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迷茫 互相体谅
多了一个人的馄饨铺子运转起来果然更流畅一些, 孟坚和他们相处久了,接触起来也不拘谨,不需要口头客套地商量该怎么分配活计, 他自己已经找到了位置。
阅历摆在这里, 孟坚待人接物很是圆滑, 说话做事挑不出错,尤其王平的活计被分担掉许多, 王平还跟在他后面学到了一些更地道准确的表达。
食客脚刚踏进门就会被妥帖地指引到座位上,接下来一系列的事情都不用担心了,听店里年轻的小伙计介绍完菜品, 选好要吃什么, 安心坐好就行。
桌上摆着的帕子十分洁净, 吃饭前净个手的功夫,温热的馄饨就上了桌, 要添茶水也方便, 手一动就有人上前询问,再没比这更舒心的了。
江栀并没主动交代过该如何服务客人, 全靠他们自己私下琢磨,就这么靠大家一起开动脑筋, 做出来的食物可口,提供的服务可心,来吃馄饨的客人出门时脸上总挂着笑。
虽然江栀说了店里没有位置,裴照君每天还是会往这儿跑, 怕乱插手影响他们的节奏,他只负责打烊后帮着一起洗碗。
方怀英看他是越看越满意,嘴里的夸奖就没停过,“不愧是秀才, 碗洗得都比别人干净。”
江栀已经习惯她现在说话总是以“不愧是秀才”开头,也就裴照君总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旁边一起洗碗的孟佩钰都见怪不怪了,刚开始她们俩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现在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干活。
后院里的孩子也都喜欢他,除了裴萱萱本就亲近自己的叔叔,沈香香也佩服读书人,她们这几个还在学《千字文》的小丫头,最爱听裴照君讲故事,远州的食物、朔州的习俗、泽州的风光,经他一描述,仿佛近在眼前,几个小丫头向往得不得了。
就连小黑和咪咪都被他收服了,裴照君带来的小零食好吃又新鲜,虽然家里也没短了它们吃喝,但是新鲜的东西谁不爱吃。
江栀也不拦着他笼络人心,做这一切不也是为了她嘛。
他来的次数多了,江栀也不免生出一丝疑惑,“照君,家里不催你继续读书么?”
裴照君的身影怔住一瞬,他慢慢走到江栀旁边,贴着她的肩膀,“现在还是他们允许的休息时间,只是。”
江栀等着他的未竟之语,肩膀被他的下巴硌得有些麻麻的。
“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科考之路……”眼前是自己最亲密的人,裴照君可以放心地卸下一切把自己的顾虑全部说给她听。
听他这么说,江栀倒觉得有些意料之中,秀才之后还有举人,接着还要继续考试,这条路还很漫长。
从前的几次谈心,江栀已经看出裴照君志不在此,他有这样的疑惑倒是能够理解。
裴照君把自己心底的迷茫通通倾倒出来,“从小母亲就说要我考秀才,我也一直以这为目标,等真的考到了,开心只一瞬,如释重负更多。”
小时候刚认字的时候明明是充满好奇的,什么时候读书反而成了压在他头上的重担。
江栀晓得他并不是因为这短暂的目标达到了而自满,只是这接下来的道路和他所追求的并不一致。
裴照君站直,抬头望向明澈的蓝天,“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只满足于一个小小的秀才名号,不想着继续往下钻研……”
江栀轻轻打他一下,她哪里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并不想当官。”
读书能让人明理辨是非,诗文更能陶冶情操。
做官要考虑的就多了,裴照君虽然不如刘文山那样爱好风雅,但骨子里也更偏爱山水田园,要他去钻研为官之道,确实和他本性相悖。
江栀拉着他坐下,“不管你选择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裴照君把头往她肩膀上靠,自从中秋的拥抱后,他也更爱亲近江栀,“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母亲说。”
和外面需要做苦力养活自己的许多人相比,自己不愁吃穿,只用坐在房间里看书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的,而母亲牺牲这么多年的时光陪伴自己,若是就这么选择终止,是不是太不孝了。
江栀没去正面回答他,反而把故事引到自己身上,“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姓田的朋友么?”
裴照君点点头,那位姓田的姑娘经常来馄饨铺子,自己和她有过几面之缘,江栀送给自己的香包里填充的都是从她那儿买的香料。
江栀提起的自然就是田香蓉了,她今年搬来县城后,就在县城最大的香粉铺子里研制香粉,平日里也常来自己这儿吃馄饨,两个人常常见面,聊天内容更是天马行空。
“她跟我一样,都是从镇上搬来的,前些日子她问我,往后有想过去府城开店么?”江栀娓娓道来。
裴照君略有些迷茫地看她,若是阿栀去了府城,那自己定然是要跟着去的。
江栀瞧他的样子,轻轻笑了声,“我不会去的。”
田香蓉和自己不一样,她有向上努力的野心,镇上的本事学透了就来了县城,等以后自然会往更高处走。
“你会觉得这样的我不思进取么?”江栀认真盯着他。
裴照君赶紧摇头,“怎么会,阿栀你特别厉害,靠自己一个人就开出这么大的店面,真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江栀捂住他的嘴巴,不然这笨书生急得要剖心自证了,“我也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书生。”
读书看着容易,总有人觉得自己若是有这个机会,定也能考中,但实际上,这样的人才并不多。
漠视外界的诱惑,十几年如一日地静心读书,这样的耐力和定力,并不是常人能有。
自己和他喜欢的东西差不多,更能体会他的挣扎和不安。
每个人的目标和追求不一样,去清州府,或许她能挣更多钱,能认识更多朋友。
但离山溪村就太远了。
那里的饮食习惯不同,说话口音有区别,过年时回山溪村扫墓不方便,见旧友也更难。
她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生存,得考虑铺子里当初愿意跟着她离开故土的方婶他们。
现在握在手里的已经很多,她珍惜眼下得到的一切,钱是挣不完的,和亲友的羁绊更重要。
继续向上是果敢,衡量后愿意放弃也需要勇气,这话既适合自己也适合裴照君。
江栀环视这院子一圈,“做出选择很难,但站在选择背后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知道伯母会怎么想,但我觉得,她一定希望你健康快乐就好,有什么问题,直接摊开说,才能晓得对方的想法。”
之前和方婶交流时也是如此,一开始她也很犹豫,自己心里想了千万种回答,但方婶不过片刻就答应跟自己一起来县城,那些烦恼在她们的亲情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裴照君崇拜地看她,“阿栀你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我的困惑。”
江栀也笑着回看他,不过是因为他爱重自己,才觉得自己厉害,这样的话对着不愿意听的人说,别人只会觉得自己说的是没用的大道理。
江栀拍拍他的手背,“若是伯母一时不答应也别急,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裴照君点头,沉下心准备面对,事关自己的未来,逃避也没有用。
也不拖到第二天,当晚他就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知关檀。
关檀沉默片刻,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发烧,见他是认真的,才严肃起来,“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怕以后做官会和江家丫头分开,才不想读书了?”
这孩子随自己,一有了喜欢的人头脑就发了昏,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裴照君赶紧否认,母亲怎么想得比自己还长远……做官还远着呢,前面的举人还没考上。
关檀先松口气,还好他没这么糊涂,但转念又想到,就算不是因为这个,他还是不想继续科考了。
裴照君把白日里和江栀说过的话又一一和母亲分享,他追求的喜好,考试时遇上的不顺,自己的理想和现实的不符,种种不适应第一次向自己的母亲倾吐。
关檀刚开始还有些怒气,越听越冷静,整个人朝下坠,松松地坐在椅子上。
“君儿,是不是这些年,我逼你读书做错了?”关檀也露出和儿子一样的迷茫来。
君儿是自己生的,前头留下的老大在读书这条路走不通,眼看着相公想把家业交给他,自己才想着让君儿走科考这条路,比做生意更风光也更有出息。
自去年庙里和方怀英意外碰面后,她也时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严厉了些,只是儿子考中秀才的好结果更让自己坚定了这条路选得没错,君儿就是适合读书的,定能光耀门楣。
但儿子脸上的疲惫做不得假,刚刚那些话语在她听来更是字字泣血。
裴照君搀扶住她,“母亲,读书是好事,我并不是只为你读书,这么多年,书上的道理教会了我太多。”
如果不是这么多年的坚持,他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过去的每一天都塑造了现在的自己,自己怎么能反过来去抱怨母亲给了自己认字的机会。
关檀失神地看着裴照君,自己的儿子,见过的没一个不夸的,长得好学识又广博,更体贴孝顺,从小到大都没忤逆过自己,也很少对自己说什么重话。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很少去反思自己的教育是不是不对,好在有了去年的契机,母子俩相处间少了点客套,关檀也比原先更容易接受儿子所说的一切。
她冷静下来,左思右想,“你不想科考就不考了吧,只是,店里的生意基本都由你大哥接手了,你将来该做什么好?”
裴照君见母亲真的接受了,先是有些不敢置信,而后惊喜地不停感谢母亲。
这么多年的读书路,母亲付出甚多,完全是因为体谅他,才愿意接受自己的任性。
至于将来的事,裴照君早有想法,“布行本就是父亲的生意,将来我开间书坊也好,去书院教书也好,又或者厚着脸皮带着母亲一起去馄饨铺子做活,总不会饿着的。”
关檀轻轻哼一声,“你想跟娘子献殷勤可别拉着我,我可不会煮馄饨。”
背地里她暗暗叹口气,其实以家里现在的积蓄,儿子就在家里睡觉也浪费不了什么,至于和老大比较,谁爱比较谁去比吧,自己的儿子快乐幸福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