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床 她这才小心
……
暮色四合时, 王宽上门。
他一眼认出桑窈和寒九霄,心道难怪,难怪这两个小子能入贵人的眼, 这等长相气度,说是从世族大户出来的也无人会起疑。
桑窈和寒九霄与他也算是相识,自是上前行礼,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这说巧也巧的,他正好赶在饭点。
他和楚珏关起门来说话时, 万昆出来告知桑窈,让她看着多做两个菜,她立马明白, 他被留下来用饭。
厨房里食材充足, 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她已决定要添什么菜。在萝卜炖牛腩、鸡肉酿豆腐、松鼠鳜鱼、椒油素三丝的基础上, 添了一道小炒牛肉和一道蒜香芙蓉虾。
汤是加入好几种药材的鸡汤, 药味与鲜味一同挥发着,氤氲着腾腾的热气, 她在这一片朦胧中与灶膛后的人闲聊。
“上回孙大人来, 虽说没赶上饭点, 但与楚大哥说话到深夜, 也是到了该用点宵夜的时辰,却连口热汤都没喝着。这次王大人一来, 楚大哥又是留饭, 又是加菜,可见更为看重他。”
“一个只能互利合作,一个能收为己用,自是不一样。”
火光映着寒九霄那张初现风华的脸, 仿佛他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平静中带着隐隐的贵气。
桑窈看了他一眼,心下感叹着。
他有这样的好相貌,还有着过人的天赋,如果生在大户人家,那必定是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说的没错,我们也正是还有点用处,这才能和他们搭上关系。”
但愿他们的用处能长久些,等到了京中也能借着这点关系站稳脚。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揭开汤罐的盖子看了看,正打算和往常一样将所有的饭食分开时,万昆掀帘进来。
他先是深深地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的香味,故作夸张地说自己饿得很,成日就等着这一口吃的,接着传达了楚珏的意思。
楚珏让所有人一起用饭,包括常伯。
常伯嘿嘿地笑着,竟然没有半句推辞的话,很是爽快地落坐,还招呼桑窈和寒九霄就座。他们自是客随主便,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这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一起用饭,说不拘谨那是假的,便是没有,桑窈依照自己如今的身份经历,装也要装出几分来。
王宽在楚珏的下首,少不得有一番恭敬感谢的话。
楚珏摆了摆手,道:“家常便饭而已,不必客气。”
主家都发了话,当客人的若是再过多客气那就是不给面子,王宽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咦”了一声。
“这些菜是谁做的?”
桑窈赶紧接话,说是自己做的。
王宽的脸上闪过一抹讶色,由衷地夸着,“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厨艺,一出手就是好几地的菜色,想来定是师从名厨。”
她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是谦虚的模样,“王大人过奖了,我没有什么师从,就是打小看我祖父做饭,自己又爱瞎琢磨,也不知别的地方都兴什么口味,这一桌子酸的甜的咸的,你吃的惯就好。”
“竟是没有师从?”王宽这下更是惊讶,惊奇地看着她。
凡事就怕人多心,多心就会多想,她正思忖着该说些什么,就听到寒九霄说:“我祖父最爱听过路的人说起当地的吃食,回来便要念叨一番,我妹妹听的多了,多少也记下一些。”
他帮自己加了解释,她只要默认就好,于是不好意思地羞赧一笑。
“看来我还是孤陋寡闻了,这世间的天纵之才,或许不止在读书一途。”王宽并未起疑,而是兀自震惊。
“王大人所言极是,世有天才,不拘一格。”万昆先是看了一眼楚珏,又望向桑窈和寒九霄,“你我有幸,所见不止一个。”
又招呼他吃菜,再与他碰杯,将话题揭过。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气氛融洽。
等到客人离开,几人各归各屋,关上门落闩后,桑窈在屏风这边脱衣准备上床,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些菜明明都是我想出来的,你为什么说我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
她并不是质问他,而是怀疑他帮自己解释一事,本身就意味着有问题。
“天妒英才,与其张扬,不如藏拙。”
原来是怕她招人眼!
她暗骂自己不该,不该小人之心,当下态度诚恳,讨好又乖巧,“你说的对,我听你的,日后再有人问起,我就说是从祖父那里听来。”
屏风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脱鞋,闻言幽静的眼底荡起一丝涟漪。
……
第二天黄家的门口又被人堵了,相比昨日只有两个人,今天足有十多人,除了哭着喊着痛骂着的苦主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
或许是黄老爷被抓走后一直没被放出来,那些看热闹的人胆子也大了许多,不仅议论的声音大了,还有人对着黄家的大门吐口水。
不止是黄家这边,府衙的门口也被围得水泄不通,登闻鼓一阵一阵地响,哭天喊地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不到半天的工夫,整个安阳城都在传,传黄家的报应到了,但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是报应也不是报应,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黄小姐站在林宅的外面,几次派人叩门都没有回应,她的身边已不见书儿的身影,而是换了另一个丫鬟。
“小姐,他们不开门……”
“那就等着。”
她抬着下巴,看着和从前一样骄傲,却控制不住眉宇间的浮躁与眼神中的惶然。
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工夫,仿佛是从天上到地下,书儿被杖毙,父亲入了狱,祖母思量再三后,将她推出来。
“这祸事说到底是你惹出来的,我瞧着还得你做些什么,让他们消了气,或许你父亲的事还有转寰的余地,否则你父亲若有个好歹,你这个当女儿的万死都难辞其咎。”
这是黄老夫人的原话。
事到如今说不后悔是假的,早知那两个脏东西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麻烦,当初她只当没看见该有多好。
“世子爷,求您救救我父亲,您若能帮我黄家度过难关,莹儿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门后面传来一声讥笑。
须臾,门开了。
桑窈慢慢地走出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一袭缥色的窄袖长衫,款式寻常料子普通,却因着那宜男宜女眉舒目清的长相,在春日明媚的艳阳中显得尤其的耀眼。
这个脏东西怎么越长越脏!
她掐着掌心,下意识挺起背来,生怕自己会在这么一个曾经看不起,视为污泥般的人面前矮了气势。
“我要见楚世子。”
“黄小姐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你这样的,光是活着站在这里就已是脏了地,还想见世子爷?”
“你……你这个……你莫不以为我们黄家真的会有事?”她冷哼着,“你少得意,等沈家的人到了,那些人必会立马放了我父亲。我只是不愿楚世子因小失大,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们……”
桑窈从她的话里得到有用的信息,面上却未有任何端倪,“你还有好心?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别以为那些恶是你爹做下的,你半点罪孽都没有。就凭你仗着家世在外欺负弱小,你不愧是那个老脏货的种!”
“你敢骂我?”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没有人知道她对自己那个爹是什么样的复杂感情,厌恶唾弃却又不得不依靠,这种矛盾让她纠结让她痛苦。
她不敢对亲爹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将这样的纠结痛苦全转化到其他人身上,比如说那些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少年们,在她眼里全是脏东西,越是长得好看的就越脏。
“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做楚世子的主,好……你给我等着,日后楚世子吃了亏,全都怪你!”
她幽怨而不甘心地往门里面望着,一咬牙一跺脚,对身边的丫鬟道:“我们走!”
“嘭”
人还没走几步,桑窈就进了门,随手将门关上,三步并做两步去到书房,坐到正在看书的少年对面,先是喝了一口水,再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她的意思沈家会来人,你说沈家的人来了,这事是不是会有变数?”
“会。”
她心下一惊,忙问:“那该如何是好?”
寒九霄将书合上,搁在一旁,看着她,“事情闹成这样,又有人盯着,孙大人不想查也得查。姓黄的作恶多年,他的事经不起查,倘若真是个人德行污浊倒也罢了,万一牵扯出什么人来,沈家人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是说他们会不计代价救人?”
他轻轻摇头,却没有回答。
一时之间,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长者,视线微微一移,落在他刚看的书上。
“这《万律决狱》你能看懂?”
“随便看看。”
“哦。”
她心想也是。
“那你的意思是沈家人不会出手?”
“会。”他这次答的倒是清楚,“壁虎断尾,方能保己身。”
“我明白了。”她松了一口气,“黄小姐以为他们一来,黄家的危机可解,却不知他们才是催命符。”
又弯起眉眼,换了个语气夸他,“你真厉害,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一定会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高处,没有世人的唾骂指责,只有景仰和尊敬!
……
黄家的案子越闹越大,随着围堵在黄家门口和府衙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城中的风向也在快速发生着变化。
之前人人惧怕黄家,如今是个人都敢骂上一两句。
安阳府上下的官员,包括孙备在内,所有人都被黄老夫人找过,有人打着哈哈,有人阳奉阴违,有人甚至干脆不见。
这些事桑窈都是从常伯口中得知的,她知道常伯能透露消息给她,必是得了楚珏和万昆的允许。
到了第四天,一大清早的她又得了一个大消息:黄老爷死了!
人是在牢里没的,说是咬舌自尽,外面都在传他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所以才会选择自我了断。
她却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像黄老爷那样的人不何能自杀。
“你说是沈家人还是其他人干的?”
这种事情她能问的当然还是寒九霄。
寒九霄翻开手上的书,指着一行字给她看,她瞅了一眼,上面写着:未定罪而亡者,从无。
“那这事定是沈家人干的!”
如此一来姓黄的不是罪身,也牵连不到其他人,甚至还可以借着人是死在狱中,反过来将孙大人一军。
“楚大哥和孙大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步?”
“黄家在安阳府根深多年,依附的那些人与其说是他们的关系,不如说是沈家的人。”
他这么一解释,桑窈立马恍然。
她忽然想到一事,不无担心地道:“你不说黄老夫人是个厉害的,她如今死了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她要拼个鱼死网破……”
那么他们恐怕是首当其冲要被对付的人!
“听说她最疼自己的儿子,定然不放心儿子一人孤身上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会是个好母亲。”
“……”
这是夸人的话吗?
她怎么听着觉得有些瘆人。
他不会是想做些什么吧?
……
是夜。
屋子里的灯一熄,屏风两边的人都上了床。
桑窈却没有好好躺着,而是抱着枕头下地,绕过屏风到了那边,看上去有些害怕的样子,声音带着几分可怜。
“哥哥,我好担心,我怕黄老夫人派人来算计我们,我能不能和你睡?”
如晦的夜色中,她以为寒九霄看不清她的表情,虽佯装着不安,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那似水的干净清澈全落入对方的目光中。
当得到同意后,她偷偷眯起眼来,俨然一副算计得逞的兴奋,也都被他给看得明明白白。
她快速躺好,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说了一句“我睡了”的话,闭上眼睛装睡,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好似也睡着了,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翻身面对他,像是梦里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将胳膊搭在他身上。
他动也未动,宛如死去。
四更天,更夫的梆子响了四下,如死去般的人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地用枕头代替自己,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
暗夜鬼行路,有影却无声。
他进到黄府时,像入无人之境,那熟门熟路的飘移中,仿佛已来过多次。
灯笼处处高挂,亮如白昼之地,竟像是黄泉地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血腥未散的味道。
唯一的儿子死了,黄老夫人乍闻之下晕死过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着红着绿的少年给自己的儿子陪葬。
“儿啊,你怎么能扔下为娘……娘的心肝肉啊,没有你,娘还怎么活……”
“那就别活了。”
“谁?”她心下大骇,四下望去,“来人,来人哪!”
没有人应声,她这才想起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之后,府里人心大乱,有人趁乱跑了,有人躲了起来。
晃人眼的灯火中,瘦长的少年缓缓现身。
“是你!”
她更是心惊。
不止是因为来人那不符年纪的森寒与死气,还有那说不出来的气势,让她没由来的感到恐惧与害怕。
“你是怎么进来的?”
“人之将死,当知无常,何必要问。”
“你……”她连连后退,靠在黑漆描金的棺材上,“这是我家,岂容你放肆!信不信我喊人来,当场就将你给打杀了!你若是就此离去,我就当你没来过……”
“郑三娘,你不过是个两吊钱一月的乳母,也敢自认是大人的义母,你说老夫人如何能容你?”
“你是夫人的人?”她喃喃着,又否认,“不是,你不是!你到底是谁?”
“你儿子死了,事情还没完,孙备和楚珏已找到一些不利于大人的证据,你若不死便是人证,你当知该怎么做。”
“我……”
她明显慌乱了,瞳孔都在颤。
“我要见大人。”
寒九霄低低一笑,“你真是太让大人失望了!”
“我……事事都是为了大人,我对大人的忠心……”
“那大人现在要你去死,你为何不愿?”
“我……”
“大人早料到你没有你说的那么忠心,他说了,若你不依他之命行事,便让我借刀杀人,到时候你还是难逃一死。可怜你那唯一的孙女,只怕要受你牵连,要么一起死,要么沦为贱奴。还有你的宝贝儿子,免不了落得个被我剥皮拆骨,头拿去喂狗的下场!”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听者心惊肉跳,尤其是他手里的东西,哪怕还包着,但不难看出是一把剔骨刀。
黄老夫人心神已乱,犹不死心,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如何信你?”
“你今年寿宴办不成,沈平拿不到银子不会露面。可若是你和你儿子没了,念在你对大人昔年的情分上,他会把你孙女带去沈家。”
这像是一句许诺。
她信了!
“能否宽限我一两日,让我将儿子好好安葬。”
“不能。”寒九霄把玩着手里的剔骨刀,刀尖一指那棺材,“就在今晚,我要亲眼看到你咽气。”
少年的脸上还有未脱的稚嫩,面如冷玉,眉眼却无比阴晦,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看人时,像看一堆骨肉拼成的死物。
他的刀尖随手一挑,挑起一截白布,“慈母之爱子,当不愿其独行,你该让世人知道,你是一位难得的好母亲。”
黄老夫人自以为经历过风浪,却还是被他话里的残忍所骇,止不住浑身发抖。
“我耐心有限,你若还迟迟不动手,我就先给你儿子来个开膛破肚!”他晃了晃手中的刀,“你放心,我手法不错,保证皮是皮,骨是骨,肉是肉。”
“你……”
“你有没有见过人杀猪?”
黄老夫人想摇头,却只能拼命地摇头,她从他那不是人该有的表情和眼神中清楚知道,他是个极其可怕的人,或者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怪不得她初见他时就觉得不太对!
若不从她也活不了,还有儿子孙女……
她慌乱地扯着棺材上的白布,撕成条绑着结,因为手太抖,好半天才弄成。
寒九霄用刀指了一下棺材,又指着棺材上方的屋梁。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她踩着儿子的棺材上吊!
这人就是个恶鬼!
“儿啊,娘……娘这就去陪你了!”
她爬了好几次才爬上棺材,抖着手挂好白布,“你帮我给大人带个话,就说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他,只要他好,我死了也值。”
“你放心,我定会把这话给你带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自己的头套进去,眸底的死气漫延着。
她的眼珠子慢慢凸起,死死地瞪着他,他的五官长相在她的瞳孔中放大,她濒死之际骤然想到什么,“……你是……云……”
可惜的是有些话她再也说不出来,尽皆随着生命一起被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只有死人和死气。
他如来时一般鬼魅移形,很快消失不见,直到回到原本的地方。
夜沉且静,床上的人睡意正酣,一只胳膊还搭在那枕头上,他轻轻地脱衣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取代枕头。
尔后一动不动,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