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表白 由爱故生怖
馄饨摊陷入一时的寂静。
眼下快近申时, 就连外送的郭大哥都已经回拴牛的地方候着,但书生们都还没走,他们本就来得晚些, 又同江栀说了些书院发生的趣事, 耽搁的时间更长, 等听到江栀说她不久后将离开东江镇,四人都沉默了片刻。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去看裴照君的脸色, 裴照君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起伏,反而是第一个站起来恭喜江栀的,其他人也学他说些吉利的话。
“以江姑娘的本事, 清源县的铺子生意一定也会红火。”
徐子皓抢在后头附和, “是啊是啊, 恐怕到时候我们还得找江姑娘走后门才能吃上呢。”
江栀被他的话逗笑,亲友常带着滤镜对自己胡乱夸赞, 尤以这个徐书生和方婶最夸张, 对未知前程的恐惧也总能因他们的肯定而化解。
汪鹤正经地一拱手,“明年我们就会去县城应试, 到时候定去拜访。”
刘文山意有所指,“反正镇上去县城也很方便, 咱们在县城也有亲戚,等后头休沐时更是能随时打扰,只要江姑娘不嫌我们烦就好。”
徐子皓心大地笑起来,“对啊!到时候江姑娘一看, 嘿,怎么又是你们四个。”
这一角的气氛转而又变得欢快起来。
告别江栀,三人收敛起笑容,都有些担心地看着裴照君。
徐子皓最是心急口快, “这下好了,本来还没影儿的事呢,更没希,唔望了。”
他话刚说一半,就被刘文山捂住了嘴,这笨蛋,说什么大实话,多伤人呐。
自从知道裴照君的心意,几人在相处间难免带出来一些,平日里在书院偶尔还会调侃下裴照君,正因大家都在书院读书,休沐的日子就那么些,也都清楚裴照君和江栀根本没什么进展。
他们几人一同认识的江栀,都清楚她的为人,自汪鹤点破裴照君心悦江栀以来,从没说过一句扫兴的话,反而有些期待他俩能成就好事。
他们也记下裴照君的嘱咐,那些揶揄从没在和江栀相处时透出来,所有的打趣只针对裴照君,免得因为他们的态度害得这两人坏了感情。
汪鹤不像徐子皓说话直,但话里也有些叹息,“县城不知有多少好儿郎。”
裴照君掩藏住眼底的凝重,对朋友们摆出自己的态度,“江姑娘去县城开店是好事,我能做的只有追上她的脚步。”
看他这么有斗志,其他三个人也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才扭头回了自己的家。
等天色黑下来,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裴照君的脸上才露出一点迷茫。
白日里友人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他一直想靠自己的付出打动江栀,筹划着等考上功名再去表明心意,那时有了近一年的相处基础,又有自己前面的行动作为铺垫,就算江姑娘并不像自己一样早早就心动,或许也会因不忍和感动而愿意接受自己呢。
计划是这样的。
但……
裴照君心神不宁地翻着手上的书籍,她去了县城,自己再没有表现的机会,她那么优秀,定能引得无数人倾心,那时自己还有竞争的空间吗?
裴照君把书本合上又展开,但自己也不能放下一切跟着她去县城。
连着几天,裴照君在家中的神情都很凝重,关檀就算再粗神经都很难不察觉,更何况她平日里也很关注儿子的动向。
以为他是功课遇到瓶颈,关檀端着刘婆子煮的小甜汤敲开了书房的门。
裴照君看着她,情不自禁向这过来人倾诉自己的困扰。
关檀先是惊讶,她记忆中的儿子对于情爱之事还未开窍,什么时候都有了喜欢的姑娘……
她反思了下自己的关心是否太局限在学业上,但转而又有些不满,“君儿,等你日后中了状元,哪怕公主都娶得,何必这时候纠结呢,眼下还是读书最重要。”
管那不知道名姓的姑娘去县城还是去京城呢。
“当初算命的道士有算中我会中状元么。”
关檀看儿子瞬间冷下来的神情,哑口无言。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重的话。
关檀心中生出更多埋怨,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当初那道士确实没说到后面的事儿。
裴照君也察觉自己的话说得失了妥当,先向母亲道歉,又慢慢地表达自己坚定的心意,“母亲,我以为你会是最了解‘情’这个字的,儿子这辈子只认定了这一个姑娘,实在没办法,才想找母亲讨教方法。”
关檀抿紧嘴唇,当年她嫁给裴方海时也是受了父母的阻挠,她家境不错,长得也好,在家乡有一堆年轻公子哥求娶,偏偏看中了这个丧妻还带着一个年幼儿子的裴方海。
家里疼她,在她绝食抗争后赶紧同意了这门亲事,好在裴方海有经商头脑,对她也很好,自己生的儿子又争气,前头留下的裴映川也孝顺听话,一家人很是和睦,父母这才消了气,放下心。
看来儿子这是随了自己,认准一个人就不会变。
关檀心里又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从小这孩子一直是个乖宝宝,自己说东不往西的,如今为了个姑娘倒是显出点气性,这样的裴照君让她陌生但又觉得有点可爱,仿佛回到他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
大概是受了那日在庙里谈话的影响,关檀这些日子也时常反思自己,是否逼儿子太过。
她缓和神色,“是我不对,我认错,不该说那话,你再说详细点,我给你出主意。”
裴照君看她这话说的认真,又再三确认她真的支持自己,才慢慢把自己的纠结和目前的困境全部说了出来。
关檀认真倾听,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儿子喜欢的那姑娘自己还真认识,怪不得他给家里订什么馄饨呢,合着这是借自己献殷勤。
但要是那个姑娘的话……模样她见过了,人品她也晓得,刻苦又上进,确实是个好孩子。
关檀清清嗓子,“这事儿其实简单,你先表明心意嘛,求求人家给你个机会。”
裴照君皱紧眉头,“可我还没考中秀才,又没有自己的事业,和她比,实在是差远了……”
关檀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是不是自己把考功名看得太重,因此影响了孩子,“你觉得江姑娘看重这些吗?照我和她的接触,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君儿这是太喜欢才导致自卑又患得患失,这孩子长相随自己,不夸张地说,整个镇上乃至县城,再找不到比他更俊俏的,更不提他功课又好,对父母也孝顺体贴,上哪找这么才貌双全的孩子。
“若是有其他人也喜欢她,那你就争取爱得最深,做得最好。”
她当年看准了就下手,君儿这点又不随她了,瞧瞧他小心成什么样子了。
眼见裴照君皱起的眉头松开,晓得他这是想通了,关檀出门前又嘱咐一句,“但是可不准现在就跑去县城啊,还是得读书。”
就怕这孩子上头起来直接跟着那丫头跑了。
裴照君笑着回一句晓得,今夜不仅得了行动方向的指点,和母亲似乎更亲近了些。
裴照君酝酿了几日,总算挑在八月底单独去寻江栀表明心意,再晚半个月她就该离开了。
等真正面对着江栀,他那些早准备好的词句通通忘了个干净,又好像回到刚开始学习诗文被夫子考校时的窘迫和不安。
“江姑娘,我……”
裴照君顿了下,把此刻最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宣泄而出,“江姑娘,我知道自己如今还不够好,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若是将来你有成家的打算,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
“可以。”
“我如今会烧火了,面虽然煮得还不够好,但多练练总会进步的,以后可以帮你干活……”裴照君慌乱的话语一顿,他没听错吧?
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很沉稳的书生如此手足无措,江栀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如此慌张。
上一次就是在陪着自己烧火的时候。
“我说,可以。”
江栀又重复了一遍。
裴照君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克制地把手贴在腿边,“再给我半年时间,到那时我就去县城找你。”
江栀朝他更走近几步,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不管多久,我都不会考虑其他人。”
之前她还在忧愁这段感情该怎么办,只能说他们两个都是迟钝又胆小的人,明明互相喜欢,却都不敢确认对方的心意。
她之前担心的是自己离开东江镇,没机会去探寻裴照君的心意,如今他们两个算得上是两情相悦,再没什么需要惧怕的。
果然前面那几个月的暧昧不是自己的错觉,看来并不存在那个万一,裴书生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对自己那么好,才不是什么老好人。
他们离得近,江栀能清晰地看到裴照君的眼睛因为她的话先是惊讶地放大接着又因喜悦而弯起。
“谢谢你……”裴照君还沉浸在这份意外之喜中,许久都没挪动一下。
江栀拉着他坐下,他从登门起就一直站在屋里不曾歇过。
两人又细细地聊了会儿,江栀认真地听裴照君讲他的犹豫和胆怯,这才知道为何他只是一味示好却没有任何表态,裴照君对她的感情比自己想得还深。
“裴公子你很好,富有才情,对我也体贴,我如今还在读你送我的书,也欣赏你的画,再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
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江栀也不想遮掩什么,她能确定这样的感情是唯一的,为何要藏着不说出来,任眼前的人不安呢。
烛火亮着,裴照君的脸红得明显,月光也从窗户里洒进来,映得他的头顶毛茸茸的。
只这一晚的谈心,江栀已经把裴书生的所有喜好了解清楚。
尤其他们俩对未来的规划也很一致,裴照君父亲就住在县城,往后也准备定居在那儿,也不用怕距离的阻隔。
裴照君对她的身世也有了解,知道她还要守孝,因此他们打算等江栀满了孝期之后再议亲,在那之前当未婚夫妻相处着。
裴照君回去的时候还当是在梦中,来时只是恳求她能给一个记得自己的机会,回去时怎么就变成这样亲近的关系。
江栀看着他沐浴在月光下略有些跌撞的脚步,没忍住再次笑出声,从前那个芝兰玉树般的书生哪去了,怎么变得这么笨拙。
等裴照君走到巷子的尽头,江栀仍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那身影披着月光融于月色,挺拔俊秀。
中间不知回了几次头。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感情这块儿卡了一下,来迟了。明天会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