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全家福
赵宝珠这句问话似乎让顾明远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坐起来，拉开灯。
他神色紧张地看向赵宝珠，“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
“没事,我懂,我是支持你去高考的。如果今天没看到你备考的话，我还想让你去试试呢。”
赵宝珠看他一脸紧张,挑挑眉，“怎么？你担心我不让你去高考吗？你小看我的思想觉悟了吧。”
她这话好像一记大锤狠狠锤在顾明远的心里，他克制不住心里的悸动，起身抱住了赵宝珠
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谢谢。”
这一个拥抱很紧也很短。
整个过程维持不到三秒
顾明远似乎觉得这个行动不好,快速松开赵宝珠,“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甚至为了避嫌，他还往后挪了挪，坐在了床尾
赵宝珠掩饰般地勾了勾掉落的发丝，有头发遮住了自己滚烫的耳朵。
顾明远身上只有淡淡地皂香，身上温度比她高，身上硬邦邦的。
“咱们虽然没领证，但是一家人。你学习能力强，我自然支持你去高考。”
顾明远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甘心。”
“11年前，我那次高考明明正常发挥,最后出来的分数却比我预估的少了312分。”
“我的老师，也就是昭阳昭川的外祖父为了去查我的高考试卷，在去的路上碰到山洪过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宝珠可以明显看到他脸上的痛苦。
“高考失败后我想复读再考一年，可高考取消了。”
“我，我不甘心啊！今年高考限定年龄是30周岁，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的高考了，我总要试试。”
高考这件事确实是顾明远的一个心魔，他平日里是个铮铮壮汉，说这段掏心窝的话时，眼眶说着说着就湿润了。
但他强忍着，微微抬高视线，不想掉落眼泪。
他这般委屈、倔强的模样，让赵宝珠仿佛看到了18岁高考失败的顾明远。
心里的怜惜让赵宝珠忍不住跪坐在床沿，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生日那么巧，刚好就在高考结束后的两三天，说明这就是老天给你的机会。”
“你好好准备，家里有我呢。”
赵宝珠这话，让顾明远的眼眶泛起一阵阵热度。
他侧过脸，不想让赵宝珠看到自己滑落的眼泪。
两个人沉默了十几分钟，都没说话。
顾明远消化了心里的情绪后，转过头的时候，眼眶只剩下一丝泛红。
“宝珠，你要不要也试试？”
这话吓得赵宝珠放开顾明远的手，连连摇头，往后挪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不不，我讨厌数学，我学不明白数学。”
“我好好炒菜就行。”
提升学历这件事，等彻底改革开放，她从大众饭店离职，有学历提升的需求再说。
顾明远说：“数学不难的，我可以教你。”
赵宝珠：“不行，这件事不需要说了。时间不早了，咱们睡觉吧。”
隔一天在早餐的桌上，赵宝珠宣布了顾明远要准备高考的事。
她把现在顾明远在做的家务，分给了顾昭阳、顾昭川，“以后昭阳负责早起买早餐买菜，昭川负责洗碗和扫地。”
“大家要全力支持爸爸高考！期待家里出第一个大学生！”
两个孩子没意见。
家里伙食本来一直不差，在顾明远要备考后，伙食更好了。
顾明远每天晚上还有一顿夜宵。
备考三个月，多数人都熬得满脸憔悴，顾明远硬生生胖了五六斤。
紧张的考试结束后，赵宝珠带着全家人给顾明远过了30周岁生日。
赵宝珠给他买了一块新表，“你之前那块表太旧了。”
顾明远看看赵宝珠手上的手表，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顾明远考完试，重新捡起早起锻炼的习惯，才把备考期间长的膘减掉，重新拥有了八块腹肌。
每到夏天的时候，赵宝珠就爱瞟他的肌肉，他可一直记得呢。
年前的某一天，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寄到了钢厂。
顾明远看着这张惦记了十几年的大学录取书，进屋一个人呆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赵宝珠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睛没说话。
江跃进如愿考上了一所大专，去上大学前不忘和赵宝珠说：“师傅，你放心，等大专毕业我一定回大众饭店。”
顾明远在大学开学前还回了一趟家。
他特地去和舅舅一家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舅舅一家发自内心替他高兴。
“真好，你终于圆梦了！”
他还特地去滕老师和滕明月墓前，说了这个好消息。
顾明远是带薪上大学，平日里除了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住宿学习，周五晚上一定回家。
他第一次回家，就和赵宝珠分享一件有意思的事。
“我所在的学院有个老师和我同名同姓，还和我同龄，甚至户籍地也是清流县，你说有没有缘分。”
同名同姓同龄同户籍地，几个关键字加上顾明远十几年前的突然高考失利。
见多识广的赵宝珠脑子里立马冒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私下忍不住问顾明远：“你觉得你们是不是太有缘分了？你要不要查一下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顾明远：“你什么意思？”
赵宝珠有些紧张：“我脑子里有个很重要的猜测，需要一些材料当证明，最好是看一下他的档案。”
顾明远在省城工作了几年，有自己的人脉。
虽然他觉得赵宝珠的提议有点奇怪，但他还是找人去查看了那个老师的档案。
打开他的档案，看着档案上记录着的前户籍地址。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把他劈得头晕目眩。
这个人，竟然户籍地址在顾家村，和他家的地址一模一样。
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这个人偷了他的高考成绩！偷了他的人生！
顾明远拿着那份档案去了警局，报警了！
赵宝珠听到消息赶到警局，就听到“顾明远”对着顾明远咒骂。
“你以为你的人生是什么好的人生吗？我好不容易搞定了一切，上大学第一年就碰到了运动！”
“大学第二年，我就被送去西北戈壁滩下乡。如果不是我叔叔得到起复，我去年根本回不来省城。”
“你呢，当兵十年，营长退伍，退伍就被分配到钢厂。你会有那么成功的人生，都是因为我替你换命了！”
“你应该感谢我，你凭什么报警抓我？是我，替你承担了你原来的烂命！”
“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顾明远”这番不要脸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听得都无语了。
顾明远看着“顾明远”，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赵宝珠挡在顾明远面前，“那说明你这人扛不住别人的命，是你这个人命不好，再好的运到你身上你都顶不住。”
“顾明远”这件事闹得很大，他家里人一起受了牵连都被判刑送去劳改了。
除此之外，这家人赔了顾明远七千块，省城大学赔了三千块。
一共一万块。
顾明远看到那一万块，总觉得眼睛疼。
赵宝珠看他这么难受，主动提议：“要不这笔钱咱们捐了，捐给你的母校清流高中。”
顾明远不想用这笔钱，就感觉好像用了这笔钱，他被顶替的人生就值一万块一样。
他同意了赵宝珠的提议。
王梅香想说点什么，那可是一万块，是儿子儿媳妇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攒下的钱。
但看儿子儿媳妇都说好了，没吭声。
一家子抽空回了一趟清流县高中，把钱捐给了清流高中，设立了一个助学奖学金。
顾明远把装钱的信封交出去后，心里有点空。
赵宝珠看他脸色不好，一家子先去国营饭店吃饭。
饭后，她主动提议，“咱们要不再拍个全家福吧，上一次拍全家福少了妈妈，这一次可以拍个完整的全家福。”
又是在那个国营摄影馆，一切好像和1975年那个夏天没什么区别。
这一次多了一个王梅香，她坐在椅子上，顾明远赵宝珠两人站在她身后。
庄小雨和顾昭川挨着王梅香，顾昭阳站在顾明远旁边。
顾明远侧身看了眼满脸关心的赵宝珠，又看了看不知不觉已经长成小伙模样的两个儿子，抽条的庄小雨，脸色红润的妈妈。
他心里渐渐涌起一股热流。
现在很好。
如果十年前他真的去读了省城大学，现在的幸福人生说不定就与他无关了。
他更加不会遇到赵宝珠。
因为被偷高考成绩的事在他心头的阴霾，这一刻彻底被吹散。
他忍不住牵住了赵宝珠的手，又把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宝珠，有你陪伴真好。”
赵宝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说话，看镜头。”
拍照的摄像师还是几年前的摄像师，他对这一家子有点印象，毕竟顾明远长得太突出。
“那个女同志不要动，保持这个动作，对就是要这么亲密。”
“来，笑起来。”
“对，完美！”
咔嚓一声，1979年的赵宝珠一家微微笑着被留在相纸上。
拍完全家福后，顾明远和赵宝珠又单独拍了一张夫妻照片，三个孩子又和王梅香拍了一张合照。
一个月后，赵宝珠在省城里拿到了照片。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幸福得让自己有点陌生。
当天晚上，她对顾明远说：“我们明天去民政局领个结婚证吧。”
顾明远的眼睛一下变得特别亮，“你确定吗？”
赵宝珠不好意思偏开头，“没听到算了。”
顾明远：“不行，我已经听到了，不能算了。”
他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抱住赵宝珠：“宝珠，我真开心。”
“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对你最好，绝对不会让你吃苦。”
换成别人说这话，赵宝珠觉得会是甜言蜜语。
可顾明远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两个人这些年虽然没领证，可顾明远是发自内心把她当妻子对待，工资上交，大事小事都和她商量，家务全包，连三个孩子的功课都是他辅导。
赵宝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她观察了将近三年，发现他做这些事是发自真心的，不是假装的，才下了这个决心。
刚好那一天还是5月20日。
1979年5月20日，赵宝珠和顾明远成为了合法夫妻。
作者有话说：
再写几章把后面的事情交代一下，这本书就完结了，感谢大家的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