,虞知县不可能不知道了。
可傍晚的宴席上,他一点没瞧出来虞知县有何不一样,整个县衙也丝毫没有寻人的感觉。
这至少说明虞知县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
他们这么一个小县城,命案失踪案可以说是最大的案子了,若是在任期间有案子未破,可是会影响政绩考核结果的。
虞知县瞧着对升任这事积极得很,却又对失踪案无动于衷,加上他听到的那一声哭喊,这事实在是耐人寻味。
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他向来不吝于将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这曹姑娘……怕是找不到了。
“希望能快些将人找到吧!”林小星想想曹家如今愁眉惨淡的悲惨样,忍不住叹气道,“等会儿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今天也辛苦了,你先休息吧!”
闻言,赵景岚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姐姐,你还要出门?已过戌时了,外面已经宵禁了。”
“我悄悄地去,不让人看到。”林小星说道,“就是因为宵禁了才更要找人,天越黑,一个姑娘家留在外面越是危险。”
反正只要不被官兵看到便无事,以她的身手避开衙门的官兵不是什么大问题。
再说刘捕快也在外面帮着找人,有他在前面顶着,衙门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事。
这大晚上的,赵景岚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出门?
虽然她总是喜欢扛事,但她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小姑娘。
“天黑路险,我随姐姐一道去吧!”赵景岚不放心道。
林小星犹豫了片刻,想着曹家也不远,他脑子向来灵活,说不定能帮上忙,便道:“也行,若是出去找人,你跟着我一道,多个人也多份力量。”
护着他一人,她还是可以的。
语毕,两人便去往了曹家。
此时虽已宵禁,但曹家却是灯火通明,还未走近他们便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哭声,那声音悲戚至极,让人一听便心生悲凉。
林小星走进去,便见刘捕快一行人也在屋里。
宵禁之前周围的邻居都出去帮着找人了,可宵禁一开始,大家也不好出去寻人了,便都回去了。
众人一走,曹家两夫妻哭得便更厉害了,他们心中也知一旦宵禁了,这人便更不好寻了。
“刘大哥,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吗?”林小星进去走到刘捕快身边轻声问道。
“还没什么消息。”看见他们过来,刘捕快摇摇头,随后皱了皱眉头道:“你们怎么过来了?宵禁了,天黑外面还是有些危险的,你们两个年纪还小,还是先回去吧!”
“刘大哥不必担忧,我身手还是不错的,咱们巷子里这么近,无甚么妨碍的,官兵也不会来巷子里查。”林小星摆摆手道,“这么大的事多个人多份力吧!”
“倒不是官兵,曹姑娘刚走丢,你这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实在是危险。”刘捕快不赞同地说道。
若只是宵禁,衙门里他还算是说得上几句话,他们这两个一看就无害的小孩他去说说基本无甚大事。
倒是这曹姑娘刚丢,林小星若是也丢了,那他可不一定能将她找回来。
“若我真的如曹姑娘一般,那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曹姑娘了,好过如今什么线索都没有。”林小星一拍手说道。
她倒是希望贼人能自己送上门来,省的他们漫无目的地去找了。
越想林小星越觉得这个办法还不错,主要他们已经找了许久,一点消息都没有,钓鱼这种法子已经是最后的方法了。
她正打算将这个方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还没开口呢,便听赵景岚厉声道:“不可!”
他一眼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若那曹姑娘真是被贼子抓走的,她这法子说不定还有用,但他却是知道这是完全没有用的,更别说就算有用,他也不会同意让她涉险。
“赵公子说得对,此法是万万不可行的,怎可为了救人反让你陷入险地?”刘捕快也不赞成这个法子。
“无事的,我的身手自保是没什么问题的,景岚你是知道的。”林小星看着赵景岚,满脸认真的保证道。
她知晓他是担心他,所以此时也非常认真地与他保证,她觉得他是了解她的身手的,应是能放心的。
赵景岚当然放心不了,他脑子飞快一转,已是想好了数条理由来阻止她。
可还没等他开口,曹家夫妻两人已经飞快地跪在了林小星面前。
他们就这么一个独女,如今下落不明,内心已是急的不行了。
周围的邻居,还有刘捕快已经帮他们找了许久了,刘捕快甚至还喊了衙门的人来一起找,但都没有消息。
林小星刚刚说的他们也听明白了,如今的他们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拼命地朝着她磕头道:“林姑娘,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救救我家静婉吧,有刘捕快在,还有老婆子我,我会一直跟着你的,我保护你,肯定不让你出事……”
曹家夫妻两人拼命地磕头,额头上逐渐泛出了血丝,没多久,地上都已经沾了血。
林小星如何敢受这对老夫妻如此大礼,她第一时间便上去欲将人拉起来。
奈何曹家夫妻二人是铁了心了,女儿不回来,他们也活不下去,别说磕头了,就是让他们两人去死都行。
这个提议本就是她提出来的,见曹家夫妻两人如此哀求,她自然不可能拒绝。
“好,我试试……”她当即便应下,心中也不禁祈祷,希望那帮不管是贼子还是拐子的一定要撞上门来。
见他们已是商量好了,赵景岚当即便急了,林小星本就是心善之人,怎么挨得住那老两口如此哀求?
他们这么一来,便是他想了再多理由,她也是改变不了主意了。
思及此,他这才往前站了一步说道:“等一下!不用我姐姐以身犯险,我大约知道曹姑娘在何处。”
他话音刚落,在场之人无不转头看向了他。
赵景岚正了正神色道:“我原本一直不确定,当然如今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曹姑娘,不过听你们说了这么多,刚刚又仔细想了想,我今日听到的那个声音很有可能是曹姑娘。”
曹家夫妻顿时喜出望外,道:“我们静婉在哪?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将她救出来!刘捕快,求求你了,再帮老婆子一次。”
刘捕快当即应下,详问赵景岚地点。
赵景岚却是摇摇头道:“救不了,也不好救,便是刘大哥去也救不了。”
“赵小弟不必担忧,不管是黑白两道,我刘某还算有些面子,怎会救不了?”刘捕快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若是抓她的是虞知县呢?”赵景岚说道。
刘捕快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虞知县怎么会抓她?”
赵景岚早知他会是这个反应,有些懒洋洋地将今日所见所闻之事说了出来。
“我听说曹姑娘便是在县衙周边失踪的,以刘大哥你的能耐,这整个县城的□□应是被你翻的差不多了吧?□□找不到人,那自然就只有官府了,再说哪有拍花子抓人会只抓一个的?刘大哥可有听说还有其他人失踪?”
赵景岚这番话显然击中了刘捕快,之前他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如今在他的提醒下,他整个人都仿佛是被打了一般,有些回不过神来。
虞知县是五年前到任的,明年就任期满了,他在任五年官声还算是不错,虽没有什么突出的贡献,但谁见了不夸一句勤勉,小贪是有,但说大贪却是没有的。
在刘捕快这几十年见过的知县里,虞知县不算好的那批,但也不算是差的那批。
故而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事会跟虞知县扯上关系。
“不可能,虞知县已是天命之年,他抓曹姑娘做什么?”刘捕快还是不怎么相信。
“这便要靠刘大哥你去查了。”赵景岚无谓地说了一句。
他只是不想让林小星掺和,对那什么曹姑娘可并无半分兴趣,故而只将这件事说出来之后便不大关心了。
曹家夫妻原本还一心想着要救女儿,听到赵景岚说是虞知县抓了他们女儿的时候,整个人都惶惶了起来,
民不与官斗这句话是刻入了所有老百姓心中的,他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官府?
可那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啊!
惶惶了片刻的曹家夫妻的眼神很快又坚定了起来。
“夜深了,今日多亏了诸位,既然已经知晓我们静婉身在何处,也不急于一时,等明日天亮老婆子便亲去衙门一趟,问个清楚。”
刘捕快未多说什么,如果真的是虞知县抓的人,那这救人的确得从长计议。
“既如此,那今日先这样吧,等明日天亮,我也去衙门里打听一下。”刘捕快说了一声,又安慰了曹家夫妻一句,“想来曹姑娘性命应是无恙的,暂时先放宽心。”
林小星同样是很震惊,她也没想到人竟然会是虞知县抓的。
她虽然来这已经十几年了,但对这官府之事说实话也是一知半解,她平常也没什么与官府打交道的机会。
这虞知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并不了解,但她并不是傻的,也没有那么天真。
她知道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曹姑娘的性命反倒是危险了。
但这话却是不好跟曹家夫妻说的。
她心中叹了一声,也跟着与他们道了别。
出了曹家门,她这才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曹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景岚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倒是挺敏锐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