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本章全是和李隆基的对话,慎买
暮色渐沉,萧青梧赶在宫门下钥前抵达皇城,凭借李隆基特赐的可随时入宫奏事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皇帝寝殿求见。
殿内,李隆基正倚在榻上,神情放松地与高力士聊天说笑,听到内侍进来禀报说萧青梧有急事求见。
李隆基一听“急事”二字,原本倚在榻上的闲适姿态瞬间收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坐直了身子。
能让萧青梧此刻匆匆入宫面奏的,除了那件他心心念念的大事,还能有什么?
“快宣!”他提高了声音急声说道,浑身都惫懒倦怠一扫而空。
萧青梧快步走入殿内,尚未行礼,李隆基已迫不及待地问她:“不必多礼!可是西郊那边……”
萧青梧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唇角扬起一抹振奋的笑意:“回禀陛下,幸不辱命!火药研制已取得关键进展,初见成效!臣心中激荡,特连夜入宫,只为尽早将这捷报呈于御前!”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李隆基仍是心头剧震,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李隆基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做得好!萧卿,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倏然转身,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即刻备驾,轻车简从,朕现在就要亲赴西郊,亲眼见证这霹雳之威!”
高力士心中一惊,连忙劝谏:“陛下,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下钥,且西郊路远,夜间行路恐有不便,安危……”
“朕等不及了!”李隆基断然挥手,打断了高力士的话,他看向萧青梧,眼神炽热至极,“萧卿,可能让朕今夜便一睹为快?”
萧青梧也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一怔。
她连忙躬身,跟着高力士一块劝阻道:“陛下,高公所言在理。眼下天色已晚,西郊路远难行,工坊内外更是缺少足够的灯火,即便去了,也难以清晰观其爆裂之威、破甲之效。若因光线昏暗,致使关键细节隐没不见,岂不辜负了陛下亲临之心?”
李隆基眉头微蹙,兴奋之色稍敛,但并未立刻反驳,显然在权衡。
萧青梧见状,立刻加重了语气,抛出更关键的理由:“再者,火药性烈,非寻常物可比。从制备至引燃,每一个步骤都需慎之又慎。若是夜间仓促行事,稍有半分不慎,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为保万全,陛下不如等明日天亮了以后前往。”
萧青梧说完,李隆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勉强压下心中的迫不及待,无奈地颔首道:“罢了,是朕太心急了,那就听你们的,明日一早再去。”
他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尔等皆退下,无朕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李隆基、萧青梧与高力士三人。
此刻再无外人,李隆基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急切尽数涌了上来。
“萧卿,快与朕细细说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此物果真能开山裂石?需多久方能真正用于战场,助朕破敌?”
萧青梧挺无语的,她就不信前面这么多次实验,效果怎么样,李隆基会不知道相关情况?问这话就很多余。
不过想一想,这可是冷兵器时代横空出世的火药,真到了成功这一刻,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反复确认,以求心安。
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冷静地开始给他泼冷水:“陛下,如今成功的,仅仅是一个最最简单基础的炸药包。它威力确实远超寻常,足以炸塌废弃砖墙,也能在坚实的地面上炸出一个不太深的坑,但若想投入战场,还差得很远很远。”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滞,眉头深深蹙起:“竟然还不行?”
萧青梧给他解释:“陛下,战场应用,绝非将炸药包点燃扔出去那么简单。首先需解决的,便说如何将它安全、稳定、精准地投送至敌军阵中。人力抛掷距离太近,投送之人九死一生。如果是借助器械,如巨型弩炮或投石机,那便需要重新设计适配的弹体结构和引信,确保在飞行和撞击中不会提前引爆。”
“其次,需确保在雨天、大风天这样的天气依然可以稳定引爆,这就涉及到引信的防潮、防风改良。再者,大规模制备时的安全性、稳定性,运输储存中的防震、防潮、防火,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还有,针对不同目标,如城墙、军阵、舰船等等,所需的炸药配比、装药量、爆破方式也需逐一试验摸索……”
萧青梧每说一句,李隆基的脸色就茫然一分。
他本以为火药既已制成,那便是大功告成,只待取用就行,哪里想得到后面竟还有这么多关隘需要攻克。
什么弹体结构、装药量、爆破方式……这些词汇他光是听着就很陌生,每个关节需要克服怎样的目标,更是想象一下都无法。
他眉头紧紧锁起,思索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朕还以为,此物既已能响,便是成了,没想到,竟还有这许多讲究?竟如此繁难?”
听到李隆基那带着错愕与些许不耐的疑问,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
她很清楚,若不能让这位最高掌权者从根本上理解火药的恐怖,一旦这些东西脱离了自己的监督,后续很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她神色肃然,语气凝重地解释道:“陛下,此物之所以必须慎之又慎,正是因为威力与危险并存。它不是寻常的刀剑,一旦处置不当,只会未伤敌先伤己。”
“譬如,在制备或存放时,若因堆放密集、通风不良,导致热量积聚,或是受到剧烈撞击、明火靠近,都可能瞬间引燃甚至引爆……”
“再者,运输途中亦是险象环生,若装载不稳,车辆颠簸造成摩擦、碰撞,或是遇雨水受潮后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意外……”
“即便是到了战场之上,若使用之人对它不熟悉,引信计算失误,投掷时机不当,未能伤敌不说,反而可能在己方阵中或脚下爆炸,徒增伤亡,动摇军心……”
萧青梧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火药的危险之处,李隆基的脸色亦从刚开始的急切不耐,变得越来越凝重严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如此说来,西郊那边还得继续增派人手……萧卿,这些事,朕便全权交由你调度掌管,凡有需求,直接禀于朕知,不必经由他人。”
“臣遵旨。”萧青梧爽快应下,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风险,并且得到极大的权限和支持,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说完火药这件头等大事,李隆基紧绷的神经稍松,又想起了另外两件同样牵动他心神的事物。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探询问道:“那……望远镜之事,如今进展如何?可能望远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如实回禀:“回陛下,仍在不断尝试改进炉膛结构与鼓风之法,尚需时日。”
李隆基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又想起那能令粮食翻倍的神物,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那氮肥……可有眉目了?”
萧青梧此次给出了一个相对积极的答复:“待开春播种之时,便可立刻着手制作了。这个法子取材相对便利,工序也不算难,若能妥善施用,差不多可将田亩产量提高两三成左右。”
“两三成?!”李隆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已是远超寻常年景的丰饶了!
但惊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经提及的数字,不由追问道:“朕记得,你曾说可达三到五成,甚至翻倍?如今怎么只有两三成?”
萧青梧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她点了点头,神态坦然地回应道:“从理论上来说,别说只是五成、翻倍,便是翻上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十倍?!”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萧青梧的话并未说完,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继续说道:“然而,想要在三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需要的……便不是粗浅的技艺了。”
“哦?”李隆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发亮地追问,“那需要什么?”
萧青梧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缓声道:“是知识,陛下。是更深奥的,关于万物构成与变化之理的化学知识。需要懂得如何从空气中,从水流里,乃至从看似无用的石块中,提取出作物生长最需要的养分。这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学问体系,需要培养大量通晓此道的人才,需要经年累月、一代代人的钻研与积累。”
李隆基听得心神震动,急急问道:“若依你之法,开始钻研这化学,需要多久方能见到如你所说的神效?”
多久?一百年打底吧。
萧青梧面上不露分毫,模棱两可地说道:“这需要看后续研习此道的学生们,天赋如何,又能投入多少心血。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二十年……学问之道,需要持之以恒,急不得的。”
李隆基虽然失望于无法立竿见影,但萧青梧好歹肯定了光明路前景,和切实可行的短期目标,终究是稳住了他的心绪。
他沉吟片刻,压下那份对遥远未来的渴望,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态度温和地勉励道:“此事关乎国本,急也急不来。你如今身兼重任,着实辛苦,但崇玄馆那边,也万不可松懈,需得用心才是。”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青梧躬身应下。
正事似乎已然议定,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而李隆基却注意到,萧青梧并未如常般立刻告退,反而微微垂首,似在斟酌着什么。
他目光敏锐地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闪过几个念头。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诉说?还是西郊工坊又有所需?或是……
他见萧青梧仍无开口之意,便直接问道:“你急着进宫,除了火药一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奏?”
萧青梧点了点头:“是。”
随即,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高力士,虽未明言,但那细微的示意已足够明显。
李隆基立刻心领神会,需要屏退高力士才能奏报的事情……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她要说什么,面色不由地肃穆了几分。
等高力士退守殿外,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凝重而隐秘。
李隆基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沉声道:“你想说的,可是跟奴婢有关?”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坦然承认:“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李隆基闻言,心头顿时窜起一丝微弱的火气。
他觉得自己已在郑重筹划此事,他为了火药做出多少妥协,萧青梧此刻急急前来,言语间又屏退左右,莫非是信不过他这天子金口玉言,特意前来催促施压?
他脸色微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朕既已应允你,便绝不会食言。相关律令的修订,总得需要个恰当的时机。何况此事牵涉太广,关乎礼法祖制,岂能一蹴而就?你如此急切,莫非是信不过朕?”
面对李隆基隐含薄怒的质问,萧青梧并未慌张,反而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岂敢质疑陛下金口玉言?臣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慎重权衡,等待最佳时机。因此今夜冒昧提及,绝非是为了催促陛下,更非不信陛下。”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道:“臣只是想着,律令虽然不好改,但是不是可以先把最简单的做了,比如,先释放年长或年幼的宫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着手去做,时机也颇为合适。”
李隆基听着她这番说辞,心头的火气稍降,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忍着那点不快,蹙眉问道:“即便如此,为何就急在这一时?待朕回銮长安,局势大定,再行此事,岂不更为稳妥?你究竟在急什么?时机又是什么时机?”
萧青梧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正是因为我们要回长安了。洛阳水陆便利,商贾云集,是个好地方,远比长安更容易寻到生计。臣想着,若陛下此刻便下旨,允许部分宫女归家,那么那些原籍在河南府乃至邻近各道的,或者不愿再随驾西行、想在洛阳谋个出路的,便可当即留下,自行安排生计,也省去了随驾长途跋涉的辛苦,朝廷的耗费也能节省不少。”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继续说道:“此刻在洛阳下令,愿留者留,愿随驾回长安后再归家者亦可,这样岂不说更显出陛下体恤之情?”
李隆基听完,不由得怔住了。
他原以为萧青梧是死盯着正名、禁暴的核心条款前来施压,却没想到她考虑的竟是这般具体而微的细节。
他眉头微蹙,带着极深的不解继续问道:“放她们出宫,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出宫之后是回原籍,还是留在洛阳,或是去往别处谋生,皆是她们自己的造化。朝廷放免奴婢,难道还要替她们操心日后如何安身立命不成?你为何思虑至此啊?”
萧青梧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地回应:“陛下,放免是恩典,但若这恩典反而可能将人推入更艰难的境地,那便失了初衷。”
“陛下试想,若是一个宫女,家就在河南道附近,陛下在长安下旨放她归家,她感恩戴德,拿着微薄的积蓄,独自踏上从长安到洛阳这一个多月的漫漫长路。路途迢迢,盗匪、疾病、意外……任何一个闪失,都可能让她再也回不了家。她盼了半生的自由,很可能最终却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既然陛下已决定施恩,既然我们此刻恰好在洛阳,既然只是举手之劳……那么,好人做到底,给她们行个方便不是更好吗?”
李隆基沉默了,他久居深宫,习惯了从宏观层面考量利益与制衡,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具体“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他思索良久,脸上的不解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李隆基终于松口,“朕明日便下旨,着内侍省核验名册,凡宫女年四十以上,或年十二以下,身无过错、自愿归家者,皆可放还。愿留洛阳者,核验清楚后就可离开,愿随驾回长安者,亦可同行,待抵达后再行安置。”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喜,继续趁热打铁顺杆爬:“还有掖庭那些宫女。”
“掖庭?”李隆基眉头立刻皱起,方才那点感慨瞬间被不悦取代,“掖庭皆是犯官家眷,戴罪之身,岂能与寻常宫人等同视之?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掖庭中许多人只是受了牵连,自身并无过错。”萧青梧毫不退让,“她们中许多人,从生到死都困在掖庭不见天日,甚至还有些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做苦役,这实在过于残忍了,她们同样是您的子民啊!”
“律法如此,朕亦无法!”李隆基拂袖,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若轻易赦免,将置国法于何地?”
萧青梧见他态度坚决,心中焦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许多人甚至都不是被朝夕相处的父兄或夫婿牵连,而是被那些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远房亲戚所累!男人在朝中风光得意时,她们未必能沾到多少光,可一旦家族出事,却要集体没入掖庭为奴,这难道公平吗?”
李隆基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翻涌。
他身为天子,何曾被人当面质疑过律法不公?
但想到眼前之人刚刚献上的火药,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硬邦邦地重复道:“不行!祖宗律法,岂能因你一言而废?”
先前因火药化肥带来的无限期待与振奋,此时荡然无存。
萧青梧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知道单凭道理无法说动他。
她平复了下情绪,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似乎还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陛下,臣还知道如何制作白砂糖。”
李隆基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白砂糖?”
他听说过西域传来的石蜜,也见过颜色浑浊的饴糖,却从未听过白砂糖之名。
“是。”萧青梧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色泽如新雪,颗粒晶莹,甜净无比,远胜世间一切糖品。若是售给那些勋贵豪商,臣粗略估算,每年可为国库带来的增收,恐怕不下于一个州府的全年税赋。若经营得当,销往西域那些小国,带来的利润只会更多。”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隆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动,缓缓说出自己的条件:“若陛下能法外施恩,赦免掖庭中那些被远亲牵连,且如今已年迈或尚在稚龄的宫女……臣愿即刻献上白砂糖的制作方法。”
李隆基沉吟着,心里思索着利弊得失。
仅仅赦免一批年老、年幼且是被远亲牵连的罪奴,这个条件确实简单了许多,完全可以借着施恩天下的由头,以仁政之名推行下去,即便有大臣会非议,也不会过于为难。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青梧那张看似坚定,实则眼睫微垂、指尖悄悄蜷紧的脸上,显然她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个表现,倒是与那天九五二七上身时,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李隆基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动,甚至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你倒是把朕的软肋拿捏得很清楚。”
他确实很需要钱,为一个可控范围内的仁政,换取一项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新财源,并且卖萧青梧一个好,让她更尽心地为自己做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萧青梧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先是一紧,随即看到他那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立刻顺势躬身,语气诚恳地拍了拍马屁:“臣不敢,臣只是深知陛下心怀天下,既有雷霆手段,亦有仁德之心。”
李隆基冷嗤一声:“行了,这事朕准了。具体细则,待掖庭局与宗正寺商议个章程出来,报与朕知,再行定夺。至于那白砂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未尽的意思十分明显。
萧青梧心领神会,立刻保证:“陛下放心,待章程拟定,臣便立刻将制作的法子交上来,绝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