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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07章 佯狂真可哀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07章 佯狂真可哀

  萧青梧的突然闯入,让隔壁院中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位官员瞬间噤声,脸上皆是愕然与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待看清来人是她,那尴尬又迅速转为戒备与隐隐的不屑。

  几乎同时,李白与孟浩然也紧跟着踏入月洞门,站在萧青梧身侧。

  萧青梧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完全陌生的面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偶然听得诸位高论,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只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她笑了笑,故作疑惑地发问:“诸位口口声声说李拾遗是异类、不成体统,却不知这体统二字,究竟作何解?是指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同一套行事准则,如同匠人依照固定图样雕琢木偶,稍有不同便是离经叛道么?”

  为首一名面容瘦削的官员定了定神,冷哼一声,端着架子回道:“萧学士此言差矣!礼者,天地之序也。法者,人伦之纲也。士人立于朝堂,自当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李太白纵酒狂歌,交接非类,出入宫禁毫无避忌,此非无礼无法?若人人效仿,纲常岂不乱套?”

  “好一个纲常!”萧青梧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反问,“在下才疏学浅,却也知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知这个公字,是否容得下不同的性情与才具?若按尊驾所言,是否当年嵇康打铁、阮籍醉卧,皆是无礼无法,该当摒弃?为何千载之后,后人念及魏晋风度,心向往之者仍众呢?”

  她不等对方反驳,目光转向另一人:“方才听闻,李拾遗一腔热血是天真可笑,那么请问,若心中没有热血与天真,读书人寒窗十载,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功名利禄,在既定的框框里循规蹈矩,做个精致的利己之徒么?孟子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倒是不知,这份兼济天下之心,何时成了被嘲弄的理由?”

  那官员脸色一红,怒声说道:“济世安民靠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是稳重持成的谋划,非是几句华而不实的诗文与不合时宜的狂想!何况为官做事,靠的是稳妥持重,光靠一股热血,只会坏事!”

  “诗文便无用?”孟浩然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这几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观风知政,教化人心,文章之功岂容轻蔑?李太白之诗,豪情奔放,开阔万古心胸,使闻者知天地之广,生进取之意,这难道不是一种用?莫非只有案牍律令、钱谷刑名才算实学?”

  萧青梧也上前一步,丝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稳妥持重当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只求稳妥,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世道还能向前吗?李太白诗中的那股豪情,那份不羁,恰恰是许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表露的东西。他能写出来,能活出来,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力量?”

  那人被两人接连质问,脸色愈发难看:“嵇康阮籍,不过是乱世狂生,岂能为法?至于兼济天下,自然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如李太白这般不分场合、不论对象的交往与狂言,非但不能济世,反而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

  “审时度势?”萧青梧勾了勾唇,冰冷的笑意不达眼底,“请问,何为审时度势?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将良知与热血冷却成权衡利弊的算计吗?”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追问:“若天下人皆以审时度势为至高准则,那么屈原何必抱石沉江?司马迁何必忍辱负重?他们难道不知道审时度势可以换来安稳甚至富贵吗?”

  那几位官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

  萧青梧最后看着他们,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怒火,竟带了一丝不知因何而起道泪光。

  “诸位口中的体统与审时度势,或许能保一身安稳,或许能得一时利禄。”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千百年后,后人翻阅史册,真正能让他们心潮澎湃、击节赞叹的,或许恰恰是那些不曾审时度势的异类,是那些在既定道路之外,燃烧自己,照亮了不同可能的……天真的灵魂。”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几人青红交错的脸色,与孟浩然对视一眼,默默转身,一同离开了这个充斥着狭隘与偏见的小院。

  李白自始至终沉默着,跟在她们身后。

  回到那桂影婆娑的八角亭中,三人重新落座。

  萧青梧和孟浩然犹自带着些许激辩后的心潮起伏,正想对李白说些什么,却借着朦胧的月光与灯火,赫然看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此刻竟已泪流满面。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中甚至没有情绪,只有泪水不断地从他脸颊滑落,在月华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亭内静得能听到桂花飘落坠地的微响。

  孟浩然看着挚友这般情状,心中亦是翻江倒海,酸楚与愤懑交织。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白,”他轻声唤道,“你可知,这世间最难得的,并非随波逐流的聪明,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傻?你那不合时宜的狂想,你那不肯低眉折腰的脊梁,正是这浑浊世间最稀缺的清气。”

  孟浩然抬手,指向亭外那轮清辉凛凛的明月,声音渐沉,带着一种穿透世情的力道:“你看那明月,何曾因乌云遮蔽、或因世人不解其孤高,便收敛自身光华?它自悬于天,朗照千古。你的诗,你的魂,便如这皓月,自有其光耀,何须与萤火争辉,与蜉蝣论短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白脸上:“那些言语,不过是井蛙之见,夏虫之语,岂能度量鸿鹄之志,又岂能懂得鲲鹏之游?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心中自有丘壑,笔下自有乾坤,何必为这些聒噪之声,徒耗心神,自损襟怀?”

  李白缓缓抬起手,随意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洒脱。

  他没有看孟浩然,也没有看萧青梧,目光依旧虚虚地投向亭外那轮孤月,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浩然兄,你这比喻……倒是贴切得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无声的泪水只是错觉,“明月悬天,千古如一,自是清辉独耀,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才继续开口:“只是这人间,终究不是天上。明月可以不理睬乌云与蜉蝣,因为它本就在九霄之外,而我……”

  他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瓷盏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而我,终究是活在人间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对着亭外那轮孤月,遥遥一举。

  “敬明月。”他轻声说,然后仰头饮尽。

  孟浩然静静看着他,一时无言。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孟浩然不由轻叹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试图岔开话题:“想不到萧娘子竟对太白了解至深,不枉他教你一场啊。”

  萧青梧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李白一样望向天边那轮与千百年后并无不同的明月,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孟浩然看着她突然落泪,不由得怔住了。

  萧青梧在心中默默地想,李白啊,我那几句哪里算了解呢?

  我只是……恰好是你的读者,是你的粉丝。

  我读过无数后人研究你的文章,看过无数试图剖析你内心的文字。

  那些观点,那些分析,未必是我自己的,但我认同。它们层层叠加在一起,让我得以窥见一个被历史和时间反复描摹、却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真实的你。

  我知道你“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傲之下,藏着“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落寞。知道你“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洒脱背后,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我知道你被那过于耀眼的才华所困,如同明月悬于中天,光华太盛,反而照不见身下的影子,也找不到可以真正并肩的影子。

  萧青梧流着泪看向夜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月色,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独自饮酒、独自高歌、独自徘徊的身影。

  自然而然的,她想到了那个在后世被称为李白“第一灵魂知己”的人。

  或许只有杜甫,或许他才是真正能了解你的人。

  只有他,能读懂你佯狂之下的可哀。

  他懂你的寂寞,懂你的不甘,懂你所有不合时宜的天真与热忱背后,那份无处安放的灵魂。

  而我……

  萧青梧收回目光,低低叹息着,我拥有的,不过是后世堆积如山的二手解读,是隔着书本和屏幕的遥远仰慕。

  我能背诵你的诗,知晓你人生的轨迹,谈论你的思想,可我……并不真正懂得此刻月下你的孤独。

  ——

  这一夜的闹腾与争执并未传播开来,许是那几位官员自己也觉得理亏或是不屑,并未将此事声张。

  黎明时分,宴席终散,宾客们各自揖别,乘着微熹的晨光返回各自的居所,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为不久后的西归继续忙碌准备。

  萧青梧记着元丹丘、胡紫阳以及孟浩然等人想要旁听化学课的请求,特意寻了个机会向李隆基禀明。

  她只说是几位方外好友与文坛名士对格物之学心生向往,恳请陛下恩准他们偶尔至崇玄馆旁听,并未提及那夜的具体情形。

  李隆基听了,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只是在听到“胡紫阳”这个名字时,萧青梧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眼中极快地掠过深深的意动。

  她心中不由一动,暗想他该不会是看胡紫阳名气大,便动了将其召入宫中,探讨长生延年之术的心思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青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谨地谢了恩,将此事安排下去。

  她将近期的课程安排抄了一份给李白送去,并说明对哪节课感兴趣直接过来旁听即可,不必拘礼。

  萧青梧本以为这几人事务繁忙,未必能立刻凑齐,谁知隔日午后,当她踏入崇玄馆时,抬眼便瞧见靠窗的那排席位上,竟是一个不少地全都在座。

  不仅元丹丘、胡紫阳、孟浩然这几位尽数在列,连声称公务繁忙只能偶尔前来的王昌龄也赫然在位,自然更少不了兴致勃勃的李白。

  见到她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眼神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期待与探究。李白对她咧嘴一笑,胡紫阳和元丹丘则是一脸肃穆,仿佛她不是来授课,而是来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

  萧青梧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她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在石膏板上写下这节要讲的标题,随后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这节要讲的是物质的晶体结构与性质,首先,我们需要理解何为晶体……”

  她声音清朗,开始系统地讲解起晶体、晶格、空间点阵等基础概念,偶尔辅以带来的几种矿物标本进行示意。

  两个时辰的理论课程下来,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的新奇与专注,逐渐被一种微妙的凝滞感所取代。

  元丹丘与胡紫阳眉头紧锁,原本期盼着御气、点化之类玄妙手段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面对周期性排列、晶胞参数等陌生词汇时的茫然与困惑,仿佛在听天书,手中准备记录仙诀的笔久久未能落下。

  孟浩然、李白、王昌龄等人虽然听得认真,但眼神也已有些发直,显然这些过于抽象、与诗意想象相去甚远的概念,让他们倍感吃力,不时抬手揉着额角。

  当萧青梧终于宣布“今日就讲到这里”时,殿内不约而同地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殿内只剩下萧青梧与李白一行人。

  她收拾着带来的矿物标本与教案,抬眼看向几位神色各异的旁听生,勾着唇角调侃:“如何,这万物变化之理,听着可还顺耳?”

  孟浩然率先抚须摇头,语气却并无沮丧:“萧学士这学问,着实令人别开生面。原以为会是些玄妙口诀,不想竟是这般条分缕析,将金石土木之形貌,皆归于某种……秩序?我虽一时难以尽数领会,却突然觉着,这天地万物,似乎并非全然混沌难测了。”

  元丹丘沉吟着接口,目光仍残留着思索的痕迹:“确是如此,晶体、结构之说,虽与丹经道藏所言物性迥异,却自有一套严谨逻辑,贫道需得回去细细揣摩。”

  李白笑着点头:“是有些绕,不比作诗痛快。不过,听你讲那盐、糖、雪花皆是晶体,各有其内在法度,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之境,着实有趣。”

  胡紫阳的态度最为积极:“贫道以往观金石变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萧学士讲解这晶体结构,虽只触及皮毛,却恍然觉得,以往诸多疑惑,似乎隐隐有了探寻的方向。”

  萧青梧看着他们虽面有疲色,却没多少抵触的情绪,便笑着点头:“诸位觉得新奇,便不枉这两个时辰。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积月累,急不得。”

  光阴流转,回銮之期日渐临近。

  接下来的时日,萧青梧照旧几点一线的忙碌着。

  工坊那边,她领着工匠们抓紧整理数据、封存设备,为搬迁做准备。崇玄馆内,课程依旧,只是内容更多转向总结与答疑,不再展开更进一步的知识。

  元丹丘、胡紫阳等人果真如约前来,虽听得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股探究新学的热忱却未曾稍减。

  洛阳城中,车马调度、物资装运、人员安排,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筹备着,庞大的帝国中枢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为一场千里迁徙缓缓调整着齿轮。

  待到十月底,秋意已深,洛水泛着清寒。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踏上了西归长安的官道。

  萧青梧骑着马,随着官员队列不紧不慢地行进。

  目光掠过沿途凋敝的秋色,正有些出神,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队伍里的身影。

  孟浩然竟也在此?

  他一身简便行装,正与李白并辔而行,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结伴出游。

  萧青梧心下诧异,一夹马腹赶上前去,与两人并行后,便忍不住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孟山人?您怎么也随驾同行?”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不由抚须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旁的李白:“还不是拜李十二所赐,非要拉着我一同西去,说什么浩然兄独居嵩山未免寂寥不若同往……盛情难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萧青梧见状,也不由莞尔,顺着话头笑道:“一起回长安也好,您年后不是要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么?等咱们这大队人马到了长安,差不多也该赴任了。早些过去,正好安顿。”

  李白在一旁抚掌大笑:“正是这个理!我便是如此劝他。与其届时独自奔波,不若眼下随驾同行,既免了旅途孤寂,路上你我还能切磋诗艺,岂非两全其美?”

  他边说边得意地朝孟浩然扬了扬眉,孟浩然则回以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眼中满是笑意并无埋怨。

  萧青梧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白:“师父,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呢?可都安顿好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受累了。”

  李白闻言,抬手用马鞭指向队伍中段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你师娘带着孩子们在车里,仆妇俱在,还备了些点心玩物,累不着他们。”

  萧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辆马车行进得还算平稳,心下稍安。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沿途风物、长安旧事,但官道漫长,景色单调,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萧青梧听着李白和孟浩然开始讨论起某篇诗赋的用典,自觉插不上话,便稍稍放慢马速,落在了两人稍后的位置。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前后左右那些或沉思、或假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月啊……这可怎么熬?】

  这么感慨着,萧青梧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两个月的时间,够她看完几十部剧了。

  对了,《三国演义》!她突然想起了这部被她搁置了许久的神剧。

  工坊建成后,萧青梧已经很久没追过剧了,上朝的时候也多是在梳理疑难环节,或者整理教案。几项工作并进,尤其还是在起步阶段,无疑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理。

  兴致勃勃地打开详情页,看了下最后一次看过的记录,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一集讲了个什么剧情。

  隔了这么久,情节都快记混了,算了,从头再看一遍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萧青梧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很快便调出了《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

  伴随着那首气势恢宏的主题曲,看过一遍的熟悉的画面开始在她意识中流动。她立刻将音效调整成有降噪效果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全身心沉浸在了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声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正与孟浩然谈诗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满脸兴奋地盯着半空中那块熟悉的光幕,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止。

  是它!是那石猴之后,他又苦苦期盼许久的三国演义!断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又等到了!

  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自然让一旁的孟浩然微微侧目。

  他对此物并不陌生,不止亲眼见过几次,更是从李白口中听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上面呈现的并非以往见过的文字或图形,而是一幅幅鲜活生动、人物衣冠皆与今时大异的画面,伴着雄浑悲怆的乐曲与清晰的人语,俨然在演绎一段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凝目望去,正琢磨着这演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就见身旁的李白两眼发绿激动得差点起飞的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他素知这位好友性情奔放,易为外物所感,却不想对这光幕中的戏文竟痴迷至此。

  他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李白的手臂,低声笑道:“太白何至于此?不过是一段演史戏文罢了,往日不也常看那些傀儡戏么,何须如此激动啊?”

  李白脖子都不带动一下,只是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道:“你且看!仔细看!一看便知!一看便舍不得移目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孟浩然,整个人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钉在光幕上,连身体都随着剧中情节的推进而微微前倾,口中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时而扼腕叹息,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在马上,正随着大军行进。

  孟浩然看着他这副如痴如醉、近乎失态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觉得李白反应过度,但也被勾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于是他也不再言语,收敛心神,将更多注意力投向那光幕,打算好好瞧瞧,这能让诗仙如此忘形的故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这一看,那十常侍的奸佞、何进的庸懦、董卓的跋扈便渐渐将他吸引,不知不觉间,也看得入了神。

  队列中无数人窃窃私语着。

  “萧学士又放那个了!”

  “是新的吗?还是接着上回的?”

  “快!快去看看!”

  原本还算规整的官员队列,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他们或是假装整理马鞍,或是借口与同僚交谈,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缓缓向萧青梧身后汇聚。

  很快,萧青梧身后便聚集起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人引颈屏息,目光灼灼,连路都顾不上看了,全副心神都系于那方寸光幕之上。

  就连那辆最为华贵、由禁军严密护卫的车驾,窗帘也被悄悄掀开一角。

  李隆基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混杂着极力掩饰的激动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他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一路颠簸也毫不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剧情。

  十常侍乱政、何进身死、董卓进京……尽管这部分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会减少。

  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何不妥。

  于是,在这西归长安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位女官骑着马走在前面,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她身后,跟着一大群魂不守舍、伸着脖子的官员,连皇帝的龙辇里都探出个望眼欲穿的脑袋。

  一集接一集地自动播放,没有人离开,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

  所有人都沉浸在桃园结义的豪情、董卓的残暴、吕布的骁勇之中,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萧青梧看得太过入迷,完全没留意到路面状况,直到座下马儿前蹄忽然踩到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浅坑,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萧青梧惊呼一声,连人带马重心失衡,在一片手舞足蹈中,“噗通”一下,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路旁的排水土沟里,溅起好大一片泥水。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紧跟在她身后,同样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没看路的李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座下马匹跟着失了前蹄,毫无悬念地一头栽了进去。

  “太白!”孟浩然大惊,下意识想勒马,动作慢了半拍,胯下马儿收势不及,也跟着步了后尘。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哎哟!”

  “不好!”

  “快躲——!”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紧紧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全神贯注追剧的官员们,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如同下饺子一般,因为视线受阻或反应不及,纷纷控马不住,栽进了同一个沟里,或者狼狈地撞作一团。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马匹嘶鸣,人声惊呼,泥水四溅。

  就连皇帝车驾都猛地一个急停,探着脑袋的李隆基猝不及防,额头“咚”一声撞在窗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两眼发花。

  萧青梧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官员们,一时又是茫然又是费解。

  发生什么事情吗?怎么一下子全跟着栽沟里了?

  她这边兀自疑惑,那边厢,官员们已在一片呻吟和抱怨声中互相搀扶着起身,各自整理着狼狈不堪的衣冠。

  有人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腿脚,有人心疼地拍打着官袍上黏糊糊的泥浆,场面混乱又滑稽。

  这时,孟浩然已从泥水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沾满泥浆的衣袍。

  他望了眼身旁同样狼狈却仍伸着脖子的李白,又扫过周围那些虽摔得龇牙咧嘴,目光却仍黏在虚空某处的官员们,不由对李白悠悠叹道:“原来你们每日上朝,看的竟是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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