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姓名 一朵栀子花
越近晌午, 这股香味引来的客人越多,好在江栀把新订的桌子带来了,她早有心理预期, 今日准备的食材也多加了些。
她把那几张小桌子展开, 又把本来贴墙靠着的凳子也摆上, 不大的摊位瞬间塞得满满当当。
有不清楚小馄饨具体长什么样的客人乍一听江栀报的个数还以为老板做慈善呐,看江栀手上的动作, 捏出来的馄饨个头不大,再去瞄一眼点了这规格的食客的碗也就大概摸清了,原来这么小一团。
把馄饨当正经午食吃的人还是爱吃口厚实的, 偶有几个年轻姑娘会选择尝口鲜。
兰三娘就是今日选择尝试小馄饨的一位食客, 往日里她就常来这馄饨摊子吃午食, 今日一看新添了桌子也很惊喜,从前她常独自来或者带着友人, 但两个人还得跟陌生人拼桌, 虽然大家吃得快又只顾着吃自己的,但心里还是有股不自在。
但这小桌子恰巧够坐两个人, 今日她就能安心和友人两个人坐一块儿,中间还能说说小话。
再说回这小馄饨, 她和友人的胃口都不大,吃那大馄饨也只吃最小份的,到后面还常觉得累,今日吃这小馄饨倒是很轻松, 舌尖轻轻一抿,一颗馄饨就滚下喉咙,不知不觉一碗就见了底。
再看一眼友人,也是一样吃了个干干净净。两人对视一笑, 赶紧去结账给后面的客人腾个位置。
她俩刚忙完上午的绣活,趁着晌午吃上一碗鲜香的小馄饨,虽然额头微微出了些汗,但胃里却有种圆满的踏实感,既犒劳上午的辛苦,也给下午的忙碌开个好头。
曲瑜走近这馄饨摊子就见划出来的位置被占了个满,排队候着的、埋头用食的、结账打趣的各有情态,很是热闹。
再看那日前来向自己求助的小娘子,一边煮馄饨,另一头还能和结账的客人聊天,中间还能抽出手去给候着的客人送杯茶水。
生意如此走俏,她又有些手腕,怪不得招人眼红。
他来这东江镇也有些时候了,处理过不少生意纠纷,但这姑娘的坦然和惹事的本事倒是罕见。
有些好奇这馄饨的味道,曲瑜寻个位置坐下,看那大桌和小桌都是和人拼着坐,他今日轮休,只自己一人前来,因此也就学其他散客往推车侧板落座。
江栀自然认出了这税务官,动作拘束了一瞬,但看他神色自然,点了馄饨后就静静坐着,没什么别的意思,便松下来同对待普通客人一样为他上菜。
曲瑜先闻那味道,确实醇香,他近距离看着江栀从一口锅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东西,猜不出是什么,但散在汤里倒是挺香的。
他拿配的勺子喝口汤,满含着猪油混着葱油的香气,骨汤的油润又搭上洋葱的焦甜。他要的是芹菜肉馅儿的大馄饨,那馄饨蕴着的汤汁也带着鲜甜味,他就好这口纯粹由食材带来的鲜甜,足够清又温和,不会有那种粘稠的糊嗓子感,整个甜味透亮鲜灵不过度,饶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他吃这馄饨都有些惊艳。
曲瑜环顾四周,食客们脸上大多带着笑意,朝江栀打趣一句,“这月底的市例钱怕是要加了。”
江栀愣了一下,低头浅笑,市例钱照生意经营程度来核定,自己这个月挣的确实比上月多了。
曲瑜也只是好奇来瞧一眼,吃完馄饨就回家休息了。
江栀看他走远,虽然这税务官没有恶意,但她总有种看到城管的紧张感,深深吐出一口气,继续忙活自己的。
四个书生就是这时候来的,他们早约好了,每个休沐的日子都来这儿吃馄饨,上次是挑了靠前的时辰,今日则是挑了快结束的时候,人少更清净些。
但今日来了才发现,明明晌午时辰快结束了,这馄饨摊子仍是很热闹,他们站旁边等了好一会儿,因此也就看清江栀面对那人的拘谨。
等大桌空下来,几人走上前,徐子皓好奇问一句,“刚刚那是谁啊?”
江栀边擦桌子边回:“镇上的税务官。”
刘文山有几分警觉,“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吧?”
江栀直起身子,笑着回应:“哪能啊,单纯来吃馄饨而已。”
几人这才放心,裴照君皱着的眉头也松下来。
徐子皓看一眼价格牌,忍不住赞道:“这才几天,你又加了两个口味。”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来还只有四种口味呢。
江栀等他点菜,边接他的话,“韭菜快下市了,总该补几种,不然大家可以选的也太少了。”她日后还准备加更多口味呢。
徐子皓贴着推车等着,顺便像往常那样和她聊聊天,看一眼江栀挖的东西,好奇问:“这是什么?”
现在摊位也没几个人了,江栀也有时间跟他瞎掰扯,“我今日才制出来的黑葱油。”
徐子皓伸长脑袋看一眼,“确实挺黑。”
还没多说几句,馄饨就好了,这时候裴照君也走了过来,徐子皓满脸疑惑地看他,这人往常不都坐得好好的么。
裴照君面不改色,朝江栀解释:“我自己端着走。”
徐子皓落座后夸一句裴照君,“你们也学一学,裴兄如今学了我的勤快,都自己去端了,给人家姑娘省了多少麻烦。”
汪鹤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多说,这是勤快的事么,也就这呆子看不出来。
却听刘文山接一句,“是么,但这馄饨太烫了,我怕打翻了,我还是坐好等着吧。”
汪鹤没忍住喉间发出些声响,竟还有第二个傻子。
慌忙捂嘴的时候就见裴照君正盯着自己看,汪鹤比一个封口的姿势,示意什么都不会说。
裴照君收敛眉目,静静吃自己那碗馄饨,他今日选的是芹菜肉的,或许是受自己的心态影响,这咸鲜的馄饨竟被他吃出一丝甜味。
徐子皓挑一筷子那黑葱油,那股奇香原来就是来自于这东西,他今日选了紫菜肉的,又试了试那新出的小馄饨,不过他要了最大份的,一个接一个的,比其他三个选了大的吃得还更快些。
吃完他又好奇地走到推车前,指着那锅黑东西问,“这味道和之前的葱油不像啊,是加了什么新东西么。”
还没说完就被刘文山踹了一脚,“别人做生意的秘方能跟你说么。”
江栀也抱歉地笑笑,这黑葱油目前还是她吸引客人的手段,其他家还没研究出这味道,是以不能透露,只说个名字是为了让客人别误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毕竟这黑葱油乍一看黑黢黢的还挺吓人的。
徐子皓也就是好奇问问,并不是真想得到什么答案,又眼睛转着乱瞟,这一看就让他看出些不同来。
“姑娘,你这布巾上绣的是什么?怪好看的。”
从前她都是戴着纯色布巾,但今日这蓝色布巾上竟绣了些小花,做工也更精致。
其余几人闻声也朝江栀看去。
裴照君细细打量她几眼,目光清正平和又隐秘,她这一身衣裳确实没见过,款式和镇上年轻姑娘常穿的差不多,一身蓝色衬得她更为秀丽。至于刚刚徐子皓说的布巾,上面绣着的白色花朵和从前那套棉布衣裳的花形一样,是栀子花。
江栀摸摸脑袋,笑弯了眉眼,今日她换了新衣裳,这布巾也是方婶新给她做的。
昨日看到时她也很惊喜,方婶得空就赶着给她缝制,那日镇上买的布已经裁成,她昨日回村子后就带回了这些,衣服也已经被方婶洗好,她还没穿过这样式的衣服,今日出摊时就迫不及待换上。
照方婶的说法,麻布难绣东西,她就另在布巾上给她绣上几朵。
江栀自然欢喜得不行,今儿一身从头到脚都穿的方婶给自己做的。
汪鹤端详两眼,“茉莉花吧?现在正是茉莉花开的时候。”
刘文山否了,“我看着像含笑。”
江栀笑着解释是栀子花,这几种花颜色、形态都挺像,常有人弄混。
回想了下,认识这么久,还没有互通过姓名,江栀早在心里把他们当成朋友,所以郑重地朝他们介绍了下自己的名字。
徐子皓恍然大悟,“所以这花样是根据你名字来绣的。”
江栀点点头,她和这栀子花有缘又极其喜爱,方婶也懂她喜好,就挑着栀子花绣。
那四人也站好,轮流朝江栀报一下自己的名字,江栀暗暗记在心里,她其实只模糊知道他们的姓氏,具体名字还不太清楚,如今也算是迟来的初步认识。
几人严肃地站着,都在各自消化着什么。
徐子皓轻快的声音打破这沉默,“哎呀,总算能连着姓唤你了,从前都摊主姑娘、摊主姑娘的叫,别扭又生分,如今可以直接叫你江姑娘了!”
江栀也笑着叫他一声徐公子。
思索了下,只叫他好像有些偏心,江栀又顺着刚才的记忆把这四个人都唤了一遍。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不早,江栀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屋,毕竟一直在这儿摆着,客人会以为摊子还开着,但她的食材已经清空了。
那四人还想帮着她一起收拾,但手脚都笨得很,很快就被江栀阻止了。
回去的路上,裴照君照常沉默着,还在咀嚼着“江栀”这两个字,仿佛有馥郁的香气沿着这两个字侵袭进他的鼻尖、心头。
徐子皓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昨日课上师长对他的训斥,刘文山也同往常一样说着风凉话,汪鹤时不时插一句安抚这两人。
这一切声响近在身边又好似离他很远,他还陷在刚刚的摊位前,清凉的绿意和那轻柔的声音凝成夏日里浓香的一朵栀子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