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的名字 他眸色渐深
……
万昆刚一走, 隔壁响起一声轻咳。
“小子,你来一下。”
纪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顿了一下后, 应是思量了一二,又道:“叶丫头,你也一起。”
桑窈和寒九霄依言,一起过去见他。
他半躺在树下的椅子上,看着那一汪墨池, 等他们走到跟前了也没抬眼皮,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口箱子,道:“小子, 这箱子交给你了。”
朱漆铜锁的箱子, 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并用金水勾绘出纹路, 从木料来看是上等之材, 从色泽来看却不是新物。
桑窈暗忖着,这应该就是云嫣交给他保管的东西。
她用余光瞟着寒九霄, 寒九霄没有动。
“先生就这么相信我?”
纪扬闻言, 这才掀起眼皮来, 深深地看向他, “你小子就说要不要吧?”
他们目光相撞着,无声地较量拉扯着, 一个比一个深沉, 一旁的冷伯见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欣慰,震惊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落下风不说, 还隐隐有占上风之势,欣慰那位曾经赫赫一时的武将侯爷,还有如此出色的血脉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
纪扬似是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拿走。”
这一来一回的,桑窈看得明明白白,与其说是东西的事,不如说是人的事,此举不是交物这么简单,而是纪扬在逼他承认身份。
东西收了,身份便确凿无疑,若是不收,要么他不是,要么他不认,总归是有的猜。
“事已至此,沈家的事你不要管,更不要沾,他沈同光精明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被一个女人骗是他活该。”
“嗯。”
“云家的事你也不要去查,帝王心思难测,事关官家的皇储之争,又是尘埃落定之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
纪扬的语气难掩低落,分明是完成一件多年前故人托付的事,他本应该感到轻松,却没由来的觉得怅然。
或许是因为往事不可忆,也或许是因为此时不如意,桑窈和寒九霄一走,他似是在和冷伯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同光那样的人,竟然会落到如此下场,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到底是看错了他,还是高看了他。”
“老爷是替他不值?”冷伯问。
他轻哼一声,“朝堂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怎会替他不值,我只是为当年我居然想结交他,以为我们会成为至亲好友而觉得可笑。”
这话冷伯可不敢接。
半晌,他又道:“他倒是好命,不生不养的,却有个注定不寻常的儿子。”
“老爷,可是怕桑公子认他?”
“那倒不怕。”他吁出一口气来,“那小子拎得清,也就是这点,让我觉得解气。”
他们主仆二人说话时,桑窈和寒九霄已进屋,且将门关上。
寒九霄没什么表情地将箱子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尘封多年的气味,混合着金银之物还有纸张的味道。
纸张是房契地契还有几幅古字画,金银玉类的首饰把件,件件都不是凡品,可见当初都曾经过精挑细选。
他随意翻看了两下,对桑窈说:“你收着。”
桑窈为他的大方咂舌不已,自是推拒,“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我收着不太好。”
之前那些东西她收着也能说的过去,但这些东西她实在是没有理由保管。
“我不善处理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竟是如此信任她!
她想了想,道:“那我把这些东西记成册,以免有所遗失。”
他看着她,倒是没有拒绝,而是说:“依你。”
事关钱财之事,她可不想到时候扯皮,有损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情,当下和他一一比对,拿一件记下一件。
一整套玉制的笔砚山,青玉雕山水纹的笔一上手,她隐约听到里面发出一丝有物晃动的声音,摇了两下后,递到他面前,“哥,你听,这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他将笔接过去,拧下笔上的笔帽,从中抖落出一细卷用金丝绑扎的绢帛,绢帛轻柔细密,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愿吾儿勿念勿恨,平安康宁喜乐无忧。
这是云嫣留给自己孩子的话。
很显然,她应该已料到自己活不长,怕自己死后很多东西都保不住,传不到自己孩子手上,所以才会留出一部分交给纪扬。
“她是个好母亲。”
桑窈喃喃着,心头忽地生出一些暖意来。
看来他和秦香君一样,纵使命运捉弄,却都有疼爱自己的亲娘,哪怕没有见过,哪怕生死永隔,一想到老天还给他留下这一丝温情,她就替他开心。
他拿着那片绢帛,看了许久。
最后低低地道:“我竟不知这些事。”
……
沈灏被斩首之后,家产抄没,家奴发卖,所有家眷流放凉州,凉州是书中大反派的流放之地,荒凉而苦寒。
桑窈看着华氏和沈惜爱戴着木枷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听到沈惜爱凄厉的哭喊声时,脑子里却在想象那个脸上被刺字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地拖着一条断腿,走完那么远的流放之路。
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是报应。
“我不是沈家人,我不要去凉州……”
沈惜爱的哭喊声充满惶恐和绝望,很快被人们的议论声淹没。
为了把她摘出来,华氏已拼尽全力,力证她是自己和前夫所生,然而因为沈灏当着大理寺人的面,亲口承认与之当年私下通奸之事,认定她是自己的亲骨肉,以致她没有逃过被流放的命运。
她左顾右盼着,到了这个时候还乞求着有人会救自己。
突然她看到人群中的齐妈妈,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大喊,“妈妈,救我,我求你救我,你不是最疼我的吗?我愿意以后服侍你,任你使唤……”
沈家的下人由官府做主发卖时,齐妈妈被纪扬买下。
华氏也看了过来,几天不见那张温柔秀美的脸,已被怨恨所浸染,看向齐妈妈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如果不是这个人拦着阻着,还从中挑拨,她这些年肯定能接近女儿,与女儿相处亲密,必不会纵容女儿养成这般性子。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齐妈妈也在看她,眼神里的怨恨比她还要多,“没错,当年你跑到沈家来哭诉,说你儿子失踪,老夫人不仅没有安慰你,反而斥责你,与你一通大吵,全被我听到了,那时我就知道小姐才是你的女儿!”
“你竟然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是啊,你没想到吧。”齐妈妈再不掩自己的情绪,悲愤与痛快交织着,“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我看着你们母女相见不能相认,我看着你女儿对你恶语相向,不知有多解恨,如今你们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妈妈,你不说你最疼我,你不是说事事都是为我好……”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疼你,我怎么可能为你好,我恨不得你受尽苦楚,我恨不得你不得好死!”
齐妈妈用尽全力吼出这句话,人却像是脱力般晃了晃身体,桑窈一把将她扶住,轻扶着她的背。
她重又站直身体,恨恨地看着华氏和沈惜爱。
她们耽搁了这会儿工夫,惹来押解的人喝斥着,“磨蹭什么,快走!”
华氏被推得差点倒地,头晕目眩之际,突然想到沈老夫人说过的话,“若兰,人可以自私,也可以为己,但不能丧心病狂,我遭了报应,你也会有报应的!”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
她恍惚地想着,如果当年她歇了进沈府的心思,没有调换女儿,而是带着女儿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那么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结局?
她们被押解着走远,远远地还能听到沈惜爱的哭声。
齐妈妈双拳紧握,眼里泛着泪光。
桑窈小声道:“妈妈若实在心里不好受,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去打点一下,让沈惜爱的日子好过些。”
“不了。”齐妈妈摇头,“奴婢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沈惜爱打小身体弱,三岁前最是事多,但凡有个风寒脑热的,她都是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照顾着。
若不是后来得知真相,她还会掏心掏肺。但人非草木,朝夕相伴下来,岂能真正无情?可是她心里明白,自己心里的不好受只能忍着,否则如何能对得住死去的主子,还有活着的小主子。
“姑娘,奴婢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留在京中,万一被人怀疑到公子头上,还拿公子的身世说事,怕是不好解释。”
这事桑窈不好拿主意,看向寒九霄。
少年背手而立,看着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姿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越发的得天独厚,完全可以料想日后的丰神俊朗。
“你留在京中,我们给你一个宅子住着,也方便相互照顾。”
齐妈妈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听公子的。”
……
三日后。
桑窈和寒九霄开门迎客,来的客人不止是最早相约的万昆和楚琅,还有楚珏和王宽。
当然,也少不了隔壁的纪扬和冷伯。
他们早早准备好了食材,该洗切的洗切,该腌制的腌制,烤炉和炭火都准备充足,调料蘸水也都配制妥当。
沈家的事已了,王宽因此事之功功而被留在京中,任吏部的给事中一职,虽是平级调任,却是暗升。
他在京外多年,应是自己常做饭的人,对厨房的事倒是门清,帮他们串菜串肉,半点架子也无。
几人说起那夜之事,皆是各有感慨。
“那时我就想着你们这两个孩子不一般,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那时也想着你这样的好官,定然不会一直屈就在原县那样的小地方。”桑窈的话是漂亮话,却也是实话。
她心里还搁着事,借着这忆当初的时机,似不经意提了一嘴,“我和我哥当时一心想谋条活路,若不在聚贤镇遇到楚大哥和万大哥,我们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生死都难料。我在那里见到有人捞了一具无名女尸,不怕大人笑话,我很是害怕我们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王宽哪里知道她话里的重点不在他们,而在那具女尸身上,却还是跟着唏嘘,“我在任上几年,经手过不少无主之尸,男女老少都有,好些都和那女尸一样,张贴告示多日却无人认领,最后也只能埋进义冢,无名无姓成了孤魂野鬼。”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楚琅在楚珏万昆和纪扬身边坐不住,无聊地跑进厨房,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干活,“小叶子,开铺子的事怕是要推后了,我父亲和我大哥说了,太子才病逝,官家正伤心着,我们不宜张罗吃喝之事。”
“无妨的,我不着急。”
她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她的素食铺子正当时,也是时候重新开门。
楚琅思维跳跃得快,这事说完,又说起另一件事,“也是我哥心善,那样的人还给她一笔钱,让她去谋生路。”
他说的人是杏香。
杏香人已出了京,说是让她去谋生路,其实就是让她自生自灭,能不能活就看她自己,对于楚珏的行事,桑窈觉得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他们把食材串完之后,便开始烧烤。
一时之间烟火缭绕,香气四散。
光是闻着味儿,楚琅都在不停地咽口水,无比期待地对楚珏道:“上次我和万大哥吃的涮菜极其的味美,这次的烤肉烤菜定然也不输。”
楚珏一袭常服,哪怕是身处民间,也难掩那通身的气派与矜贵,他看向那一起烤制食材配合默契的两个孩子,眼中有笑意也有深意。
桑窈把最先烤好的肉和韭菜送来,放在几人面前,“你们先尝个味,若是哪里不对,我们再改进。”
楚琅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肉,虽说是急切的样子,姿态却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优雅,他吃了满嘴的香,眼睛一亮,“好吃!”
其他人吃过后,也全都是一片夸赞之声。
有肉有菜还有酒和陈皮山楂饮,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天将黑时,月亮也爬了出来,与灯笼的光相互辉映着,万昆和王宽观察过桑窈的手法和洒料涮料的顺序后,将她和寒九霄替换走。
他们也得以有闲坐下来吃,和楚珏楚琅纪扬说着话。
她一边是寒九霄,另一边是楚琅,楚琅同她亲近,话就没个停,说这烤肉烤菜不输涮菜,若是开店必定生意好,可惜眼下不是好时机。
而寒九霄的另一边坐的是纪扬,纪扬过去是楚珏。
楚珏得知他不打算进学堂,以后就跟着纪扬时,表示这样更好,顺嘴问起他们户籍可有落定,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
对此纪扬替他们做了回答,“这点小事就不劳世子爷,老夫虽致仕多年,多少还有点面子。”
“有纪先生出手,那是最好不过。”
这时楚琅问桑窈,“我听说你们是继兄妹,那你们怎么都姓桑?”
桑窈也不瞒着,回道:“我们那时逃出来,不想被人找到,便想着改个名字,恰好我们借住的寺庙里有一棵桑树,我就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我哥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桑叶很是好听,桑木……是不是你随口一说的?”楚琅朝她眨眼睛。
她不禁莞尔。
还真是。
桑叶本就是她的名字,她很是喜欢,那么寒九霄呢?
桑木这个名字听着并不太符合他的形象。
“哥,你要不要改个名字?”
“桑木可以是我的字,换个名字也好。”
寒九霄答应的很爽快,她心道他果然不喜欢这个名字,却还能保留成字,可见是在照顾她的感受。
“也不必要做你的字,你的字也可以是别的,若不然让先生帮你取个名字?”
以纪扬的才学,肯定能取一个很好听,又符合他长相气度的名字。
纪扬见寒九霄没反对,抚着胡须一脸郑重,“既然桑并非你的姓,那姓也可以改一改,沈和云不宜用,我母亲和云嫣的母亲是堂姐妹,我外祖家姓寒,不如你姓寒,可好?”
寒!
桑窈心头一跳,这么巧的吗?
“可以。”
这是寒九霄的回答。
纪扬沉思一会儿,慢慢开口,“少年执笔如寒剑,云路通天入九霄,你就叫寒九霄。”
他还是寒九霄!
桑窈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全身止不住的发冷,难道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了吗?那么他的命运呢?是不是也会回到书中的轨迹?
她听到他同意,他听到楚珏和万昆说好,好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向她涌来,一时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寒九霄侧过来,看着她,“桑叶,这个名字很好,我很喜欢,你呢?”
少年的眉如远山目似潭,如冷玉映寒月,注定会长成一个如玉君子,她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梦中那个半面残毁的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名字而言,或许是她想太多。
她挤出笑模样来,“你喜欢就好。”
为怕其他人看出端倪来,她过去再把万昆替换,坐到那烤架前的小凳上,心情纷杂地往肉上涮着调料。
不到一会儿,旁边的王宽换成了寒九霄,寒九霄利落地重复着翻转洒料的动作,看似专心在烧烤上,实则心思全在她这边。
“不管我叫什么名字,赵弃也好,桑木也好,寒九霄也罢,我只是我。”
“我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就是怕名字的意义太大,反而对你不利。”
“我命由我。”他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幽深的目光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包裹其中。
她早已褪去粗糙与疮痕,皮肤白净了不说,还透着健康的红润,一如二月里最当时的豆蔻花,干净娇俏纯粹灵动。
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他眸色渐深,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桑叶,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向你保证,我们以后会更好。”
月亮已升至树梢,清辉如银,一如他们当初逃出秦家那晚的月色,不仅照亮他们前方的路,还照亮他们的心。
他们所求不过活着,而今一切都已如愿,眼下更是丰衣足食,还有长辈友人在侧,她何必还要杞人忧天?
烟火缭绕中,她释怀一笑。
“哥,你答应我,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我们能平安长大。”
“好。”
我们会一起长大,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