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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09章 年终考评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09章 年终考评

  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件打包收拾好,锁好院门,萧青梧便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

  越往深处走,喧嚣渐退,宫墙愈发高耸,守卫的禁军和内侍也多了起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深宫特有的压抑与寂静。

  萧青梧对这里的路径还算熟悉,守门的禁军似乎换了一茬,虽然见面不识,但见她气度从容,又持有能通行内宫的令牌,盘问两句后便恭敬放行。

  踏入掖庭宫的范围,那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的灰墙,斑驳的廊柱,放了两年依旧没有修也没拆的危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劣质皂角、汗味混合的气息。

  偶有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见到她这个面生的外人,更是立刻避让到路边,垂下头不敢多看。

  一切仿佛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样沉闷、压抑,将人的生气一点点磨掉。

  萧青梧凭着记忆,朝深处那片掖庭女奴的宿舍区走去。越往里,房舍越发低矮破旧,巷道也窄仄起来。

  宿舍区是几排联通的窄长屋舍,门窗歪斜,用破纸或旧布堵着缝隙。

  这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宫女此时应当在各局各处劳作,只有少数可能因病或轮休留在屋里。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窗洞和紧闭的破门。正想着是否该去尚衣局或浣衣坊那些地方找找,旁边一条通往后巷的小道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抱着一大盆浆洗好的、冻得硬邦邦的衣物,正吃力地挪动着。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旧瘦得惊人,细弱的脖子顶着颗显得略大的脑袋,走起路来有些晃悠。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紧紧的小髻,用褪色的布条扎着,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来的正是赵小禾。

  萧青梧的心微微收紧,快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小禾。”

  赵小禾正低头看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手里沉重的木盆不受控制地一歪,萧青梧连忙伸手抱过来。

  赵小禾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大,眼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萧青梧身上明显不属于宫女的、面料良好的常服。

  两年的分离,不仅多了些生疏,也多了份明白。

  即便身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掖庭,关于“萧学士”的传闻,也如同墙壁缝隙里透出的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过。

  东都洛阳有个了不得的女官,她掌管着玄妙的学问,是圣人跟前的新宠,连宰相公卿都对她客客气气……这些碎片般的议论,虽然模糊,却足以让赵小禾朦胧地知道,昔日同住一屋的两人,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赵小禾紧张地睁着眼,那一声熟悉的“青梧姐姐”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敢喊出口。

  萧青梧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和胆怯,心中了然,不由放柔了神色,将木盆放在一旁的石阶上,笑着问道:“小禾,不认识姐姐了?”

  “……青梧姐姐。”赵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浅浅的敬畏。

  她微微屈膝,似乎想行礼,萧青梧急忙扶着她的胳膊站稳,说道:“不必多礼,刚回长安,顺路来看看你。怎么样,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赵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旧布鞋,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搅着:“还……还好,大部分时候在尚食居干活,有时候也会派到别处,周尚食和单娘子偶尔会关照一下……活计就是那些,打水烧火浣洗……”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并不敢抱怨。

  萧青梧点点头,知道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双眼观察到的就够了。

  她目光落在赵小禾红肿生疮的小手上,语气放得更缓:“手怎么冻成这样?没找点药擦擦?平时活儿重不重?能吃饱饭吗?”

  赵小禾把手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天冷了,大家都这样,习惯了……饭食够的……”

  萧青梧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问日常也是徒增孩子的压力。

  她带来的那点照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显然只能让赵小禾不被饿死或刻意折磨致死,但该受的苦,一点也没少。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安静的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直接切入正题:“小禾,姐姐问你些事,你小声告诉我,记得多少说多少。”

  萧青梧看着赵小禾茫然又紧张的眼睛,悄声问道:“你曾经说过,当初进宫,是因为家里有人犯了事,受了牵连?”

  赵小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得家里是为什么出的事吗?或者……你还记得你爹娘,或者其他亲人是做什么的吗?”萧青梧问得更迂回一些,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

  赵小禾脸上满是茫然,她努力回想,但事发的时候年纪太小,如今也只剩下些模糊零碎的片段。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阿耶以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家里以前有个小院子,后来突然来了好多兵,阿娘抱着我一直哭……再后来,我就和阿娘、婶婶一起,被送到这里了。”

  赵小禾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孩童视角的恐惧印象,没有具体罪名,只有家破人亡的骤然变故。

  “那你阿娘和婶婶,或者这里的嬷嬷,有说过你们家是犯了什么事吗?”萧青梧引导着继续追问。

  赵小禾摇摇头,眼神怯懦:“阿娘没跟我说……”

  “那你还记得有什么比较亲的亲戚吗?比如祖父、叔伯,他们当时怎么样了?”

  赵小禾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地说着:“阿耶被贬到鄯州去了,别的叔伯,好像有的也被流放了,有的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堂伯父,我小时候只见过一回,听阿娘说,就是他惹了大祸,连累了全族……”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怯生生地补充:“阿娘说,我们家和他们那一房其实早就分家了,住得也远……阿娘以前还说,那位堂伯父做官后,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正是典型的被远房族亲牵连的案例。

  按照唐代的“缘坐”制度,一人犯罪,亲属连坐,但牵连范围和惩罚轻重,与亲疏关系有关。赵小禾这种情况,父母不在,直系亲属凋零,与犯事的堂伯父血缘已远,只要不是谋逆大不敬之类的重罪,十有八九应该会在出宫的名单上。

  不过具体是不是,还是得确认一下,万一真的不能赦免的话,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一下李隆基了。

  萧青梧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迅速塞进赵小禾手里,小声交代:“小禾,你先回去忙吧,这个拿着自己吃。今天我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赵小禾握着那带着体温和食物香气的小包,又抬头看看萧青梧,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谢谢青梧姐姐,我记住了。”

  “去吧。”萧青梧看着她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坊的方向走去,这才转身朝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掖庭宫的路她还算熟,不多时便到了尚食局所在的院落。

  通报进去后不久,周尚食亲自迎了出来。两年不见,她稍微丰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殷勤热络得多,老远便行礼问候道:“萧学士!真是贵客!老身刚听说您随圣驾回了长安,正想着不知何时能再睹学士风采,您这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萧青梧含笑还礼,随着她进入值房。

  房内点着炭盆,淡淡的食物香气与炭火的气味,熏得这间不大的屋子暖意融融。

  周尚食忙不迭地让人上茶,又亲自端来几样精巧的点心,口里不住说着“学士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往日就瞧着您不凡”之类的奉承话。

  萧青梧略略应付了几句,便放下茶盏,切入正题:“尚食客气了,今日过来,一则是许久不见,来看看您。二则,也是想问问赵小禾那孩子的事。”

  “赵小禾?”周尚食略一回想,“哦,就是您当初在咱们这儿时,常照看的那个小丫头?这段时日,她正好在浣衣坊那边忙着呢,唉,这几日天寒,浣衣坊的活计是苦了些,井水冰得扎手,那些厚重冬衣又难洗……”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话锋一转,满脸堆笑:“不过,您若是瞧着心疼,老身这就发句话,把她调到厨房来,好歹是灶头边的活,暖和不说,也能见着点油星子。”

  萧青梧心里稍稍有些动怒,大冬天的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冰水里浆洗衣物?这岂止是苦了些,分明就是看她没有长辈在,故意把重活推给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这才笑着抬眼:“先不急,我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小禾那孩子家里的旧事,她家当初犯了什么事,您这边还有印象吗?我总想多了解些。”

  周尚食闻言,脸上的热络稍敛,露出些了然和谨慎。

  她垂眸沉思片刻,放缓了声音:“学士是想帮她?那孩子……唉,命苦。她家里的事,倒不是什么绝顶机密,老身依稀还记得。”

  周尚食略作回忆,道:“大概是开元十四五年那会儿的事了,她家一个远房的堂伯父,在地方上做个参军之类的佐官,据说是走了当时张相爷的门路。后来张相爷坏了事,被宇文大夫、崔中丞他们参倒了,罪名里有一条是引术士占星,那可是犯忌讳的。清算的时候,牵连了一片。她那个堂伯父,就被指为谄附奸相,或许还帮着搜罗过什么方士之流,就这么定了罪。”

  周尚食的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平淡:“那阵子,这类案子都往重里判。她家虽只是疏族,早就分家了,可上头要显雷霆手段,下面自然就扩大些。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她阿耶就是那时候被牵连贬去陇右,死没死的至今也不知道,她阿娘进了掖庭也没熬几年。”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说来也就是被远亲带累了,她那堂伯父,估摸着也就是个想巴结上司的边缘人物,真要说有多大罪过,也未必。可赶上那时候,谁说得清呢?都是命。”

  萧青梧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晰。

  张说倒台,宇文融、李林甫等崛起,政治清洗扩大化……一个掖庭女奴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连带往事。

  她诚恳地向周尚食道了谢,又寒暄两句,便告辞出来。

  走在回永兴里官舍的路上,萧青梧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刚得到的信息。

  张说后来都起复了,虽未重掌相权,但也算得了善终,可见当时许多罪名,更多是政治攻讦的由头,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赵小禾完全符合出宫的条件。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宫之后,让她去哪儿?

  一个十岁出头、瘦弱胆怯、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小女孩,骤然离开宫墙,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只怕她上午出宫,下午就被捉去当奴隶卖了。

  或者直接带回自己的官舍?这倒是最直接的办法,以她六品官的身份,身边带个婢女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萧青梧立刻就打消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大唐待多久,太不稳定了,万一自己某日突然离开,赵小禾岂不是又失了依靠。

  【9527,你觉得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安顿赵小禾?】

  【最稳妥的方案,是为她寻得一个合法的良民身份,并由一户可靠人家正式收养或雇佣。这样,她的生存便与新的家庭绑定,未来也不用再完全依赖于您的个人庇护。】

  收养?雇佣?萧青梧在心中默默思忖。

  颜杲卿?李白?王维?都不太合适,各有各的顾虑或不便。玉真公主那里或许是一条路,但关系没好到那份上,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萧青梧突然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

  回到永兴里的官舍,萧青梧心里已经有了方案,只等放宫的旨意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各部门在短暂的休整后,立刻重新运转起来。

  积压的奏疏需要批阅,西归途中耽搁的事务需要处理,迁都带来的一系列人事、钱粮、仪制的调整更是千头万绪。

  官员们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立刻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账册与各地奏报之中,宣政殿的朝会恢复了往日的频率与肃穆。

  待诸事稍定,李隆基果然立刻下旨,崇玄馆年前课业暂且停歇,命萧青梧全副心神投入新工坊的选址与筹建,务求速成。

  与此同时,在洛阳施行过的宫女放免事宜,亦需在长安宫中继续推行,着令内侍省与掖庭局尽快核验名册,依制办理,务必在年前料理妥当。

  萧青梧对此早有预料。

  火药是李隆基如今最最看重的,其优先级几乎压倒一切。而放免宫女,除了是履行先前交易的一部分,恐怕李隆基也想在年前博取一些“仁德”的名声,顺便减轻一点宫中的耗费。

  她平静地接下了旨意,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崇玄馆的教学暂停一段时间影响不大,正好给时间让刘宴赵元明他们将教材互相传抄着多抄几本,而她自己,则彻底扎进了工坊的重建大业里。

  在9527的辅助下,新工坊的规划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萧青梧只需提出核心需求与安全红线,海量的结构计算、布局优化、物料清单甚至施工时序,便由9527这个超级AI在瞬息间完成推演与整合,她只需要将电脑上的蓝图画到纸上即可。

  李隆基吩咐后的第三天,当萧青梧将一套最终定稿的、标注详尽到令将作监资深大匠都瞳孔地震的蓝图铺在郑少监面前时,对方拿着图纸的手都有些发颤。

  “萧学士……这、这真是……”郑少监看着图上泾渭分明、却又环环相扣的火药各坊区,以及旁边单独规划的、要求洁净与稳定高温的“琉璃坊”,还有那些精确到尺的隔离墙、预设了角度的泄爆口、深挖的排水暗渠……

  郑少监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建作坊,简直是筑一座攻防兼备的小型堡垒。

  有了这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后续的选址、勘界、物料调度等繁琐工序,推进得异常顺利。萧青梧只需在关键节点拍板,或应付一些图纸上未曾明言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情与惯例。

  就在这般高效而紧张的筹备中,年关将近。

  内侍省关于宫女的核验放免也有了结果,赵小禾的名字果然在列。

  萧青梧特意空出一天,亲自去掖庭将人接了出来。

  手续异常顺利,当萧青梧牵着衣着单薄、小脸冻得发红、眼神依旧怯生生如同幼鹿的赵小禾,走出那扇沉重的宫门时,她感觉到掌心那只细瘦的小手轻微地颤抖着。

  回到永兴里官舍,关上门,赵小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偷偷看了萧青梧好几眼,才鼓起勇气细声问:“青梧姐姐……我、我以后就跟着你,伺候你,对吗?”

  萧青梧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这些日子你先安心住下,别的事先不用管。”

  她早已备好了热水,督促着这个恐怕从未好好沐浴过的女孩,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

  待换上另一套更合身舒适的冬衣后,赵小禾坐在炭盆边烤着湿漉漉的头发,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暗的壳,虽然依旧瘦小营养不良,眉眼间却透出了一点属于孩童的干净光泽。

  晚饭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饼,赵小禾吃得小心翼翼,却几乎将头埋进了碗里。饭后,她习惯性地想去找扫帚,却被萧青梧按住了肩膀。

  “这些杂事不急。”萧青梧让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小禾,姐姐给你个很重要的任务,要用心学,能做到吗?”

  赵小禾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神无比郑重:“能!我一定做到!”

  萧青梧示意赵小禾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微微垂眸,看似在闭目凝神,实则在意识中迅速打开电脑,调取了一段穴位按摩的教学视频。

  她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口述,同时配合以清晰的动作示范。

  “来,仔细看,跟着我的手势学。双手拇指放在这里,眉梢后的凹陷处,这是太阳穴。用指腹,轻轻的,画着圈按揉,力道要均匀,由轻到重……对,就是这样。”

  赵小禾学得极其认真,努力模仿着萧青梧的动作,虽然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态度一丝不苟。

  “很好。”萧青梧点点头,继续引导,“接下来是这里,后颈,发际线边缘,两侧大筋外侧的凹陷,这叫风池穴。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同时捏住两侧,轻轻拿捏,向上推……注意,不是用指甲掐。”

  她放缓动作,让赵小禾看得更清楚,并纠正了她几次用力的角度。

  接着是肩颈:“肩膀上面,这里,颈根和肩膀最高点连线的中点,用力按压会有酸胀感。用拇指按压,或者用掌根揉按,可以帮助缓解这里的僵硬。”

  萧青梧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肩膀上示范,然后示意赵小禾过来,在自己身上试炼。

  接着还有手臂、膝盖、脚踝内侧等部位,萧青梧挨个一一做了演示。

  她将这一套由头至脚的简易穴位按摩手法拆解开来,每处只讲解最核心的定位、手法与大致感觉,不涉及复杂的经络理论或补泻手法,确保赵小禾这个毫无基础的孩子能够记住要点。

  整个教学过程,她刻意放慢节奏,反复示范,让赵小禾在两人身上轮流实践,直到动作大致准确。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小禾已能将这套动作磕磕绊绊地从头做到尾,虽然顺序偶有颠倒,力道控制还不纯熟,但基本的点位和手法已印入脑中。

  萧青梧见她额头冒汗,便让她停下休息。

  “小禾,记住这些点位和手法了吗?”萧青梧问。

  赵小禾用力点头,复述道:“记住了,先按头两边,再捏脖子后面,然后揉肩膀,按胳膊弯,捶腿外边,点脚里边。”

  “很好。”萧青梧赞许地笑了笑,神情温和下来,“小禾,姐姐接下来这些日子会非常忙碌,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乱跑,吃食我会安排人送来。你就专心练习这套手法,务必练到纯熟自然。我每天晚上回来,会抽空检查你的功课,再教你些新的东西。”

  赵小禾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看家,好好练习,绝不偷懒,等着姐姐回来!”

  萧青梧看着她懂事又认真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又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和安全事项,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歇息吧。”

  她抬手将桌上的油灯灯芯捻熄。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炭盆余烬发出暗红的光,带来些许暖意。

  赵小禾躺下后,却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刚才学到的每一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轻轻比划着。

  另一侧,萧青梧也躺下了,开着电脑继续梳理工坊的庞大事务。

  一直跟9527讨论到凌晨12点多,距离起床上朝还有2个多小时,她才停下工作准备睡一会。

  还好仿生人的身体不太需要睡眠。

  萧青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这样的生活虽然忙碌,但无比充实,每一项具体的推进、每一个难题的解决,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切实地扎根于这个时代,而非一个游离的旁观者。

  这种亲手参与、推动变革的感觉,远比单纯围观历史更令她心潮澎湃。

  ——

  又是一年年末。

  长安城中,年节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皇城内苑各处宫室早已洒扫一新,披红挂彩,筹备着除夕大宴与元正朝贺。

  各司各局忙得脚不沾地,从太常寺的雅乐排练,到光禄寺的宴席采办,再到少府监的器物整饬,无一不是令人手忙脚乱。

  宣政殿内,年末的朝会也愈发密集冗长。

  此刻,中书令张九龄正手持笏板,将一整年的政务要略逐一道来,声音沉稳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

  “……自漕运新法推行,关中粮秣转运损耗较往年已减近三成,江淮漕粮得以更速、更稳地输抵京师。今岁各地秋粮已陆续入库,据各道州呈报,得益于天时稍协,加之去岁推广之青蒿、大蒜种植初见成效,民间疾疫略减,丁壮得以保全力耕,今岁天下租庸调及各项杂税,较之去岁,总数约增……”

  他报出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张九龄略作停顿,待殿内议论稍息,方又续道:“陛下圣明烛照,政令通达。今岁天下丰稔,仓廪渐实,此乃陛下仁德感召,群臣勤勉所致。然则,丰年之喜,不止于仓廪。”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慷慨激昂地陈述道:“自去岁崇玄馆开讲新式数算法、格物之理以来,诸司文牍往来、账目稽核之成效,实有目共睹。”

  “据吏部考功司会同御史台察验,今岁京畿诸司上计文簿,因采用新式核算法,核算谬误较去岁同期减少近四成,重要公文往复周期亦缩短近半。尤为显著者,乃户部、度支、太府寺等掌钱粮之司,因新式记账法条贯清晰、钩稽便利,今岁已稽核出往年积弊、账实不符、虚报冒领等情事凡二十余起,累计追回及厘清钱帛粮粟之数,已颇为可观。新法如砺,刮垢磨光,使宿弊渐清,纲纪为之一振。”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数字在殿中沉淀,随后话锋微转:“此法虽尚未推行至诸道州府,然其成效已启深思。今岁各道上计,因朝廷中枢核算能力提升,复核比对愈发精严,间接促使地方呈报文簿亦较往年更为审慎详实。此乃上行下效,风气渐移之始。”

  萧青梧听着张九龄报出的每一项成果与数据,心中亦随着那一条条利好消息而微微激荡。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近两年来的心血,更是这个古老帝国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御座上,李隆基听得龙颜大悦,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待张九龄奏毕归列,他朗声笑道:“张卿所奏,皆是务实之功。漕运通畅,仓廪渐丰,此乃国之根基。新法推行,清弊增效,此乃治道之兴。”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满脸喜色的萧青梧身上:“此中种种,萧卿倡导新学、传授新法,功不可没。朕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想如何赏赐才最合宜,随即笑道:“萧卿自入朝以来,一直暂居官舍,虽然便利,终非长久安居之所。朕闻永嘉坊有一故侍郎旧宅,庭宇清幽,屋舍宽敞,临近东市,闹中取静。今便赐予萧卿,权作栖身之所,亦可充作平日与师长友朋切磋学问、宴饮小聚之地。年节在即,正好乔迁,也算添些喜气。”

  三品大员住过的宅子,还是临近东市与皇城的位置,既清贵又便利,多少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在长安城里置办下这样一桩体面的产业。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羡慕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亦有人觉得以女子之身获赐宅邸稍显逾制,但念及其功劳与圣眷,没人会在此刻出声反对。

  萧青梧亦是又惊又喜,连忙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哪怕往后大多数时候还是继续住官舍,但拥有房产这种感觉,可能是每一个深植于农耕文明的华夏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李隆基见她喜形于色,心下更是舒畅,摆了摆手笑道:“区区宅邸,不过安身之所罢了。卿之功绩,岂止于此?具体封赏,待元正大朝,再与诸卿之功一并议定颁行。”

  这话便是留了更大的余地,暗示元正时或许还有官职、爵位等方面的封赏。

  萧青梧再次谢恩,费了很大功夫才把翘起的嘴角压下来。

  冗长的朝会终于在一片对来年的期许与对封赏的隐隐期待中散去。

  散朝的钟磬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仍沉浸在获赐宅邸的喜悦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身边不时有相熟的官员拱手道贺,她亦含笑一一回礼。

  刚走出宣政殿不远,便见李白站在廊柱旁,似是特意在等她。

  见她过来,李白笑着迎上前:“青梧,今日可还有旁的紧要安排?”

  萧青梧停下来,答道:“工坊那边图纸已定,将作监正按图筹备物料,今日倒不必亲去盯着。师父有事?”

  李白点点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神色:“子美前几日已到长安了,他在宣阳坊租了处小院,颇为清静,正为来年二月的科举潜心备考。我今日正要过去看看他,想着你或许也愿同往?”

  他稍作停顿,又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论起来,子美与我同为你启蒙诗道,虽时日不长,也算你半个师父。他这次来长安,于情于理,你都该上门拜访一番才是。”

  “杜郎君?”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一喜,“他已经到京城了?是随杜公一同来的吗?”

  “正是。”李白颔首,“杜公回京述职,来了已有几天了。子美为备考便利,便独自在宣阳坊赁屋而居。”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正巧,回京这段时日,我又结识了两位颇投缘的朋友,今日正好也邀了他们同往子美处坐坐。青梧你见识广阔,说不定也曾听过他们名姓?”

  “哦?”萧青梧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话头问道,“不知师父新结识的是哪两位才俊?”

  李白语气轻快地道出两个名字:“一位是南阳岑参,一位是渤海高适。皆是性情豪迈、颇有抱负的人物,诗才亦是不凡。稍后一同过去,正好为你引见。”

  岑参?高适?

  竟是高岑!!

  边塞诗派的双子星,竟在此时此地,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即将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青梧两眼放光地不住点头:“听过听过!!两位郎君的大名,弟子确是久有耳闻!今日若能得见,实在是幸事!”

  见她这幅兴奋激动的模样,与从前见到子美浩然等人时如出一辙,李白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又是两个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人物。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笺,递给萧青梧:“这是子美暂居的详细所在,宣阳坊东南隅,门前有株老槐树的那户便是。你可先忙完将作监的事务,再过去不迟。”

  至于他,肯定得提前过去交代一声,可别到时候听到好徒儿心里一通嚷嚷,被惊得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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