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怕他 她浑身一个
……
羊肉饺子皮薄馅多, 半点膻味也无,蘸着调好的料汁,更显鲜美味足, 万昆一口气吃了十个,吃到第十一个时,咬到里面的花生,当即挑眉一笑。
“叶小子还真是心思多,说什么吃到花生就会有好事发生, 诺,我吃到了。”他玩笑着,还不忘展示给对面的楚珏看。
恰在这个时候, 楚珏也吃到了, 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咀嚼, “好事?若真有好事, 那该多好。”
“寓意总是好的,或许真是个好兆头。”
他想到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笑容不知不觉收起, 神情也郑重起来, 却只字不提, 转而说起眼下的事。
“您让王宽把事情提前,如此一来等到不黄家那老太婆的寿宴, 岂不是拿不到那些人贿赂黄家的证据?”
“我显明身份, 便是打草惊蛇,那些人但凡是有点眼色的,也不会这个时候向黄家人表示什么,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露面, 我们又何需再等?”
“也是。”他点点头,接着吃饺子,一连吃了好几个后,又道:“黄家那老太婆今年的寿宴怕是要泡汤了,倒是便宜他们了。”
楚珏眉宇间淡下来,笼罩着不虞的冷意,“我与沈灏也算是打过交道,此人的心机城府,远比我们以为的要深。哪怕是我们拿住黄家收受好处的证据,他应该也有摘清自己的计策,到头来我们能处置的也只有黄家。”
“所以您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按照原计划行事,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捏死了一只臭虫?”万昆有些不甘,语气带出几分忿然。
楚珏不置可否。
“不是说每年那老太婆做寿,他都会派人来送礼,如此关系亲近,怎能说摘清就摘清?”他不太死心,“要是我们拿了那送礼的人审问……”
“弃车保帅这种事,他沈灏是轻车熟路,当年他为了向官家表忠心亲手送上云家的罪证,那样一个人,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招?”
“那个老狐狸!”
他恨恨出声,泄恨般又连吃了好几个饺子,口腹得到了满足的同时,心里的那些不甘也散了些,“那就让他的人来给黄云天收尸!”
……
一日三餐,餐餐有续。
吃了早饭是午饭,午时过了一半时,厨房内安静而温馨,寒九霄先放下筷子,桑窈夹走最后一个蛋卷虾球,所有的盘子全空。
他们这顿有三菜一汤,汤是荠菜牛肉羹,另两道菜一道是酥炸童子鸡,还有一道是白菘豆腐。
当然她做的不止是这几道菜,楚珏和万昆那里比他们多两道,一道是孔雀开屏鲈鱼和一道香煎羊排。
哪怕万昆说全包他们的衣食住,她也不可能真的以为他们已能与之是地位平等,是以在这些细节方面她始终注意把握着分寸。
她筷子刚一搁,便听到外面有人高喊,“有人去黄家闹事了!”
“天老爷啊,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
“走,去看看。”
她心念微动,想着应该是楚珏和万昆的动作,下意识问寒九霄,“是不是他们动手了?”
寒九霄看过来,平静的目光对上她乍然亮起的眼睛,似清灵灵的水映着晴光,干净而潋滟,“你先去看看,我收拾好后去找你。”
他们无形中已有默契,做饭的人是她,洗碗的人是他。
按理来说眼下没她什么事,她大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先去黄府看热闹,但好巧不巧的,她突然想到书中的大反派在解决一个人之前极其的好说话,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会被他放过,却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
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蓦地,她浑身一个激灵,果断地摇头,“我不要先去,我要和你一起。”
正在收拾碗筷的人闻言,嘴角可疑地微微上扬,很快恢复如常,轻轻地应了一个“好”字。
他几乎没有推拒,而是一口应下,让她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暗道一声好险,这才发现其实她是有点怕他的。
她也没闲着,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脏乱,全部整顿好后他们一道去找楚珏和万昆。
万昆一听他们要去黄府看热闹,大手一挥,“去吧。”
等到他们一走,他不由失笑,对楚珏道:“他们平日里瞧着稳重懂事,也不过是两个孩子。”
楚珏施施然站起身来,“我们也去看看。”
……
黄府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
近前的位置,两位妇人哭天抢地的,一个比一个悲痛欲绝,一时指天,一时拍地,让黄家赔他们儿子的命来。
“可怜我儿被他们硬生生抢走,进黄家后不到两月人就没了,我男人被活活气死,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日黄家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他家门前!”
“我儿更惨,他在布行里当伙计,只是给黄家送过一次布,哪里想到没几天人就不明不白地成了黄家的奴才,当天夜里就死了……我可怜的儿啊,爹娘无用……”
朱漆铜锁的大门紧闭着,黄老爷在里面暴跳如雷,全身的肥肉都在颤动。
“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把他们给我轰走!”
“老爷,不能赶哪,老夫人说了,那么多人看着,我们不好做什么,再说那姓王的给他们撑腰,人还在城府衙门里坐着,说要是这案子安阳府不受理,他就带着他们上京告御状。”
“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敢在安阳府放肆!”他气得走来走去,没走两步就坐下来喘气,“让你们去衙门喊人,人呢?”
这时有人像做贼似的从后门进来,边跑边喊,“老夫人,老爷,不好了!孙大人亲自带人来了!”
“什么不好了?”他一个巴掌过去,扇的那个下人倒在地上,“孙备来的正好,我倒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治理县下的,竟然让下面的人骑到我头上来,还敢到我黄家门前闹事,我看他王宽不止是不想挪地方,是连官都不想当了!”
“老爷……”那下人捂着脸,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般,“孙大人他……他是来抓您的……”
“什么!”
话音将一落,有人拍门。
“衙门拿人,速速开门!”
黄老爷大惊,忙去找黄老夫人。
黄老夫人比他镇定许多,一副处事不惊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就是让他莫怕,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会由她出面和衙门的人交涉。
她敢说这样的话,当然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出面摆平,所以她的底气很足。
当孙备带着人进来时,她倒是有礼数,不仅亲自相迎,还让人给孙备看座。
“老夫人,有人宁愿丢了头上的乌纱帽也要状告您儿子,本官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受理此案,请黄老爷过堂一叙。”
孙备的话听着是在向她解释,也是在讨好卖乖。
她很受用,心想着这姓孙的虽说和他们不是一条心,但这几年来也没坏他们的事,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他王宽敢如此行事,定然是找了人撑腰,却不知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依老身看,他还是太年轻了,这当官的本事还是应该和你多学学。”
“老夫人谬赞,本官是个老实人,只知自己的本分,还请老夫人莫要为难本官,将黄老爷交给本官,若是无事本官定然全须全尾的送归。”
两人的话中都有机锋,你有你的肚里官司,我有我的笑里乾坤,
孙备是安阳府的知府,正五品的官阶,他亲自带人上门,黄老夫人不可能挡得住他不把人带走。
一番你来我往的交涉,她以为他听懂自己言语中的深意,于是给儿子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你未做亏心事,万事都不用怕,且随孙大人走一遭,回来后娘给你去晦洗尘。”
黄老爷自是信自己的老娘,也以为这次虽然要去一趟衙门,但应该与以往一样,左不过是许诺些好处,或是舍些银财,最后他什么事也不会有。
“行吧,那我就和孙大人走一趟。”
他挪着肥硕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跟在孙备的后面,出了大门后,轻蔑地睨了所有人一眼,眼神落在那两个妇人身上时,如看两个死人。
好些人见此情形心都凉了,一阵唉声叹气。
“我都说了这安阳府没人能动得了黄家,她们闹也是白闹,指不定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死了那些人……”
“少说两句,万一被他们听到了,我们也要倒霉。”
人群后的桑窈也有些心冷,她不确定孙备是否会完全站在楚珏和万昆那一边,万一是个墙头草,姓黄的很有可能会没事。
“孙大人看上去不过是来做个样子,他会秉公行事吗?”她问寒九霄。
毫无疑问的,很多事她也只能问寒九霄。
或者是没有选择,也或者是下意识的行为,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她问出来的问题都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这一次也不例外。
“红脸白脸而已。”
“你是说他和王大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目的是想让黄家人放松警惕,好让他顺利把人带走?”
“应是如此。”
“那这次黄家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他看着她,目光静幽,“黄老夫人手腕颇高,这些年给自己的儿子善后,许多事已经抹平,纵有苦主血书,恐怕也难找到实质的证据,便是有,也有替罪之人。”
她心间一阵发寒,一是他的眸色太静太幽深,不由让她瞬间想起梦中那个人赴死之前的眼神,二是他话里的残酷,是头顶的骄阳也驱不散的阴冷。
这事不能不了了之!
事过境迁没了实质的证据,那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呢?
她压着声和他耳语一番,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腿,他垂着眸朝她的腿看了一眼,轻声道:“你选左边那个。”
两人对视一眼,她点点头离开,挤过人群到了那两个妇人身边,状似亲昵地扶起左边的那位,“婶子,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
妇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打量着她,她的长相和年纪,让妇人越看越难过,“你……”
“婶子,您要是想给您儿子报仇,这样还不够?”她借着慢慢扶对方起来的时机,凑到对方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众人的注意力已全被孙备和黄老爷一行人吸引,几乎没有人注意她们,便是有人扫了一眼,也只当她是在好心扶人,自是没有看到她从小腿处摸出一物悄悄塞到妇人手上。
黄老爷听着那些议论声,心中很是得意。
这些贱民也敢和他斗!
忽然他听到有人大喊着,“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肥硕的身体一抖时,那妇人已到了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寻常的剪刀,“有人行凶……快……快保护我!”
他急赤白脸地吼着,跟着的几个衙役刚想动,也不知人群中发生什么事,好几个人朝他们扑来,一阵慌乱的骚动中,先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惊叫,“杀人了!黄老爷杀人灭口了!”
桑窈这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惊动起来。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天哪,这是杀人灭口,这是杀人灭口啊!”
只见那妇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剪刀。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要杀我……”
“我亲眼看到的,是你抢了她的剪刀,然后杀了她!”桑窈在人群后面又是一喊,引得现场一片混乱。
她身手灵活,一时钻到这里,一时钻到那里,变着声附和着自己说的话,“没错,我也看到了,人是黄老爷杀的!他就是想杀人灭口!”
不少人也说自己看到了,一时吵吵嚷嚷。
孙备亲自探了探那妇人的鼻息,说了一句还有气,当下不顾黄老爷的辩解,挥手让人把他押着带走。
桑窈见状,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她重新回到寒九霄身边,然后被带着,没几步就到了人群之外。
“你说,现在可以了吗?”她气息还有些乱,清澈的眼睛却是亮如星辰。
寒九霄望进她的浩瀚中,微不可见地颔首。
她看着那妇人被抬走,心情很是复杂酸涩,“那个婶子这下可以安心了,她丈夫和她儿子的大仇都将有报。”
不远处,楚珏和万昆正看着他们。
“原想着哪怕是拿了人,也少不得有一番扯皮,如今好了,当街行凶,杀人灭口目无王法,他死定了!”
万昆的眼神中不掩欣赏之色,“这两个孩子,关键时候有事是真上,一个去劝说那妇人,一个趁机生乱,有勇有谋配合默契,日后定成大器,我很看好他们。”
楚珏却是皱眉,“当哥哥的,怎么能让妹妹涉险?”
“我说世子爷,您不能要求全天下的哥哥都和您一样。”
万昆知道他是个弟控,难免以自己身为兄长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不由扶额,“我瞧着他们这样挺好,兄妹合作无间,共同进退……”
他有些不太想听,转身走人。
他们和桑窈寒九霄前后脚回去,桑窈一眼就看出他情绪不太对,私下小声问万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万昆无语望天,“不知道,可能是嫉妒。”
嫉妒什么?
她不解。
万昆也不好和她说破,总不得说堂堂林国公府的世子爷嫉妒别人兄妹俩感情好,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却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于是含含糊糊地来了一句,“你和木小子以后注意些。”
她心下一凛,以为是指她和寒九霄方才做的事,“我和我哥以后一定注意。”
“不是……”万昆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心想着好似也是同一件事,“那行,你们知道就好。”
“多谢万大哥提醒。”
贵人的心,海底的针。
傻的不行,普通的不行,太聪明的不行,行事太不顾忌的也不行,看来他们没打算真正依附过去是正确的选择。
她五味杂陈地一转身,一眼就看到墙角的人。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她问。
寒九霄没有否认。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我们以后行事还是要注意些,今天的事可能让楚大哥不高兴了。”
阳光绕过墙角,在这里断开投射,却不甘心地留下余光,侵蚀着阴影里的幽静,又带着几许神秘。他的五官似是又长开了些,舒展着棱角,虽然还有着含蓄的稚嫩,却已然有了锋芒与攻击性,如远山如星河。
“你很在意?”
这是什么话?
她难道不应该在意吗?
“万大哥都听他的,要是他恼了我们,不让我们跟他们一起进京,那我们就要吃自己的住自己的,肯定要花不少银子。”
哪怕他们现在不差钱,那也得省着。
“仅是如此?”
她点点头,莫名感觉他情绪不太对。
忽地她想到一种可能,暗骂自己粗心。
他们这一路走来同经生死,以真实年纪来论,她虚长他十岁,已把他当成弟弟,那他呢?
他肯定也把她视为自己的妹妹,甚至是亲人,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只有他,而他也只有她,所以他才会不安,怕她在意别人。
“就是这样,他也好,万大哥也好,他们都是外人。”
“嗯。”
听他的语气似乎好了些。
她心道自己想的果然没错!
那么趁着这样的时机,她多给予一些温暖的话,是不是更能暖和他的心?让他更加远离原本的人生轨迹,长成和书中那个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般想着她靠近了些,以一种特别亲近的口吻道:“哥哥,你要记住,我们才是亲人,无论何时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嗯。”
还挺好哄的。
她却是没有看到,他敛低的眼皮之下,那荒芜深处疯长的生机,如藤如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