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意她 他说话的同
……
不到两天, 万昆派人散播的传言举京皆知,如此一来世人更是猜测不断,断定那孩子的死也和沈灏有关。
沈灏闭门不出, 华氏也没再露面,沈府从外面看一切如常,没有一丝异动。
有人义愤填膺,斥责沈灏为夺他人之妻而斩草除根,心狠手辣枉为清流之首。有人说华氏是红颜祸水, 为安享自己的荣华富贵,连丈夫亲子的仇都可以置若罔闻。
内城外城都在议论此事时,齐妈妈找上门来, 她依旧乔着装, 见到寒九霄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子, 这事可是与您有关?”
也不怪她会这么问, 无非是这消息不利于沈灏和华氏,绝非他们故意为之。如果将他们排除, 那幕后之人便不难猜。
寒九霄没有否认, “确实与我有关。”
他和桑窈不必诸多猜测, 也能想到此事应是万昆和楚珏所为, 便也算得上是和他们有关。
“公子,您为何要这么做?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齐妈妈急切地相问,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 她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要这么做。
若他真要对付沈灏和华氏,何必要把自己给说死?活人出来证明他们的恶行,难道不比死人来得更为容易些?
“妈妈以为我该如何?且不说是否有确实的证据,纵然是有, 那我是以沈家子的身份站出来,还是以云家子孙的名义讨伐沈灏?”
“当然是云家子孙!”
齐妈妈激动起来,主动诉说着云家覆灭的前因后果。
沈灏和华姨娘是青梅竹马这事不假,云嫣对他一见倾心这事也不假,巧的是沈华两家有意议亲时华家正好出事,华父被人弹劾贪污受贿,并很快被定罪抄家。
“我家侯爷何等人物,怎会行那等下作之事?我家大姑娘何等品性,万不会为自己的私情,而去拆散别人。沈灏惯会装清高,分明是他求娶我家大姑娘,却偏偏让世人误会是我家大姑娘死活要嫁给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云嫣以为自己得偿所愿,欢欢喜喜地嫁去沈家,不料沈灏心里却始终有华姨娘,为此对她十分冷落,成亲几年都不怎么踏足新房。
先帝病重后,官家和宁王的储君之争已然高下立现。
宁王大势已去,沈灏借机向已被立为太子,并行监国之职的官家呈上披云侯克扣军饷的证据,致使披云侯以死谢罪,云家也就此落败。
“世人都说他是大义灭亲,孰不知他是忘恩负义。他求娶我家大姑娘是想借云家的势,一是想搭上宁王,二是好为华家之事斡旋,侯爷为他铺路,还念在亲戚的份替华家奔走,将华若兰给摘出来,他们不知感恩,反倒事后捅刀子……”
齐妈妈越说越气愤,脸上布满泪水。
桑窈默默地递上帕子,她低头接过,别开脸将眼泪擦干。
“侯爷和大姑娘都不在了,无人能还云家一个公道,奴婢好不甘心。”
“那妈妈以为,当年云家之事是沈灏陷害?”
齐妈妈被寒九霄这么一问,情绪更是激动,“侯爷为人正直刚烈,怎么可能会克扣军饷?当年他手下的那些伤残之人,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那他为何要认罪,又为何会畏罪自尽?”
“他……”
“沈灏品性如何不说,他呈到官家面前的证据作不得假,也就是说当年军中确有军饷被克扣之事,而披云侯身为军中将领,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察觉。”
齐妈妈一时无言以对。
好半天,才喃喃着,“奴婢敢用性命担保,侯爷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她用性命担保有何用?
当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哪怕不通权谋的桑窈都能猜到大概,要么是披云侯与人合谋,要么他是替什么人顶罪。
而能让他顶罪又不敢言的,必是他当时的靠山宁王,倘若真是宁王的手伸到军中,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不知情,那么亦是有罪。
皇权之争成王败寇,他在站队宁王时就应该预料到若败是什么下场,想来这也是他那时选择自尽的原因之一。
这事时隔多年不说,还隔着官家那个当事人,如果云家不是绝对的无辜,便断无平反的可能。
“妈妈当真以为披云侯是一清二白的吗?不是我小人之心,实在是人性最难懂,且不说军饷之事,便是华家的事,他未必没有插手。”
“不可能!”齐妈妈拼命地摇头,“侯爷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了解他,他看着铁面无私,实则是个极其随和之人,他是一个好将领,更是一个好父亲,他一心为军中的将士,极受将士们的爱戴……”
“他若真如妈妈所言,那他被定罪时,军中将士可有人为他说情?”
齐妈妈一噎,再次无言以对。
桑窈心下叹息。
“妈妈,是非对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言断定,云家也好,沈家也好,我和我哥都不想沾上,如果不是你找上我们,我们哪怕知道内情也绝对不会去找你们。我哥不是沈家人,也不是云家人,他是他自己,我相信他不用靠任何人的势力也能出人头地。”
齐妈妈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桑窈又道:“妈妈,你若真为我哥好,还是当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的好。我相信你家侯爷和大姑娘倘若真的在天有灵,也会只求那个孩子能好好活着。”
一阵清风徐来,吹动槐树的枝叶,仿佛在附和她说的话。
齐妈妈激动的神色慢慢淡去,望向她和寒九霄的目光满是复杂之色,那眼底的不甘不愿与失落清楚可见。
她能理解,却不会退让。
沈家也好,云家也罢,寒九霄不想认,那他们就不认。
齐妈妈一时没法接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般,俨然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桑窈扶她坐在石凳上,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山楂蜂蜜水。
“妈妈或许听说过一些我们的事,我和我哥这样的年纪飘零在外,显然是家里已没有活路。我的继母,也就是自称是我哥亲娘的人名叫赵金娘……”
“赵金娘?”她一把抓住桑窈的手,“她是不是个子挺高,长脸骨架大,长相却还算过得去?”
“正是。”
“那就没错了,她一定是陈家的那个银娘。”
银娘就是赵金娘的事,桑窈早已猜到,她继续往下说:“赵金娘对我哥极为苛刻,非打即骂,还把我哥的腿给打断了,她为人歹毒,找了人牙子要将我和我哥卖去黄家,我们走投无路,这才逃出来的。”
“那个黑心烂肝的东西,她怎么敢的……”
“她定是以为我哥是华姨娘所出,为报复华姨娘对她的不好,还有要把她卖掉的仇,这些年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我哥身上。我哥本性良善,若不是受了太多的苦,也不会长成今日这般性子,他不是真的绝情冷漠,而是对这世间太过失望。”
齐妈妈已经泪流满面,泪眼朦胧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越看越是揪心,“那银娘……”
“她已经死了。”
“死的好,死的好!”
“人死无对证,我哥的身世也无人能证明,我们也不愿再提及过去的种种,还请妈妈见谅。”
齐妈妈一直哭,缓了好半天才止住眼泪,或许是已经想通,也或者是不得不作罢,没有再说云家的事,转而说起近日沈家发生的事。
“杏香这几日没少找沈惜爱的不痛快,你上回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我看她像是开了窍,华姨娘怕是要坐不住了。”
当然,这其中必有她的煽风点火和火上浇油。
桑窈也不否认,道:“狗咬狗才有意思,我就等着她沦为丧家之犬。”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让您看到的。”
齐妈妈向她保证着,看她的眼神更加尊重,显然也把她当成主子,她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几句让对方小心行事的话。
一转身就看到寒九霄,目光如晦。
“你其实没有必要和她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无需再提,至于我的身世,她怎么猜测,怀疑与否,我并不在意。”
“我不是为博取她的同情,也不是让她确认你的身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没有心,也不是天生冷血,你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么?
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认为吧。
他凝视着她如水的眼睛,仿若恶鬼般的灵魂都被其中的清澈洗涤干净。
半晌,缓缓垂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深藏的阴暗。
……
一墙之隔的纪宅,纪扬自齐妈妈上门后就一直在等着,终于等到他们过来。
听他们说完之后沉默许久,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史书从胜者,是非功过如云烟,云家或许无过,却有失,一切皆是因果。”
他欣慰于这两个孩子主动上门,感慨不已,“你们小小年纪能看明白这些事,也算是难得,既然不想沾染是非,那就明哲保身。至于那个杏香,我会派人留心,一旦被发卖,我必让人买下。”
但这事没成。
因为杏香被楚珏安排的人买走。
这事过去不到一天,王宽抵达京城。
他的到来直接掀开讨伐沈灏的篇章,从安阳府的百姓血书,到他搜罗的近年来去给黄老夫人祝寿的名单以及行贿的证据,再到黄云天生前的管事指认,桩桩件件都指向沈灏。
最后一击来自于杏香,她亲口证明黄家与沈灏的关系,将沈灏钉死在黄家那艘早已腐朽沉没的臭船上,还控诉自己被沈家逼良为奴一事。
案子进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破天的大事:太子薨了。
一时之间京中又有流言起,说是官家已大赦天下以积福祉,太子的身体却不见好转,皆是因有人造孽太多,污染国运惹怒上天,功德不及罪过所致。
不过几天的工夫,沈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弹劾沈家的折子也堆到官家面前,从黄家的事撕开的口子里,除去收贿买官,还涉及科举舞弊,皆是动摇朝堂国本之事。
而那些经沈灏之手扶摇直上的官员和科举入朝的人,大多数是留王一派,其用心用意昭然若揭。
太子病重之际,底下的人就异动至此,官家岂能不发威?
帝王一怒,风声鹤唳。
沈灏被下旨革职抄家,亲眷不能免罪,传承百年的清流世家,哪里还有往日里的书香墨韵,到处都是哭嚎之声。
沈惜爱一脸的惊慌失措,被人带出去紧紧抓着齐妈妈不放,“妈妈,你快去找人救我……去找纪表舅,他肯定会想办法救我……”
齐妈妈掰开她的手,再无往日对她的依从,冷漠地站到下人那边。
她觉察到不对,却也顾不上许多,“妈妈,你怎么了?我让你去找人救我,你快去啊……”
沈府的外面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突然她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窈和寒九霄,还有和他们一起的纪扬,“表舅,你快救我,你快想办法救我,我不要走……”
“我不是你表舅。”
纪扬的话,让华氏心惊不已。
她一对上他厌恶冰冷的眼神,突然明白什么,整个人浑身发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耳边全是沈惜爱的哭喊声。
“我不要去大理寺,我不要坐牢,救我,谁来救救我……”
蓦地,她拼力推开押解自己的官差,冲上前去抱住沈惜爱,“你们不能把她带走,她不是沈家的人,她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最前面的沈灏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来,清俊的脸上满是质疑,“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女儿!她姓陈,他和你们沈家无关,沈家的事祸及不到她。”她向大理寺的人辩解着,“你们可以去查,她是我和我丈夫陈聊生的骨肉,是我当年偷偷把她和云嫣生的儿子给换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桑窈不耻她的所作所为,却不得不承认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豁出去。
“你说什么?我明明是沈家的嫡女……”
“惜爱,对不住,是娘骗了你。你不是沈家的嫡女,你本该姓陈。”她眼里含着泪,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决,“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你是陈家人,沈家的事才连累不到你头上。”
沈惜爱不想接受这样的身份,往日里又最是讨厌她,却因为急于摆脱眼下的困境,嘴唇动了几下,竟然没再质问她。
她兀地指向寒九霄,“你们去抓他,他是云嫣当年生的那个孩子,他才是沈家的嫡子,当与沈家人一起被问罪!”
众人更是哗然,齐刷刷看向这边,包括沈灏和那些官差。
“华姨娘,你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自己要死了,还想拉我哥垫背。你说沈小姐是你生的,证据呢?你说我哥是沈夫人的儿子,又有何凭证?”
桑窈质疑华氏的同时,没由来的想到赵金娘的死,竟有些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他在传言中已死,人证赵金娘也已死,或许对于善权谋之人而言,真死假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无对证。
有人替他们问华氏,“你这人心思好生歹毒,你说你偷换了沈夫人的孩子,沈小姐才是你的女儿倒是有些可信,但你胡乱指出一人就说是沈夫人的儿子,这也太儿戏了,谁知道你不是趁机报复,以报他们抢你生意之仇。”
“就是,哪有这么巧的事,空口无凭的,她说谁是沈夫人的儿子,难道谁就是了吗?不是说早被她和沈大人给害死了,可怜那个孩子……沈大人怕是之前也不知情吧?”
沈灏到底城府深,他此时猜测的不是华氏所说的事,而是华氏的用心。在他看来华氏心地善良,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想为他保下女儿。
他对云嫣无情,这些年对沈惜爱这个女儿也不太看重,倘若他真的难逃此劫,他倒也不希望女儿给自己陪葬。
这般想着他没有开口否认,权当是默认。
“华姨娘,口说无凭,你说沈小姐不是沈家的孩子,那我且问你,当初沈夫人生产时,身边定有人看着,你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两个孩子调换的?”
“是啊,是啊,你说啊。”有人起哄。
开弓没有回头箭,华氏决意要保沈惜爱,有些事就不能不说清,“这是我和我姨母事先商量好的,沈夫人生产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支开。”
齐妈妈适时惊呼,“难怪奴婢当时觉得奇怪,我家夫人生产之际,老夫人为何要让我出府去买什么百年老参……”
“这么说极有可能是真的,有沈老夫人帮她,她确实能把孩子给换了……”
“你胡说!沈老夫人没那么傻,她再是疼你,也不可能不要自己的亲孙子,去换一个别人的孩子。”
桑窈这话惊醒的不止是众人,还有沈灏。
沈灏抿着唇,这些日子以来事情一件件的都在脱离他的掌控,黄家的事也好,内宅的事也好,极有可能都在反噬他。
他是心思极重之人,哪所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华氏没有看他,道:“那是因为我骗姨母,说我怀的是表哥的骨肉。”
原来是这样!
这下事情前因后果就全清楚了。
“这事你说了不算,还得查明真相才能定论。”
大理寺的官差们倒还算客气,既没有推搡他们,也没有动手动脚,但态度却很是坚决,不容他们再拖延,强行驱赶他们离开。
沈惜爱又开始哭喊,“我不是沈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华姨娘咬着唇,怨毒地看向桑窈他们这边。
而沈灏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路,还回过头来望着寒九霄,先前不曾注意,而今却不难从少年的五官眉眼中看出一些端倪,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如回旋的箭矢般射中他内心阴暗的地方。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寒九霄的目光,是如渊的死寂,也是冰封的空旷,仿佛是苍穹之下无人涉足过的虚无之地,令人胆寒恐惧。
这个孩子确实有几分像自己那个威风八面的岳父!
“真想不到沈侍郎居然是这样的人!”
“依我看沈小姐根本不是那华姨娘和前夫生的孩子,恐怕就是他们私通的奸生子……”
“沈家家风落败至此,怕是气数真的要尽了。”
桑窈听着这些议论声,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他们期待的轨迹发展,好似有一双推手,一步步把沈家逼到绝路,一点点把真相揭开。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少年沉稳而冷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似是早就预料事情会变得如此。
是他吗?
有那么一刹那,她发现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她却好像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甚至有些排斥。
她轻轻地蹙眉,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的感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本意是想去拉住他,不愿他坠入前世的轨迹里,却迟疑了一下。
“桑叶,你怎么了?”
他感知到她情绪的不对,轻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努力摒弃心头的不舒服,挤出笑模样来,“没什么,就是有点替沈夫人不值。”
“不要为别人伤神,他们都不值得。”他说话的同时靠过来,先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沈夫人大概率是他的亲娘,也不值得吗?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不赞同,眸色微微发沉,不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原来他这么在意她。
她顿时释然,心头的那点不舒服立马散去。
他果然是很好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