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想你 他喉结滚了
……
夜更深, 古刹幽幽。
僧舍一片寂静,唯有檀香和香烛的气味在四处飘荡。
空镜大师的房间内还亮着灯,他小心翼翼地从蒲团上爬起, 肥圆的身形竟然很是利落轻巧,没有惊动趴在桌上睡着的两人。
也没有熄灯,也没有上床,而是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后又以最轻的动作将门关, 转身之时抬头望天,紧接着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从后门出寺,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那。
车夫未有任何言语, 应是与他极为默契, 他一上马车便挥手扬鞭子,车轱辘碾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沉闷地前行着, 来到内外城连接的城门处。
城楼上的守卫拿着火把往下扫, 大声质问来者何人。
他取出一块令牌,然后举过头顶。
守卫隐约看出令牌的不凡, 下来确认后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 一路未停, 直至宫门口, 他再次亮出令牌,宫门口的侍卫见之, 也是立马派人去通禀。
不多会儿, 出来一个宫人,将他领进去。
宫阙深深,如海如渊,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府邸, 也是世间权势的最高处,同样还是红尘中最复杂最欲念横生之地。
他一袭僧衣行走其间,仿若误入。
领路的人将他引到皇帝的寝殿后,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则拿着他的令牌进去。
宫殿灯火辉煌,夜夜如此,让有心之人无法得知里面的人何时就寝,何时入睡,从而无从猜测君王的状态。
不多会儿,冷山寺出来。
乍看到他,有些印象,“你是寒潭寺的空镜大师?”
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再称是。
“这令牌你是从何得来,求见官家所为何事?”
“令牌是师兄空了所留,贫僧求见官家也是受他所托。”
冷山寺闻言,眸光有些许的微光,不掩精光之色,又让他稍候。
一刻钟后,有人出来请他入殿。
殿内富丽堂皇,又庄严肃穆。
出家人见到君王,亦要行跪拜之礼。
皇帝坐在宝座上,让他起来回话,“空了如今在哪?”
他起身后,回道:“师兄已登西方极乐。”
“什么?”皇帝明显意外,凌厉的眼睛瞬间眯起,“他死了?几时的事?”
“十年前。”
“他竟死了十年?”皇帝有一丝失态,“朕竟然都不知道,还当他已是世外之客,不知在哪里的山水之地逍遥自在。”
他没说的是,他还派人去找过,暗怪那年幼时的玩伴,居然一走多年连个音讯都不传回京中,却不想人已死去多年。
一时沉默,气氛凝重。
良久,他又问:“他托你给朕带了什么话?”
空镜大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呈上一物。
冷山寺将那物取走,献到皇帝眼前。
半边的玉佩,却可见原是雕龙刻凤,极品的玉质,一看就是不寻常之物。
皇帝呼吸一紧,“这玉佩是朕当年赏给娴妃的,怎会在你手上?为何是半块?”
“回陛下的话,这玉佩也是师兄所留,另半块在别人那里。”
“谁?”
空镜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再睁开眼时,道:“陛下莫急,此中缘由,且听贫僧细细道来。”
一时之间,殿中仅有他如梵的声音。
“当年娴妃为皇后所不容,她猜到自己活不成,腹中胎儿也难见天日,便是能活着生下来,也会很快夭折,便暗中买通稳婆和医婆,做了两手准备。”
皇帝听他说起娴妃,内心起伏无人能知,身体不由坐直,无意识地身前倾着,以图听得更为清楚些。
他接着往说,说到娴妃做的两手准备,一是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能保全,若生公主便罢了,若生皇子就谎称是公主。二是如果自己丧命,就让人声称她生的是死胎,偷摸把孩子送出宫。
至于最坏的可能就是一尸两命,那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那孩子被送出宫后,交到贫僧的师兄手上,师兄依着娴妃所托,把孩子带出京,并告诉抚养之人,若孩子此生无意进京,就让他一辈子做个普通人。”
空了是娴妃的堂兄,孩子交给他也是合情合理。
“爱妃!”皇帝终于动容,表情悲恸,“是朕害了你,朕不该以那毒妇为重,将后宫完全托付给她……孩子,朕的孩子,是男是女,如今在何处?”
空镜大师此番进宫,为的就是此事。
“回陛下的话,皇子主动进京,眼下人就在寒潭寺。”
“快……快……替朕更衣,朕亲自去接他!”
皇帝激动着,已然十分失态。
空镜连忙出声劝说,“陛下莫急,皇子一切安好,如今时局还有些不平,贫僧以为不宜急着接他回宫。”
他这么一说,皇帝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的对,朕应该将所有的麻烦扫清,再把皇儿接回来。你快和朕说说,他叫什么名?多高了?性情如何?”
名字来历和高矮,他一一告之,末了,道:“皇子宅心仁厚,生就一颗菩提心,最是悲悯怜弱。”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忽地想到什么,“你方才说他这些年在安阳府的小寒潭寺,朕记得好像前不久也有人提起过……”
“回陛下,楚世子之前说过,寒大人和楚小姐五前年正是逃难到那里,才得以保全性命。”冷山寺小声提醒道。
“原来是那里!”
皇帝喃喃着,“那个小寒潭寺,当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空镜大师退下后,他哪里还坐得住,激动地在殿中走来走去,“冷山寺,朕的皇儿还活着,你告诉朕,朕不是在做梦?”
冷山寺难得见他这样,也为他高兴。
他兴奋着,恨不得立马出宫去接自己的皇儿,却也知还有隐患未除,渐渐恢复威仪,“有些人不能再留了。”
……
桑窈睡到半晌午,这才悠悠转醒。
寒九霄已复职,一大早就走了。
而院子里,楚琅等了她一个多时辰,以为她是在外面几天担惊受怕的没睡好,一回来才睡踏实,不免心惊她。
她起床之后,先是让齐妈妈烧水,沐浴更衣后再用早饭。
楚琅耐心地等着她,她一切收拾妥当后,同他一起回国公府。
一路上,他一直在问她,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害怕等等,再告诉她李良所做的事全都是留王的人授意,已被判流放。
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昨天夜里留王伏罪自缢,留下一封悔过书,愿用自己的死换取妻妾儿女们的命。
“想不到他还有点血性,舍去自己一条命也是值当,若不然他的妻妾儿女就不止是被贬为庶人那么简单,恐怕要被终身圈禁。”
她听到这些消息,一是对寒九霄的事彻底安心,二是暗道官家不愧是当年争储的胜利者,手段又狠又快。
留王一除,其一脉被废,便只剩成王所出的那个庶子。
柳氏见到她,自是又哭又笑的,顾氏也是十分亲热,感慨她平安就好,就连满哥儿,都在一旁不停地喊她“姑姑。”
众人说了一会儿,柳氏怕她累着,怜她这几日不易,忙她回房间歇着。
她在国公府,那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半点操心的事也没有,只管吃吃喝喝,想要陪着说话,便有人陪着,楚琅之于她,简直可以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是柳氏的命令,也是他的心甘情愿。
申时过后,楚颂和纪扬还有寒九霄一同回来,带回来另一个消息,那就是官家已决定立储,不日将举行册封大典。
事情算是大局已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氏吩咐下去,让厨房加了好几个菜。
一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席间纪扬还提到了桑窈和寒九霄的婚期,原定的日子已经作罢,合该拟定新日子才是。
对此柳氏和楚颂都没有立马回复,而是说要重新相看日子,定要选个黄道吉日。
饭后,天色已不早。
纪扬和寒九霄一同告辞,桑窈将他们送到门口。
当然,她主要是想送自己想送的人。
看破不说破,纪扬老而识趣,先一步离开。
侧门半掩着,俩人就站在门里面,离得极近地说着话。
“哥,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刚圆房的人,算得上是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她自然不想和他分开。
而他,比她更为不愿。
初尝男女之事的他,哪里还是上辈子死前无欲无求之人,只恨不得不顾世间的礼法,将她揣进怀中带走。
那幽深不见底的眸中,暗沉沉的像铺下一张黑网,密密实实地想她牢牢地包裹起来,珍藏私用没日没夜。
他喉结滚了滚,“我很快就会来陪你。”
……
转眼到了储君册封大典之日,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命妇女眷也一同出席,可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说是要大肆昭告天下也不为过。
百官从东侧宫门入,命妇女眷从西侧门进。
桑窈跟着柳氏和顾氏,走在西侧门队伍的前面,再往前几个人,便能看到被曹菡和曹夫人扶着的成王妃。
成王妃才小产,身体虚弱自是不必说,但脸上敷着粉,看不出气色的好坏,她执意来参加大典,自有自己的心思,便是彰显自己的身份。
她是成王正妃,又是那庶子的嫡母,纵然不是太后,也有太后之实,一些人难免会恭维巴结,对着曹夫人和曹菡也好些奉承。
曹菡享受着被人讨好的感觉,睨到桑窈后,先是恨恨地一瞪,接着露出得意的表情。
桑窈不理会她,任她兀自耍威风。
曹家人也不想想,成王真的是被留王弄死的吗?
那庶子又不是从成王妃肚子里出来的,以皇帝的城府和手段,万不会让曹家人成为外戚,必定会斩断那庶子和他们的联系。
他们还在这里装腔作势,却不知富贵已到头。
一众人进到宫内,敬候着大典的开始。
桑窈感受到不少探究的目光,只当看不见。
成王欲纳她为侧妃之事,想必早前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先是失踪,眼下又好端端地出现,由不得人诸多揣测。
“楚小姐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少说两句,这还看不出来吗?先前是必是林国公府的说辞,摆明不想和皇太弟结亲……还是他们有先见之明,若不然楚小姐刚过门就……也是晦气。”
“你们在说我吗?”桑窈朝那说话的人望去,明媚的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我早已定亲,此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你们说皇太弟曾想纳我为侧妃,岂不是在说他想强占臣妻?他人已逝,名声却由不得人诬蔑,你们可敢与我去太弟妃面前对质?”
她声音不小,足够好多人听到,包括成王妃。
成王妃目光怨毒地看着她,又不能发作。
“太弟妃,烦请您当众澄清,此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事到如今,成王妃所能倚仗的就是成王留下的余泽,哪怕是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这个贱人且等着!
等那贱种成了太子,她身为太子的嫡母,必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这个贱人给死去的胎儿陪葬。
她心中恶毒万千,却不得不附和桑窈说的话,“都是一些人乱嚼舌根,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如此一来,再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柳氏先前还担心女儿不在府里长大,日后应对世族大户的人,怕是有些力不从心,现在见女儿不仅能应对,还游刃有余,当下目光中全是慈爱与赞赏。
桑窈浅浅一笑,作乖巧状。
很快,大典开始。
皇帝隆重而威严地出场,众人高呼万岁。
他身边的冷山寺取出诏书,尖细而大声地宣读:“……朕之二子萧明,璞玉浑金、宅心仁厚、慈悲为怀,有通达乐善之明,兼济天下之心,德贤配位,今立为太子……”
二子?
众人皆疑惑着。
桑窈暗忖着,难道皇帝已将那庶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这倒是切断那庶子和曹家人最好的手段。
她正想着,便见那高台之上,一位身着明黄衣袍的少年现身,站在皇帝的身边。
头上无冠,一片光明,脖上挂着佛珠,双手合十,眉清目秀,姿态虔诚而悲悯。
是明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