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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13章 榜上有名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13章 榜上有名

  正月十五的灯会,因着财政方面的考虑,并未如往年那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只由京兆府主持,在几处主要街巷点缀了些许灯彩,供百姓自行游赏,规模远逊于往年的辉煌。

  过了十五,年节的气氛渐渐散去。

  各衙署重新开启,官员们抖擞精神,回到各自的案牍之前。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短暂的休憩后,重新轰隆运转起来。

  二十号这天,是早先说定送赵小禾去贺知章府上的日子。

  临行前,赵小禾紧紧攥着自己那个小包袱,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惑。

  萧青梧又一次对她叮嘱:“小禾,你现在的身份是良民,是自由身。你去贺公府上也不是过去当奴婢,是长住在那里,是受长辈照拂与教导,一定不要见人就跪下,记住了吗?”

  赵小禾紧张地轻轻点头:“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您丢脸。”

  萧青梧笑了笑:“这就对了,你就把贺公当成一位需要你去尊敬、去聆听教诲的慈祥长辈,在他膝下承欢,识字明理,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贺公为人宽厚豁达,府中氛围也轻松,你不必过于紧张害怕。”

  赵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认真取代。

  良民、识字明理、承欢膝下……这些词对她而言还很陌生,但青梧姐姐郑重叮嘱的,她便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萧青梧牵着赵小禾,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我送你过去,再当面和贺公说几句话。”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通报之后,贺府的管家出来相迎,将两人引至前厅稍候。厅堂布置雅致,透着主人身份的清贵,这让赵小禾更加拘谨,几乎不敢抬头。

  不多时,贺知章便从内堂转了出来。

  他身着居家常服,神态闲适,见到两人,脸上便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萧娘子来了,还劳你亲自送一趟。”

  萧青梧连忙起身见礼,又将赵小禾轻轻引上前:“贺公,人我给您送来了。小禾,快见过贺公。”

  赵小禾紧张得声音发颤,按着萧青梧路上教的,深深拜了下去:“小……小女赵小禾,拜见贺公。”

  贺知章笑呵呵地让两人坐下,目光在赵小禾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颔首道:“这孩子,看着倒比初七见面那阵精神了几分。”

  萧青梧笑着接话:“小孩子嘛,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气色自然就好些了。”

  贺知章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向赵小禾的眼神十分慈和:“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老夫儿子儿媳外放做官,都不在身边,这府里平日就老夫一个,冷清得很。小禾来了正好,平日陪老夫说说话,在跟前听听使唤,也学些待人接物的道理,岂不两便?”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松,知道贺知章果然通透,安排得妥当。

  她连忙起身拜谢:“能得贺公亲自教导,是这孩子的福气。小禾,还不快谢谢贺公?”

  赵小禾紧绷的心弦因贺知章和蔼的态度而稍稍放松,她跟着起身行礼:“小女一定用心学习,好好服侍贺公。”

  “好,好!”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随即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促狭,“这孩子交给我,保管给你教得知书达理。不过,萧娘子答应老夫的东西,可得抓紧些。上了年纪,这眼前的花啊,看久了着实费神。”

  萧青梧会意,知道他说的是眼镜,也笑道:“贺公放心,工坊那边已经在加紧调试了,不出三天就能给您送来。”

  贺知章大喜:“当真?那老夫可就等着了!”

  萧青梧再次郑重向贺知章道了谢,又低声嘱咐了赵小禾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贺府,萧青梧轻轻舒了口气。

  贺府门第清贵,氛围宽松,贺知章本人又豁达明理,赵小禾在此既能得到庇护与教导,又不至于被严苛的规矩束缚,而且任何政治斗争影响不到这里。

  萧青梧心里因着分离升起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并未持续太久。马儿驶近皇城,她便将其抛诸脑后,心思迅速转回到亟待推进的诸多事务上。

  新工坊的营建已全面铺开,禁苑东北角那片原本荒僻的土地上,工匠云集,土木大兴。萧青梧隔两天就要去现场检查监督关键环节,反复查验物料,强调规程。

  与此同时,停歇了近一月的崇玄馆也重新开课。馆舍依旧设在集贤殿书院内,与在洛阳时的格局相差不大。

  陆续回京的学员们重新汇聚于此,经过年节的休整,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闲适,但很快便被新的课业与萧青梧毫不拖沓的讲授节奏拉回了正轨。

  工坊与崇玄馆,两头都是千头万绪,萧青梧在两者之间奔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还得兼顾每日的朝会,与李隆基隔三差五的召见询问。

  白日里不是泡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便是立于崇玄馆的讲台前,傍晚回到官舍里还要继续整理图纸、编写教案、核对账目。

  她有时也会想起永嘉坊那座如今已悬挂起崭新匾额、内里却依旧空旷的宅邸,想起那日宴会上众人的笑语与墨宝,但也只是想想,眼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细细打理。

  时光便在这样高速运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禁苑的工坊渐渐有了雏形,崇玄馆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推进。

  长安城中的柳梢头悄然泛起鹅黄,冰封的渠水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与生机的气息。

  转眼便到了二月,春闱之期近在眼前。

  来自各道州的举子们早已齐聚长安,赁居在各坊客舍之中,或闭门苦读,或四处投卷干谒,或与同辈切磋砥砺,整座城市都因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抡才大典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躁动。

  这一日,萧青梧应了李白的邀请,与孟浩然、王维等人一同前往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

  今日是杜甫、岑参、高适三人出考场的日子,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自当好生庆贺一番。

  待到酉时末,天色渐黑,三人才从考场出来,在仆役的引领下,一路来到李白府上。

  华灯初上,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寒意。

  三人脸上难掩连日鏖战的疲惫,眼神中却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松快,以及隐隐的期待与忐忑。

  “可算是出来了!”李白一见三人,便笑着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又向高适、岑参拱手,“如何?笔下可有神助?考场里的冷板凳,可没把诸位的诗骨给冻僵了吧?”

  杜甫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笔是秃笔,墨是冻墨,神助未必,手僵倒是真的。只盼阅卷的官员们,莫嫌字迹潦草才好。”

  高适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仆役,亦是笑着摇头:“冷倒不怕,某在蓟北见过更彻骨的寒。只是那经义策问,磨人得很。文章到底成色如何,此刻心中也无十分把握。”

  最年轻的岑参叹了口气:“安边策论那题,我确是事先有所准备,写时也觉顺畅。只是……考场之上,心神紧绷,下笔时唯恐疏漏,反复斟酌,反而有些滞涩了。文章架构或可一观,但细微处的阐发,恐未尽意,结果如何……”

  他笑了笑,带着不确定的神色:“也只能静待考官裁断了。”

  众人说笑着入席,美酒佳肴,炭暖衣轻,很快便将考场内外的紧绷气氛冲刷得淡了。

  李白兴致极高,不断举杯劝饮,孟浩然、王昌龄等人亦谈笑风生,或点评近日诗作,或闲话京师趣闻。

  王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他的话不多,但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笑意,偶尔才说上几句。

  萧青梧也很享受这份友人相聚的轻松,只是,当话题进行到殿试环节时,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细微的异样并未逃过王维的眼睛。

  他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的萧青梧:“萧娘子似有心事?方才提及科考,我见你神色间似有沉吟。”

  席间谈笑声微微一滞,众人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李白思索片刻,问道:“莫非朝中又有什么风声?”

  他深知萧青梧身处的特殊位置,能接触到的消息远非他们这些文人可比。

  刚刚经历大考的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神情一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萧青梧想了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所知的一一道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斟酌,缓缓说道:“确有一事……是关于此次科考,或者说,是关于今后科考取士的方向。”

  “方向?”李白眉头蹙起,“陛下莫非真要在殿试或吏部关试里,加考崇玄馆那些数算格物?前些时日贺公不是还说……”

  此言一出,杜甫、岑参、高适三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刚出考场,心神还未完全从经策诗赋中抽离,若真如李白所言,那岂不是……

  “非也,并非直接加试新学。”萧青梧摇头打断,见众人神情稍缓,才继续说道,“是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我询问崇玄馆教学进度时,张相与裴相也在场。议完馆中事务后,陛下与两位宰相谈及今岁春闱,进而论及明经、进士两科取士的利弊……”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又补充道:“陛下说,取士当为国求贤,贤者当通世务。只会死记硬背一些经典文章,或只擅华美文辞的浮浪之士,于国于民,裨益终究有限,这话……两位相公也是赞同的。”

  杜甫眉头微锁,高适面露沉思,岑参则忍不住追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萧青梧边回忆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转述:“听那日陛下与相公们议论的口风,似有在维持经义、诗赋为根本的前提下,进行逐步的调整。譬如,明经科可能会减少纯粹默写经注的题量,增考对经义的理解与阐发,乃至联系时务。进士科不再那么看重诗赋,策论的地位可能会更加提升,且策问的题目,或许会更偏向实在的政务民情,而非泛泛而谈。”

  她看着杜甫三人微微变化的神色,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那日议论时流露的一些倾向,具体如何改、何时改、改到什么程度,都还未有定论。但我猜,如果时政方面答得比较好的话,在后续的殿试和吏部关试环节,可能更容易得到陛下的赏识。”

  话音落下,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甫率先舒了一口气,语气沉稳:“若果真如此,倒未必是坏事。经义贵在贯通,诗文本为言志,若能与实务结合,考校出真才实学,总胜过徒然记诵、雕琢辞藻。”

  高适沉吟道:“某之策论便侧重边务实务,若朝廷果真更重于此,倒是正中下怀,只是……”

  他看了一眼年轻的岑参:“对于擅长诗文锦藻者,或许需早些调整方向。”

  岑参脸上满是忧虑:“诗文之美,难道便无用了么?”

  王维此时温声开口:“诗文之用,在于感发人心,陶冶性情,亦是士人修养所系。陛下与二位相公此番言论,意在纠偏,非在废黜。清新刚健、言之有物之作,历来便是上品。或许……以后更重意与实,而非仅是形与华。如此一来,于那些真正有才情者,未必是坏事,反是契机。”

  孟浩然捻须叹道:“风气之移,如水之就下。既已有此议,未来数科,恐将渐见端倪。后进之士,确需早留意矣。”

  王昌龄看向萧青梧:“萧娘子,陛下既有此意,且张相、裴相亦在侧,可见并非一时兴之所至。即便推行,想必也是循序渐进,不会骤然大变,总要给天下士子一个适应的过程。”

  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陛下说,此事关乎取士大典,牵动天下人心,需从长计议,最快也要待来年,甚至更晚些,视情形而定。今日所言,诸位心中有数便好,万勿外传,以免徒生事端。”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将此事记在心中。

  正当气氛略显凝肃时,孟浩然忽然抚掌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若此番诸位果真金榜题名,得以面圣参加殿试,届时若真问及时政实务,三位将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朝萧青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愈发明显:“要我说啊,眼前不就坐着一位现成的实务大家么?与其临阵磨枪,不如早早拜师。萧娘子,你看这三位,可堪造就否?”

  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善意的戏谑与期待。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求指点”的意味。

  萧青梧被孟浩然这几句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孟山人莫要取笑,我哪里懂得什么时政实务?不过是数算方面学得好一点而已。何况殿试会问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李白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徒儿不必过谦,你虽不知具体题目,但以你平日与陛下的接触,对陛下近来关切之事、思虑所向,总该有些了解吧?”

  他笑容满面地看着萧青梧:“依你看,陛下若在殿试上亲自策问,最有可能问及哪些方面?或者说,陛下如今最想听到士子们对哪些国事发表见解?”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萧青梧问住了。

  她对李隆基的了解,更多是基于过往和这段时间有限的接触,哪能精准揣测对方在殿试上会出什么题?

  【9527,快分析一下,如果李隆基要在殿试上考时务策,最可能问什么方向?】

  几乎是萧青梧在心中呼救的同时,9527平稳理性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根据近一年来李隆基的关注重点,以及您与他的对话分析,可能会在以下四个大的方面出题。】

  【一、财政与漕运。关中粮困是个长期问题,漕运新法已见成效,但如何进一步优化、降低损耗、保障稳定?或如何开源节流,应对潜在的财政压力。】

  【二、吏治与选官。李隆基对“实务”越来越看重,可能会询问如何选拔出通晓实际政务又兼顾诗书的人才,或者会询问对“清流”与“吏干”之争的看法。】

  【三、土地与社会矛盾。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流民的潜在风险,这些都是社会深层隐患。可能会问及如何缓解土地矛盾、安置流民、保障税基与社会稳定。】

  萧青梧心中大定,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师父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住我了。陛下的心思,岂是我能随意揣度的?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结合陛下对崇玄馆的看重,我猜,殿试策问若真更重时务,或许……会围绕几个陛下近年来反复思虑的难题。”

  她将9527分析出的几个方向,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逐一简要道出,并刻意模糊了来源,只说是一些可能的倾向。

  即便如此,她每说一点,杜甫、高适、岑参三人的眼神便亮一分,神色也越发专注凝重,显然是在心中急速对照、衡量着自己是否具有这方面的才干。

  待她说完,席间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喟然长叹:“萧娘子虽自谦不懂,但这番剖析,却是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庙堂忧思所在啊。三位,这现成的明师在此,若不虚心求教,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李白也笑着催促:“青梧,你就莫再推辞了。你只需就这几方面,与他们谈谈你的见解,开阔一下思路,总无妨吧?”

  王维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萧娘子见识广博,思路新颖,于这些实务难题,或许确有不同于寻常策论的视角。若能略加点拨,于他三人而言,或许便是被看中的关键。”

  面对众人半是调侃半是恳切的目光,以及杜甫三人的期待眼神,萧青梧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诸位莫要再给我戴高帽了,我年纪轻,阅历浅,入朝时间也不长,于真正的实务政务,所知其实非常有限。即便有什么见解,多半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论,万万做不得真。”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了几分:“诸位既然想听,那我便班门弄斧,将一些或许不太成熟、甚至离经叛道的想法说出来,供三位参考。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随时指正。”

  她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在整理思绪,实则飞快地浏览着9527刚刚整理好的要点提纲。

  “那我便先从这漕运与财政说起吧,陛下锐意求治,漕运新法初见成效,粮秣北输较以往便利不少,此乃有目共睹,然则……”

  她微微蹙眉,似在思索:“漕渠千里,环节众多,损耗与迟滞仍是顽疾。除了惯常提及的修渠、设仓、严管,是否可以更进一步,譬如……引入更精密的计量与管理之法?是否可以将崇玄馆教授的新学全面应运在管理中?”

  她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再者,开源节流,开源或许比节流更难,也更有可为。朝廷用度日增,一味加赋于民,终非长久之计。或许,该如何让现有的田地产出更多、如何让商贸更顺畅、让官府手中的资源运转得更有效率上多下功夫。”

  她没有深入具体方法,只是照着文本大致说了下总纲,但点出的方向却让几人都微微点头。

  “至于吏治与选官……”萧青梧将话题转向第二个方向,“陛下重实务,自是希望选拔出的官员既能通晓诗书义理,明辨是非,又确实能处理钱谷刑名、安抚地方。这清流与吏干之争,在我看来,未必非此即彼。”

  她笑了笑:“譬如鸟有双翼,车有两轮,为官亦然。既要有清流的操守与远见,亦需吏干的务实与干练。关键或许在于,如何在选拔与考课中,更好地识别与培养这样的全才?或许,除了经策诗赋,增加一些模拟实务的考评?或在官员任职初期,加强有针对性的实务训练与指导?此事牵涉甚广,我也只是胡思乱想。”

  王昌龄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比喻倒是新颖贴切,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确实缺一不可。”

  萧青梧最后谈到土地与社会矛盾时,语气更加慎重:“这是最难的一题,牵涉也最广。均田制难以为继,非人力可强逆。或许,策问不会直接触及根本,但可能会问及如何应对由此产生的流民、如何维持地方安定、如何保障朝廷税赋。”

  她提出了一些相对温和的思路,比如加强户籍管理与流动人口登记,鼓励无地少地农民向地广人稀的边区或南方迁移垦荒,发展地方手工业、商业以吸纳多余劳动力,以及如何更公平合理地评估和征收资产税等概念。

  她再三强调,这些都只是初步设想,重在体现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和解决问题的思考方向。

  待她全部说完,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脸上再无初时的轻松,脸色满是深深的思索与凝重。

  萧青梧提出的这些角度,有些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有些是想到了却未曾如此系统梳理过的,更未曾想过可以这样呈现在策论之中。

  见着许久没人说话,萧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照本宣科后的些微心虚,然后笑道:“看,我说了吧,尽是些空泛之谈,隔靴搔痒。真正的治国良策,还需诸位这般饱读诗书、深知民瘼的贤才,我这些话,诸位听听就行,万不可当真。”

  然而,席间却无人将她的话仅仅当作空谈。

  杜甫郑重拱手:“萧娘子过谦了,您虽未给出解法,却如拨云见日,指出了思考这些难题的新路径。尤其是吏治需二者兼备、安置流民需另辟蹊径之论,令甫颇受启发。”

  岑参亦沉声道:“尤其是漕运管理引入新法、开拓民生出路以安流民之说,虽然不够具体,却让人眼前一亮。若能在策论中体现出这等开阔思路,或能与众不同!”

  李白看着三位的神情,哈哈笑道:“好徒儿,你这几句纸上谈兵,谈得可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实在多了!看来日后这崇玄馆,不仅要教数算格物,这经世济民的思路,也得开几门课才是!”

  当然,若是九五二七能现出真身,亲自登坛讲学,以其包罗万象、洞察先机的才学,莫说崇玄馆,只怕整座集贤殿书院的青石门槛,一月之内便要被闻风而动的朝野诸公踏陷三尺,连带着长安城内的朝服补子、玉带锦袍,怕也要因为挤破头争抢位子而折损无数。

  萧青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诸位快别夸了,再夸我真要无地自容了。时辰不早,明日大家各有各的事,不若……”

  她话音未落,李白却兴致勃勃地又斟满了酒:“哎,不急不急!思路既开,正该趁热打铁!来,子美、达夫、岑小友,你们就着萧娘子刚才提的这几个方向,各自说说,若陛下当真问起,你们会如何应答?咱们今夜,就来个殿试预演如何?”

  “……”萧青梧只能无奈坐下。

  好家伙,怎么还预演上了,万一她给的方向是错的怎么办?这不是白白浪费人时间吗?

  聚会直至深夜方散。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城东南隅的礼部南院外,人潮涌动,喧嚣震天。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黄榜的照壁,紧张、期待、惶恐、茫然……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消息很快传来。

  杜甫,榜上有名!

  而岑参与高适的名字,却未出现在那一纸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黄榜之上。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岑参年轻,高适的文风或许尚未完全契合当前取士偏好,落榜于他们而言虽是打击,却并非无法承受。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千里赴考的士子而言,能考中者凤毛麟角,名落孙山才是常态。

  短暂的失意后,两人很快调整了心态,岑参眼中燃烧着“下次必中”的斗志,高适则神态沉稳,言道正好借此机会再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李白、孟浩然等人少不得一番宽慰鼓励,相约来年再战。

  接下来,便是更为关键的环节,殿试。

  殿试那日,杜甫早早便已沐浴更衣,怀着忐忑与希冀,随其他新科进士一同入宫,在威严的大殿外静候。

  晨光微熹中,殿宇巍峨,禁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当真正踏入大殿,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以及宰相、重臣们的肃然审视时,那份紧张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策问的题目由主考官念出,杜甫凝神倾听,当听清题目核心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愣,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庆幸。

  题目虽然未与那夜萧青梧所言字字对应,但最核心的方向,竟与她所点拨的“吏治选官何兼顾操守与实务”这一要义,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早已反复锤炼、又融入了那夜所得新思路的腹稿,结合题目具体要求,谨慎而不失条理地在纸上缓缓写下。

  待到所有流程结束,退出大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杜甫依旧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出了皇城,便直奔宣阳坊李白宅邸。

  依旧是上次那些人,甚至贺知章今日无事,也笑呵呵地过来凑热闹,想听听新科进士的感受。

  众人已备好了酒菜,既是安慰岑参、高适,也是预备为杜甫庆贺。

  见杜甫进门,步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白最先按捺不住,笑着招呼:“子美,快说说,陛下问了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甫身上。

  杜甫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对着席间众人团团一揖,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坐在稍靠后位置的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缓了片刻才说道:“萧娘子,今日殿试策问,所询要旨,正是那夜您所点拨的选官那一题!若非那夜听您剖析,开阔思路,我今日殿前应对,断然想不到从考核甄别与任后训导两端并举来谈选官,萧娘子,您竟是料中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料中殿试题目?哪怕只是方向上的高度吻合,也太过惊人了!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充满了探究、惊叹、好奇,以及无法抑制的深意。

  萧青梧自己也懵了。

  【……还真押中了?9527你这分析可以啊!】她心中先是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便是更大的尴尬和警觉。

  料中殿试题目的名头,万万不能坐实。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站起身,摆手解释道:“杜郎君言重了,我哪里是料中?不过是那夜胡言乱语,凑巧与陛下所思虑的国事碰在了一处罢了!这这纯属巧合,当不得真,万不可如此说!”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为她开解:“天下大事,来来去去无非那么几桩,陛下圣心烛照,所思所虑自然也是这些,你能想到,何奇之有?再者,要紧的是子美自己胸有丘壑,方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将你所提的虚理,化为殿前应对的实策。这功劳,终究是他自己的。”

  众人闻言,细想之下也觉有理,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将话题重新引回对杜甫的祝贺与对殿试细节的询问上。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贺知章一眼,再被问起只说侥幸,再不肯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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