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沈惜爱 寒九霄瘦高
……
清晨的风, 凉爽宜人。
风吹着少年的发与衣袂,似新竹孑立,叶随风动。那面冷却神清骨秀的脸, 幽深如渊却隐有柔和暖色的眼神,像是天边的一抹云霞,涌动着曦光。
她感觉到异样,慢慢转过身来,乍见他之后, 心里有被抓包的尴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且还一副释然中带着关切的模样。
“我昨晚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还当是下了雨, 或是晾的衣服被风给掉了。”她说着,朝他走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时, 她发现他的身量已比自己高出太多, 只能半仰着头看他。
确实是长大了!
“我们也没有长辈在身边,很多事都只能靠我们自己, 我若有什么不懂的会问你, 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问我, 或者去问冷伯和万大哥。”
让他和她说成长的事, 恐怕不太现实,冷伯和万昆应该可以。
也不怪她操心, 实在是事出有因。
书中的大反派面毁身残不说, 活了近三十岁却没碰过女人,世人对他诋毁谩骂的同时,极尽龌龊心思地攻击他的身体,一说他是个天阉, 难怪会认阉贼作父,二说他年少时被人玩残,已是个废人。
而今他能半夜起来洗里裤,可见那方面应该没问题,但她又怕他从小没有父亲,无人和他说过男人成长方面的事,一时不知所措或者是慌乱惶恐。
半晌,他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回应。
她心想着,他自己应该能应对。
所以这一世,他肯定能长成一个正常的男人,娶妻生子。
望着他去取水洗漱的背影,她忽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几分感慨,几分酸楚,还有几分欣慰,感慨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酸楚书中的那个他,欣慰他们如今的境况。
天气已热起来,不必再烧水洗脸,仅用凉水即可。白天变长的季节里,同样的时辰出门,却不再是披星戴月和摸黑,而是有晨光给他们引路。
一个开门,一个取菜,再是煮粥揉面调馅,两人熟练默契地重复着每天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半晌午的时候,正是客人青黄不接时,他们又开始备菜,每做完一道菜,桑窈就把菜盛在大陶钵中,再摆在泥炉上温着。
六道菜完成,就差两道菜时,有客人上门。
她打眼看到进来的人时,微微愣了一下神,并不是说那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长得如何貌美惊人,而是对方的穿戴和表情,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
华贵衣料上是金线绣图,头上步摇珠钗件件看着都是贵重之物,一进来就用十分挑剔的目光左右打量,神态高傲至极。
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她紧着心上前,问道:“姑娘想吃点什么?”
“你就是这里的厨娘?”
问话的是姑娘身边的婆子。
从婆子的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个极有脸面的,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她的主子如出一辙,一样的让人不喜。
桑窈称是,指着墙上的画,又问她们想吃什么?
婆子闻言,上上下下将她好一通打量,期间还不停地撇嘴,“就你一个人?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
竟是知道他们的人!
她心头一紧,忙问:“你们是谁?”
“你就是她的兄长?”那姑娘表情微微一怔,看着从后厨出来的寒九霄。
寒九霄瘦高的身体挡在她前面,面冷如寒玉,“若是吃饭,就请入座,若不是,还请出去。”
他话说的客气,那语气中的森森寒气令人胆战心惊。
那姑娘还有些发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长得如此出色,一时竟忘了斥责他的无礼。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家小姐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谁?”那婆子睥睨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不知死活的蝼蚁。
“我们这铺子店小,做的吃食也是寻常,怕是入不了小姐的眼。”桑窈上前一步,反过来护着寒九霄。“我给小姐指个好地方,往前走一点路,有一家名叫兰若斋的素食铺子,店大宽敞,布置也好,应是更能配得上小姐的身份。”
管你是什么人,他们这小庙容不下大佛,还是送走为好。
谁知她话一说完,主仆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婆子,俨然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惊乍愤怒状,“你这个没有眼色的丫头,你是不是故意的?成心恶心我家小姐是不是?”
她不就是让她们去兰若斋吃饭,怎么就是恶心她们了?
难道不能提兰若斋?
“这些就是你们卖的东西?”那姑娘已经回过神来,暗恼自己险些失太态,嫌弃地看着架台上摆放的几道菜,“看着这么素,也是人吃的?”
桑窈都快气笑了。
嫌素食铺子的菜太素,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我们这是素食铺子,做的菜自然都素,若想吃肉食,小姐怕是走错地方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和我这么说话?”
又来!
主仆一个德行,是不是有病?
“那小姐你想吃什么?”
“谁说我要吃你做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那姑娘抬着下巴,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婆子冷哼一声,然后朝外面喊道:“杏香,你进来,看看是不是他们?”
还是认识他们的人?
她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人,对上一双幽寒漆黑的眼睛,一时之间还当是看到梦中的那个人,心口一阵发凉。
“哥!”
寒九霄垂了垂眼皮,再抬起时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虽说幽深一样,但却少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感觉。
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还真是他们认识的人!
“杏香,你看看是不是他们?”
来人脸色极差,名字听着像丫鬟,看打扮也确实是个丫鬟,且还是那种地位低下的丫鬟,穿着布料粗糙的衣服,瞧着十分的憔悴。
她用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看着他们,先是不掩震惊之色,震惊一段时日不见,他们的长相更胜从前。
真是那两个脏东西!
桑窈认出她来,只觉无比的讽刺。
这位黄小姐曾经是何等的威风,不把别人当人,怕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跌落尘泥,竟然成了一个下人。
“黄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什么黄小姐?她是我家小姐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名叫杏香。”那婆子轻蔑地斜了杏香一眼,“这么看来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两个人。”
“是。”
“还真是你们!”
那婆子得了准确的答案,看他们的眼神越发的不善,“原来就是你们坏了我家大人的好事!还敢来京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开铺子,真是不知死活!”
“这京城是你家的?”如今已知她们的身份,桑窈倒是没了顾忌,指着杏香道:“她这么个老脏东西生下的脏东西都能来,我们为何不能来?”
杏香闻言,眼底的恨意更盛。
当日她求楚珏带她离京,被拒绝后又去求了很多以前巴结黄家的人,那些人要么是骂她赶她,要么就是避而不见。
黄家的宅子被封,她无处可去,差点被那些寻仇的人给抓去,说是要让她偿命。
沈家的人找到她时,她如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去,进京的路上她还想着等见到祖母奶大的那个孩子时,必会被对方怜惜,以后借着沈家的名头,说不定比以前过得还好。
哪成想她一进到沈家,就被华姨娘给要了去,不是要养着她,而是让她为奴为婢,她自是不同意,闹着要见沈灏。
她忘不了见到沈灏的那一刻,对方看她的目光是那么的冷,那么的无情,只淡淡地来了一句,“要么留在沈家为奴,要么送你回安阳府。”
安阳府她如何能回去?
为了保住性命,她不得不留在沈家为奴,一开始在华姨娘的院子里是个大丫鬟,吃的用的倒也过得去,没想到前几日沈家这位大小姐突然强行把她要走,她一下子从大丫鬟变成三等丫鬟,还受尽其他下人的欺负。
如今再见桑窈和寒九霄,她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我可是沈小姐的人,你说我是脏东西,难不成是在指桑骂槐?”
短短一段时间,她倒是有了几分心机。
桑窈不同情她,只觉得她很可悲,“你一个下人,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别人骂你,你倒是会攀扯自己的主子?难不成下人是什么样的,主子也是什么样的,那岂不是主子随了下人,这是哪里的道理?”
“你给我闭嘴!”
沈惜爱这话是在说杏香,或许也是在说桑窈。
她明显也不喜欢杏香,看杏香时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倒确实像是对待一个脏东西。
又睨着桑窈,“我们沈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若是识相,明日就把这铺子关了,趁早给我离开曲京!”
“沈小姐凭什么赶我们走?”
“就凭纪先生是我表舅,只要我一句话,那宅子你们也住不成了,这京中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当有自知之明。”
这倒是个问题。
纪扬和沈灏不对付,然而沈惜爱是他表妹的女儿,爱屋及乌,他未必不会因为沈惜爱而赶他们走。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再是以前囊中羞涩举步维艰无人可依的小可怜,眼下好歹有积蓄有些傍身的资本,无论如何也不会流落街头。
不过有些事还是应该知根知底,她倒是很想知道他们真的得罪了沈惜爱,纪扬会怎么对他们?
这时方牙郎从外面进来,他还没开口,就在接收到她的眼神后把话给咽了回去。
她看似着急地道:“这位客人,小店眼下做不成生意了。这位沈侍郎的女儿嫌我们店里卖素食,非要我们关铺子,还说让纪先生今天就让我们滚出宅子,我好想现在就去问纪先生,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牙郎在市井摸滚打爬,一是有眼色,二也能听懂别人的弦外之音,当下心领神会,说自己不吃了,连忙出了铺子。
沈惜爱以为成功赶客,神情间隐有得色。
那婆子更是嚣张,对着他们颐指气使,“既然知道厉害,那你们现在就把铺子关了!省得我们动手。”
“要是我们不关呢?”
“不关?”那婆子又是一声冷哼,“那你们就试试看,信不信我们把你这铺子砸了!”
沈惜爱闻言,皱了皱眉。
那婆子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眉头渐渐舒展,睨着杏香,“你不是想报仇吗?机会就在眼前,还不快动手!”
“哥!他们真的要砸我们的铺子,怎么办?”桑窈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说完之后,用只有寒九霄能听到的声音道:“让他们砸。”
有些事避无可避,那就把事情闹大!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那如水的清澈中,带着几分狡黠。
她相信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因为当杏香动手打翻架台上的菜时,他动作迅速地掩带着她出了铺子。
这个时辰正是饭点,正好老客人准备来吃饭,一眼看到她装出来的惊慌失措的模样,忙问他们发生何事。
“沈侍郎的女儿沈小姐嫌我们这铺子卖的菜太素,要把我们铺子砸了……”
“素食铺子的菜不素,难不成还满是荤腥不成?”那客人小声嘀咕着,显然是想帮他们说话,又怕得罪大人物。
“你去别家吃吧,今日这饭食我们应是卖不成了。”
“那……你们……”
“他沈侍郎再是位高权重,也万没有不给我们百姓活路的道理,我还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这会儿的工夫,路过之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等到里面的人出够了气,砸的差不多出来时,铺子外面已围了好几层人,人人口口相传着,对着沈惜爱主仆几人指指点点。
寒潭寺里外住着不少读书人,总有书生意气之人看不过眼,大声斥责道:“沈大人好歹也是清流中的大人物,却不想养出来的女儿如此蛮横无理,因着人家素食铺子不卖荤腥之物而打砸,简直是不可理喻!”
沈惜爱听到这样的话,瞬间花容色变。
她身边的那个婆子连忙怼说话之人,“你们知道什么?我家小姐行事自有道理,哪容你们说三道四!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们让你去京兆府的牢房里吃几日牢饭?”
纪扬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话,当下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桑窈眼尖见之,立马和寒九霄咬耳朵,“纪先生来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他的眼睛里是少女仰着头踮着脚,似是拼尽全力亲近他的姿态,他手动了动,似是想牢牢抓住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
纪扬的质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多人认出来他来。
“表舅,你来的正好。”沈惜爱娇蛮的脸上不掩喜色与得色,“你怕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才被他们给蒙蔽了,将宅子租给他们住,惜爱告诉你,他们不是什么东西……”
“这事我自有分寸。”纪扬说着,往桑窈和寒九霄这边看了一眼。
桑窈已挤出眼泪来,一副被吓坏,敢怒不敢言又带着几分可怜的样子,“纪先生,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为难的,我们今天就搬走。”
以退为进这招,成功让纪扬皱眉,却让沈惜爱更加得意,“算你们识相!”
纪扬看到这样的她,眉头皱得更紧。
……
一个时辰后。
纪宅。
纪扬背手站在槐树下,哪怕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看得出来他此时心情的不平静,再无往日里清闲懒散的模样。
冷伯送沈惜爱回来,见他如此,小声道:“惜爱小姐自小没了娘,沈大人顾不上她,后宅又被一个妾室掌控着,也不怪她性子变成那样。”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垮下来,“她的脾气一点也不像云嫣,云嫣虽有些小性子,但心性善良,绝对不会做出欺压别人的事来,若是当初我没有让她认识沈灏,她也不会……”
当年种种是非对错,他怪沈灏,也怪自己。
若不是他那时欣赏沈灏的才华,引以为势均力敌之人,起了结交之意,从而邀请对方来自己家中做客,也不让正好在家中小住的表妹与人结识,并生出爱慕之情。
这早已过饭点的时辰,墙那边的厨房有炊烟袅袅。
炊烟渐淡时,传来小姑娘清脆中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纪先生,冷伯,饭好了。”
纪扬缓缓地摆了摆手。
冷伯心领神会,道:“我家老爷不饿,你们吃吧。”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是未时两刻,怎么可能不饿?
桑窈还站在墙根下,不无担忧地道:“都这个时辰了,纪先生怎么可能不饿?哥,你说纪先生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他是不是怪我们没有听沈小姐的话把铺子给关了?”
她语气可怜,声线都在颤,但干净的眼睛一派清明,通透又平静。
“纪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心里难过,一时没有胃口而已。”寒九霄就在她身边,与她对视着。
两人用眼神沟通着,竟能胜过千言万语。
“我就怕他难过,怕他没有胃口,特意做了他爱吃的香煎牛肉和荔枝肉,他要是还不吃,肯定是生我们的气,不想让我们再住在这里,哥,我们要不要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走?”
“也好。”
“那我在家里收拾东西,你去找方大哥,让他帮我们找个新宅子。”
她朝寒九霄使着眼色,他当真抬脚往外面走。
墙那边的冷伯心里着急,一边是自己主子的表外甥女,一边是他颇为喜爱的两个孩子,只能压着声,“老爷……”
纪扬转过身来,咬牙切齿,“这都是什么事!”
那两个孩子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听到隔壁传来的开门声,不得不发话,“快去拦住他!”
冷伯得了吩咐,连忙高声道:“我家老爷又饿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