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表白 “我也喜欢
……
他们还未出府, 将至园子尽头时,拐个弯的工夫,险些和小跑着行色匆匆的仆从撞个正着。
那仆从是国公府前门的门房, 看上去神色很是慌张,一边擦着汗,一边向他们告罪,说着诚惶诚恐的话,看他们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微妙的复杂。
他们进府时, 已打过照面,相比那时而言,他的目光复杂程度更胜一倍不止。
桑窈心念一动, 似随口关心一问, “何事如此慌张?”
那仆从借着擦汗的动作半掩着自己的脸,暗忖着他们等会一出府也能知道发生什么事, 倒也没有隐瞒忌讳的必要, 遂回道:“回桑姑娘的话,您父亲来了。”
仅是简单的一句话, 包含的信息极大。
桑窈心道果然。
她和寒九霄对视一眼, 快步往外走去。
将近府门时, 听到李良大声的嚷嚷, “你们国公府实在是欺人太甚,哄骗我女儿帮你们赚钱子不说, 竟然还由着她被别人说三道四, 败坏名声任人看轻,却连个名分都不给她,不就是欺负她没有长辈做主!
现在我这个亲生父亲来了,便不能让你们楚家再作践她, 今日无论如何,你们也要给我一个说法。”
他明明刚到没多久,围观的人已不少,似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多会儿的就围了好几层人。
那些人对着国公府指指点点,有人义愤填膺,“这林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打量着寒大人兄妹俩无人作主,这些年没少在他们身上捞好处。”
“我听说楚二公子开的那些个铺子,全都是桑姑娘的功劳,他和桑姑娘之间肯定不清白,若不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会同外男合伙开铺子。可惜她出身太低,连给楚二公子做妾都是高攀,也难怪国公府占着好处,却对她的事黑不提白不提。”
“要我说她是自甘下贱,简直是丢尽寒大人的脸,一个姑娘家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听说亲娘早死了,难怪如此缺少管教。好在她父亲来了,也能为她做主,哪怕是给她求来一个姨娘的名分,也是抬举她了。”
“就是,她说是寒大人的妹妹,却不是亲生的,能入国公府做妾都是沾了寒大人的光。”
这些议论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那些鄙夷的不屑的目光在看到从偏门出来的一对男女时,皆是有所变化。
寒九霄还穿着官服,长相仪态自是不必说,哪怕是冷着一张脸,也依旧让人惊艳,而桑窈虽未特意打扮过,但那落落大方的气质,还有艳而不俗的明媚容貌,与他站在一起竟然毫不逊色。
“长得还不错,难怪敢高攀国公府。”
“长得再好看也没用,出身实在是太低了。”
她听着这样的话,不气也不恼,清澈的眼神扫视一圈后,落在李良身上。
李良还穿着那身破衣服,看到他们之后先是一惊,明显没料到他们也在,尔后目光一阴,“香君,我可怜的女儿,这些年你吃苦了。现在爹来了,爹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你放心,爹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国公府给你一个名分!”
好一个虚伪恶心的小人!
桑窈都快气笑了。
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竟然是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当真是比吃苍蝇还让人难以忍受。
蓦地,她感受到身边之人强大的寒意和死气,许久未有的不安恐惧浮上心头,想也不想地握住寒九霄的手。
“哥,不要。”
寒九霄垂下眼皮,视线之中是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被她的手半覆盖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如电如雨露,照亮滋养着他黑寂干涸的心。
他绝不会放开,更不可能拱手相让!
她在他骇人的气息渐散后,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噙着泪光朝李良走去,带着哭腔哀求着,“求求你放过我们好不好?我们还小时,你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若不是被楚世子所救,我们怕是早就死了,楚世子是我们的恩人,你怎么能为了讹国公府的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的记忆中,这个只顾自己快活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什么父女之情,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更是不存在,对于他这样的人,她不抱一丝希望和侥幸,更不怕丢脸。
围观的人又多了不少,另一种声音渐起,“桑姑娘真是可怜,怎么摊上这个么亲爹,以前要卖她,现在为了从国公府讹银子,先是状告楚世子,如今打着为她好的名头让她给人做妾,不就是想捞一笔钱,诶……”
“他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哪里还管女儿的死活。听说寒大人和桑姑娘不仅改了名,还改了姓,就是怕被他找到,也不知他是怎么找来的?”
“指不定是有人使坏,偷偷把寒大人和桑姑娘的事告诉了他,还把他接到京城来,八成是和楚家或是寒大人不对付的人。”
这时楚颂和楚珏归府,府内的柳氏顾氏和楚琅等人也已赶到。
李良见之,小人之心惶惶,却盘算开来。
一是别人许诺的银子,二是此事若是能成,他这个当爹怎么着也能得些好处。三是妾室没有嫁妆,他这个当爹的留下女儿的铺子银子理所应当。
如此思量着,惶惶之余,还有着诡异的兴奋。
“林国公,林世子,我女儿不能白给你们赚几年钱,也不能白白被你们坏了名声,只要你们同意让楚二公子纳她为妾,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有脸说出来,桑窈都没脸听。
她当下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泪珠子滚落,“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你自入我秦家后,吃我秦家的住我秦家的,我祖父和我娘死后,我像个下人一样侍候你好几年,该还你的我都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柳氏看到她哭得伤心,莫名红了眼眶,“这孩子太可怜了。”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若是没落到什么好人家,被人苛待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柳氏的心就跟被刀割似的。
“夫人,这事怕是不简单,谁知道他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好?指不定一个闹一个哭的,全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的,目的就是想让桑姑娘进国公府。”
这话是婵娟说的。
她一说完,不仅是柳氏皱起眉来,向来对她信任有加还亲近的楚琅都变了脸,不悦地道:“你胡说什么?小叶子不是那样的人!”
“二公子,奴婢是担心您被人给骗了。”
“方才寒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怎么会和这个人是一伙的?”
“二公子说的对,许是奴婢想多了。”她忽地大声道:“李老爷,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女儿和寒大人已经私定终身,她和我家二公子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私定终身可不是什么好话,这话一出来,人群一阵哗然。
楚琅第一次冲她发火,“退下!”
她咬着唇,后退时隐晦地瞥了桑窈一眼。
桑窈不怕自己和寒九霄的事被人知道,却不希望被人恶意揣测成不堪的关系,“我们没有大人做主,什么事都要靠自己,靠自己活下来,靠自己养活自己,终身大事也只能靠自己,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寒九霄也已过来,站在她身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如墨渊般,看得李良心里直发怵。
“你们……”
“我们的事你若真要管,那就帮我们看个好日子,再帮我准备一份聘礼,帮桑叶备一份嫁妆,你看如何?”
这个孽障怎么不去抢!
李良暗骂着,眼神更阴了几分,却又惧于之日寒九霄给的压迫感,干巴巴地道:“我哪有银子……”
“所以你就想再卖女儿?”
“我哪里是卖她,我是为她好……”
“你要是真为我好,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做妾,我不想被卖,我只想活着……求你看在祖父对你不薄,我家好吃好喝的供了你那么多年份上,你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若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桑窈说着,似是伤心绝望到了极点,整个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好容易逃出命来,有了今日的生活,怎么可能去死?
但她和李良父女关系摆在这里,无论如何都掰扯不断,再继续闹下去只会给林国公府的人带去麻烦,还不如就此打住。
她不必给寒九霄使眼色,只消身体一歪,人就被抱住了。
……
一刻钟后,诚叔驾着马车带着他们已驶离林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寒九霄将马寄养在国公府,与她一起坐马车,她半靠着车壁,半被男人的胳膊环抱着,哪怕是真晕过去,也不会东倒西歪。
马车拐弯之后,她才睁开眼晴,分明是绝佳的两人独处时光,此时却不是诉说衷肠的时候。
“幸好楚家人明理,若不然我们和他们经营这些年的关系,怕是全白费了。”
她假装晕倒时,听到柳氏的惊呼声,还有忙让人去请大夫的吩咐,那语气中的担心不似做给别人看的。楚家父子几人也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全都是对她的关心。
而她那个所谓的亲爹却趁乱开溜,生怕惹上麻烦。
这是连做戏都不做想做全!
那指使之人怕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之蠢。
“他跑了也好,正好说明他对我这个女儿半点关爱也没有,一门心思想着利用我们捞银子。”
只是他闹的这三出看似都冲是冲着国公府去的,但今天这一出似乎有些不同,她不无怀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事更多是冲着我来的。”
说话归说话,她却没有从寒九霄的身上起来,还是半靠着他。
他仿佛也没注意到似的,并未松开她,两人就这么各怀着心情,暂时搁置着内心的潮涌,分析着先前的事。
如果说李良背后的人真正要对付的国公府,离间他们和楚家的关系,那为何今天却要把她往国公府塞?
难道是以进为退,表面上想让她进国公府做妾,实际是让楚家人恼了她,因而和他们疏远?
若是这样,倒也说的通。
“他已连闹三场,也不知下一出是什么?”
“无妨,由着他去,他闹得越厉害越好。”
“也是。”
李良闹得越厉害,事情就会传播得越广,影响力也会越大,到时候苗头指向是被人利用时,他背后的人难保不会杀人灭口。
这就是借刀杀人。
马车赶在内城宵禁前出城,驶入更为热闹的外城,外城没有宵禁,华灯初上的时辰,是不同于白天的繁华景象。
她让诚叔停下,和寒九霄一起弃车而行。
各家铺子檐下的灯笼照亮街市,灯火阑珊的古色古香别有一番韵味,不及后世的霓虹炫彩,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街上人算多,却也不少。
这几年来他们时常出来逛夜景,看民生百态,赏人间烟火,是最寻常的市井中人,无关什么书中的人物,更不想卷入什么阴谋诡计。
而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无心这人间的喧腾,满心都荡漾着情愫。
“施主,敢问寒潭寺怎么走?”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们齐齐往那边看去,但见两位背着行囊的僧人,正在向一位行人问路。
那两人一个是快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皆是穿着灰色的僧袍,一脸的风尘仆仆。
“明净师父,明心师父!”
她惊喜地喊道,那俩人也朝他们看来。
故人重逢,人生之大喜。
几人都很欣喜,包括没什么表情的寒九霄,也能从眼神的轻微变化中感觉到他心情的不一样。
“两位施主,真的是你们?”
明心已不见小时候脑袋大身体小的样子,五官眉眼也长开了,瞧着就是个眉清目秀长相不俗的少年郎。
他一扫满面的倦色,惊奇地打量着他们,语气颇有几分老成,“你们都长成大人了。”
“你也长大了。”
桑窈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头,换来他羞赧一笑。
“你们怎会来京城?”寒九霄问明净。
明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说起他们此来京城的缘由,却原来是空无大师已经圆寂,临终前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接掌小寒潭寺,二是可来京中的寒潭寺修行,至于进寒潭寺的机缘,是早年一位寒潭寺的高僧游历到小寒潭寺所留下的信物。
明心选择来京中,明净选择留在小寒潭寺。
而明净此行,是为了护送明心。
明心的眼睛很明很亮,“小僧想来京中看看,也想见你们,师兄也想,是以送小僧来。我们原先还想着等安顿好去找你们,没想到竟会遇上。”
桑窈也没想到。
一别五年,自是有很多话要说。
明心说起这几年寺里新增的五位师弟们,还有不错的香火,以及自己进步不少的厨艺,还说自己已把所有的手艺都传给一位师弟。
“小秦施主,你是不知道,我们的神仙粥已是远近闻名,与妙华寺的八宝粥齐名,还有那道事事如意的点心,更是受到一些小施主们的喜爱,小僧想着若是来到京中,还能跟你学多一些手艺,你还愿意教小僧吗?”
桑窈自是愿意。
她也说起自己开的铺子,告之名字位置。
他们婉拒了她请他们去家里歇脚的邀请,说是直接去寒潭寺。
“也好,反正离不远。”
她和寒九霄将人送到寒潭寺后,四人相互道别,约定好过等他们安顿好再见。
这般分别的情形,似乎就在昨日一般。
月亮又起,佛香萦绕。
恍惚之间,她有种隔世之感。
空无大师亲手缝制的衣服她还留着,几年前的温暖仿佛在此刻还能感觉得到,不过是一场因缘际会的短暂相处,却足以让人铭记于心。
“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到他们。”
她还以为再见时,应是很多年以后,或者无再见之时。
“我很开心,又很难过。”
开心是因为久别重逢,难过是因为有些人此生再不能相见。
她仰望夜空之时,像是又回到在山中的那些岁月,那时的种种如何如今想来,少了当初的不安与茫然,多了怀念与怅然。
这人生海海,相识之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从头到尾始终在她身边的唯有一人。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哥……”
夜色与灯火笼罩着他们,如同一对金童玉女。
他们越走越近,最后几乎没有距离,不知何时手牵到一起。
诚叔驾着马车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家门口。
齐妈妈听到动静开门,看到手牵手进屋,忙用眼神询问自家男人,夫妻俩打着眉眼官司时,正屋的门已经关上。
“这还没点灯……”齐妈妈未完的话咽了回去。
不止是她没点灯,进屋的两人也没有先点灯。
寒九霄将桑窈抵在门背,一片漆黑中,他幽暗的眼底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情动,似席卷而来的海啸。
“你不是说回家后有话和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如妖鬼低喃,他气息很近,像是藤蔓缠绕。
桑窈感受到他的反应,他暗得吓人的目光让她兴奋,他的气息让她愉悦,她对他的感情已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心悦的人就是她!
她的心跳得厉害,仿佛山崩石裂的快活。
就是现在!
明人不说暗话,她要正式向他表白。
她勾住他的脖子,然后踮脚凑近,近乎贴着他的脸,“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