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工具人 寒九霄适时
……
饭后, 桑窈和寒九霄被请了过来。
面对这两个孩子,纪扬心下有些惭愧,还有几分尬尴, 那张自来闲适放松的脸上,难得的沉重,且有些说不出来的沮丧。
“惜爱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沈家后宅是妾室当家,她无人教导, 又因母亲之死对父亲生怨,这才养成那般不招人喜欢的性子。”
他对表妹有愧,这份愧疚自然延伸到沈惜爱身上, 哪怕那个表外甥女的性情着实让人头疼, 他也不得不替她说些好话。
桑窈当然不会在他面前说沈惜爱的不好,而是主动说起他们和杏香之间的恩怨, 省去进贤镇发生的事, 只说在安阳城的种种。
“那黄老爷为人腌臜,他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沈大人念旧情, 把人接回了京中, 还放在沈小姐身边, 沈小姐必是受她挑拨, 才对我们不满。”
她能把话说的这么好听,纪扬还是比较满意的, 却也没有就这么默认, 而是和他们说起另一件事,也是沈惜爱为何找他们不痛快的原因之一。
自从云嫣死后,沈灏并未续娶,而是纳了自己的表妹华氏为妾, 帮他打理后宅。
华氏与沈灏青梅竹马,若不是华家突然出事,嫁给沈灏的人应该是她,她家落败之后,所嫁之人也是寻常,后又经历丧夫失子,成为孀居之人,是以素日里吃斋念佛的,不光是自己在家中吃,还开了一间素食铺子,而她的铺子就是那兰若斋。
“惜爱不喜那华姨娘,因而对同样开素食铺子的你们便也就更不满了些,嫡女和妾室在后宅争斗,说来说去都是男子的纵容,沈灏那厮……”
他磨着牙,却并未往下说,但神情语气皆表明对沈灏的恼恨。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
“生来丧母,无人教导,人人都说她娇蛮无理,又哪里知道她的苦。”他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沈惜爱确实可怜,桑窈却没办法生出同情之心,她方才的感慨也不是怜悯,而是说给他听的。
但见他这般模样,便知自己做的没错。
“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沈大人那等身份,沈小姐便是有什么不妥之处,旁人也不敢说什么。经过今日之事,我怕她对我和我哥更是不喜,还得找个机会向她好好赔礼道歉才是。”
“你能这么想已是难得,她有错在先,你不必向她赔什么礼,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应该不会再针对你们。”
“多谢先生替我们说话。”
信与不信另说,感谢的话桑窈却是必须说,说到底他们才是外人,人家舅甥二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帮亲不帮理之人多的是,她不想去赌人性。
她的懂事和有分寸,让纪扬看她的目光欣慰而柔和,转向她身边的人时却皱了皱眉。
从始至终寒九霄都没有说话,半低着眼皮,无人得见那眸底深处的冷与讥。
……
翌日。
一大清早的,俩人就出了门。
他们未按照往日的行动轨迹,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而是往内城去,拿着万昆给的令牌通行,进城后直奔林国公府。
楚家的门房一看到他们,未有半点怠慢,赶紧将人往里面请,听他们说是来找楚珏的,立马把人往世子的院子领。
行到半道时,老远看到个粉衫姑娘,在雅致的园子里慢悠悠地闲晃,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在看到桑窈之后大喜,当下提着裙摆毫无仪态地朝他们跑来,近到跟前时气喘吁吁,“小叶子,你怎么来了?”
“二公子这般打扮,比姑娘家还要好看。”
桑窈说的是实在话。
楚琅本就生得精致,又唇红齿白的,这一穿上女装只要不开口说话,旁人还当就是个貌美的小姑娘。
“我没骗你吧,我娘每月都要给我做新裙子,还非得穿给她看。这还不止,我还要站着不动,摆着各种样子让画师给画下来。”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抱怨,却隐有那么一丝无奈与黯然。
“你说若真有个长成像我这样的姑娘,还让我给遇上,那该多好。”
“……”
这有什么好的!
桑窈不太懂他的脑回路,思量着那位国公夫人可能不光是听信高人的话,为保自己的儿子平安,有意将儿子当女儿养,或许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也想要个女儿,却又可惜未能如愿,只好让儿子彩衣娱亲。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摆弄着如水般飘逸的衣袖,满眼的期待,又有些生气,“上次万大哥竟然瞒着我去给你们送东西,若不然我定然是要去看你的。”
“我们铺子出了点事,这次来找楚大哥和万大哥。”
“你们铺子出什么事了?”他忙问。
这时那个叫婵娟的丫鬟追过来,急切而关心,“二公子,你穿成这样还跑的那么快,奴婢都追不你。你若是要见外人,还是应当换一身才是。”
“也是。”楚琅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外人两个字,对桑窈一笑,“我这就去换身衣服,等会去找你们。”
他匆匆离开,他们继续去往楚珏的院子。
楚珏在,万昆也在。
听完他们的叙述后,万昆以为他们是担心沈灏的打击报复,少不能一通安慰的话。
“沈侍郎最会审时度势,万不会卷进你们这些孩子的是非中,还有纪先生替你们说话,沈家那个嫡女至少短日子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小叶子是个姑娘家,有所忧心倒也罢了,你这小子向来冷面冷心的,也会害怕?”
从个头来论,寒九霄俨然比他还要冒头一些,几乎是平视而向。
“倒不是怕,而是我们身份低微,纵有纪先生在中间斡旋,恐怕也难消沈小姐心头之气,我们想着若是去沈家恳求她的原谅,也不知能不能成?”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他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楚珏打断。
楚珏意味深长地道:“倒是可以一试。”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桑窈和寒九霄出现在沈府门外。
沈家是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府邸与国公府的威严庄重不同,更多的是一些清流之家的底蕴,那低调的雅致彰显在门庭与墙楣中,让人心生敬意。
他们自是没有叫门,也没打算进去。
桑窈早有准备,一来就跪在地上。
“沈小姐,我们来给您赔礼道歉了,您若是砸了我们的铺子还不解气,是打是骂我们都受着,只求您出过气后饶我们一命。”
按理说他们刚来,一时半会的还不太会有人围观,但有心之人行事,这些安排不用他们操心,几乎是他们一露面,很快就围了不少人。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一脸八卦地向旁边的人打听。
旁边的人极其的热情,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是这兄妹俩是开素食铺子的,没想到遇上沈小姐那样的贵客,嫌他们铺子里的饭食太素,让人把他们铺子给砸了。”
有人问,有人答,一问一答都是说给不知情的人听的。
过了好一会儿,桑仰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还站着的人,不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哥,不是说好的,我们要能屈能伸。”
来的路上她已再三交待过,让他要配合她,他不说话可以,行动上一定要和她保持一致。
他望着沈府紧闭的大门,眼底幽深似是暗河,然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晃了晃瘦高的身体,缓缓倒在她面前。
她立马反应过来,扑在他身上,“哥,你不会有事的!铺子砸了就砸了,沈小姐好歹没有把我们当场打杀,我就是担心你,你日夜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如今我们得罪了沈小姐,只要沈大人一句话,你哪里还能找得到夫子,入得了学堂书院,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有人高喊着,“沈小姐嫌人家素食铺子的菜太素,百般刁难不说,还让人砸了他们的铺子,当真蛮横至极!”
“可不是嘛,人家开的是素食铺子,不卖素菜卖什么?难不成他们沈家那姨娘开的素食铺子里还卖荤腥之物?”
“你快少说两句吧,你可是读书人,万一被那姨娘听到了,在沈大人耳边吹枕头风,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沈家是书香门第,多年来门生不少,沈灏又是吏部侍郎,掌控着官员升迁调任的大权,岂是寻常的读书人敢得罪的?
有人半信半疑,“听说沈大人为人清正,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没听说吗?他在安阳府的乳兄弟这些年仗着他的势,没少干给那些京外的官员疏通打点关系的勾当,从中收取大笔银钱的事,你说那些事他当真不知情?”
“还有这种事!”
人群议论纷纷,有心之人到处宣扬,时而煽风点火,时而义愤填膺。
桑窈只要装着可怜,便已经足够。
她抖动着双肩,一边哭一边说着求原谅的话。
有人劝她,“姑娘,人命关天,还是快些带你兄长去看医为好。”
“我不能走!”她哽咽着,“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还是难逃一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求得沈小姐的原谅,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沈家的大门,始终紧闭着,门内的人并非无动于衷,反而有些混乱,一个气冲冲地要出来,另一个拼命拦着。
“你一个不是主子的妾室不出头,竟然还拦着我这个沈家的主子行事,当真以为有我父亲的宠爱,你就以为自己是我沈家的后宅之主?”
沈惜爱对着一个秀美的妇人怒目而视,言语间没有点客气。
那妇人正是华氏,不仅打理着沈家的后院所有的事,还是沈灏身边唯一的女人。
“大小姐,妾也是为你好。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去找那些低贱之人理论,没得降低自己的身份,依妾来看……”
“我如何行事,还用你教!”
沈惜爱最烦她一副为自己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恼火。
一个姨娘而已,也配!
“你让开,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大小姐,你休要一时冲动,妾真的是为你好,你到底要妾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妾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
“你这般惺惺姿态,你也就能哄骗我父亲,我是万不会被你蒙蔽的。”沈惜爱一把推开她,对身边的婆子道:“我们走!”
那婆子正是之前跟着她去素心素意的人,闻言把背一挺,嘲弄地看了华氏一眼,“姨娘管了这些年的沈家内务,越发的抬举的自己,也是越发的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大小姐的母亲何等身份,那可是侯府的嫡长女!哪怕是云家没了,也绝非你能比的!”
“妈妈你和她说这些作甚,她是什么东西,怎能和我母亲相提并论!”她抬着下巴,轻蔑地睨了华氏一眼。
“小姐,您身份尊贵,等会您在门内听着,老奴去和他们理论。”那婆子是为她好,也是在气华氏。
“我听妈妈的。”
沈惜爱这话更像是故意刺激华氏,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对方一眼。
华氏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复杂难懂,指甲已陷进肉里。
那婆子一现身,立马受到所有人的注目。
她对着桑窈和寒九霄就是一顿猛烈的输出,“你们这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思量着赶紧滚出京城,竟然还跑到我们沈家门口来闹事,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位妈妈,我们是来给沈小姐赔礼道歉的……”
“赔什么礼?谁稀罕!”她冷哼一声,“幸好你们走运,有纪先生帮你们说情,否则你以为你们还能好好地出现在这里!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告诉你们,我家小姐若想对付你们,比捏死两只蚂蚁还容易!”
这位妈妈看来真是蠢,哪里是来帮自家小姐平事的,分明是出来拉仇恨的,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神助攻。
桑窈装作吓傻的样子,脸色白着,还挂着泪,“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天子脚下,难道你们敢随便杀人!”
“就你们这两条贱命,杀了也就杀了,难不成还有人敢说什么?”
“我哥是读书人……”
“读书人多了,和我家小姐比,你们都是贱命一条。”
婆子的话引来不少的议论声,搞事的人痛心疾首地高呼,“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小姐,好一个沈家的下人,原来我等读书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竟是如此的低贱!”
“枉我等读书人视沈大人为清流之首,敬他为文人典范,没想到他从未看得起我们,还视我们为蝼蚁草芥!”
沈灏闻讯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当下清俊的脸一沉。
那婆子看到他,似是有些害怕,赶紧换了一个口风,“这事不能怪我家大人,也不能怪我家小姐,要怪就怪华姨娘,是她在城南开了一家素食铺子,嫉恨你们铺子里的生意,这才买通了那日跟去的杏香,砸了你们的铺子,正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有人恍然大悟,有说摇头叹气。
“这兄妹俩也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开个铺子谋生,却成了沈家后宅女子争斗的由头。”
“早就听说沈大人极其看重那位妾室,两人年少时就有情,看来所言不虚。这沈家的正妻没了,后宅就一个姨娘管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宠妾灭妻!”
“你们说什么?”那婆子大怒,“我家大人和我家夫人感情深厚,怎是一个奴妾能比?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凌厉的目光扫来,“齐妈妈,慎言。”
齐妈妈一脸的不服气,“大人,他们编排您,还拿夫人和一个姨娘相提并论,老奴听着心里难受,夫人九泉之下若是有灵,定然是不瞑目的!”
“你退下!”
“大人……”
“退下!”
齐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府里走,还一步三回头。
当看向桑窈时,她眼里立马涌现威胁的凶光。
“你们有事找来,想来确实是受了些委屈……”
沈灏冠冕堂皇的话没说完,被桑窈打断。
“沈大人,我听说您是个好官,你们沈家的事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铺子被砸了,求您行行好,别让您的女儿和姨娘再为难我们,好不好?”
她抽泣着,音量却是不小。
“我哥一心想靠读书出人头地,为此吃了很多苦,他好怕自己得罪了您的女儿,不能再走这条路……一夜都没有睡……”
沈灏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放眼整个大武朝,除去龙椅上的那位和朝中极少的几个人,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你兄长晕倒,又确与我沈家有关,本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沈灏审视着他,朝随从使挥手,“把他抬进去。”
“不要!”她不仅阻止,还发出惊恐的声音,“不要杀我们,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她假意去扶地上的人,几次都没能扶起来的样子,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可以醒了。”
工具人的作用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装晕。
寒九霄适时睁开眼睛,“桑叶……”
“哥!我们不能进去,若不然就会和那些被请去黄家的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死后尸体被扔进山里。”
黄家两个字一出,沈灏立马眯起眼来,他的目光本是冲着她去的,却在半道上受到干扰,与寒九霄的眼神对上。
刹那之间,他像是被浓烈的死气包围,森寒窒息无处可逃。
这小子为何让他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