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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15章 曲江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15章 曲江

  萧青梧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好多天,总怕李隆基那天只是表面上假装听劝,实则私下里再找张九龄麻烦。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降临,李隆基照常听政、议事,对张九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甚至就皇子教养改革之事,还主动召见过张九龄几次,萧青梧每日例行过去汇报火药进展的时候,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商量这事。

  一直到了二月底,一份由张九龄主笔、汇集了多方意见的草案,被正式提交到了朝会之上,供百官详议。

  草案的核心内容是让年满十五的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子弟,在继续学业的同时,开始阶段性地接触实际政务。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轮流赴尚书六部观政见习,辅佐州县官员处理具体民事,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监理或赈济巡查等等。

  朝会上,李隆基让张九龄将条陈要点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让百官各抒己见。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赞成者有之,忧虑者亦有之,但出乎萧青梧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的激烈反对浪潮。

  大多数发言的官员,都围绕着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防范、范围界定、考核标准等细节展开,仿佛皇子是否应该历练实务这个根本问题,早已不再是问题。

  最终,李隆基拍板,根据今日朝议再行斟酌细化,于三月中旬前定稿,择期试行。

  萧青梧看着众臣商议的场面,脑子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真的就这么顺利??!”她小声嘀咕,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9527,你说李隆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或者他其实有个隐藏的、忧国忧民的双胞胎兄弟,最近换他上班了?】

  【李隆基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历史记载中对继承人问题的敏感与保守态度,基于现有数据,更可能的解释是,他正面临我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内部压力或长远布局需求。例如,太子近期失仪可能引发更深的忧虑,或某方面的压力让他突然醒悟。张九龄的提议,恰好猜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会被打动也在情理之中。】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其实也对太子他们目前的现状不满意,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和方法?张九龄这话,等于给了他一个梯子下?或者说提醒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种可能是,近期朝堂上对实务的强调变多,漕运、边备、财计等议题占据大量精力。作为皇帝,他或许切实感到了处理复杂政务时对实干人才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形中延伸到了对继承人的期待上。张九龄的提议,不仅关乎皇子,也暗含了未来官员培养的方向,李隆基被这一点触动极为可能。】

  【当然,此举的风险并未消失。改革具体如何推行,触及哪些人的利益,后续若有差池,张九龄仍可能首当其冲。】

  上首的李隆基一边听着下方的奏报,一边回味着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的对话。

  九五二七似乎总是在萧青梧对某事感到困惑、觉得“不符合历史”或“不合常理”时,迅速构建出一套尽可能合理的逻辑链,试图将发生的事圆回去,纳入萧青梧所能理解的认知框架里。

  这种分析往往基于公开的消息和普适的政治逻辑,听起来头头是道,还能有效地安抚萧青梧的疑虑,让她不再深究。

  这样正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散朝后,萧青梧走出宣政殿,被二月末微凉的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晕乎才散了散。

  她摇摇头,将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抛开,无论李隆基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眼下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碧空如洗。

  曲江池畔早已是游人如织,彩幄翠帱星罗棋布,笙歌笑语随着暖风飘荡,连空气里都是青草与食物的香味。

  萧青梧依约来到曲江边时,李白等人已先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铺开了毡席,设下了酒食。

  高适与岑参也在,二人虽未登第,但气度豁达,并无多少落第的颓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

  这与她想象中的曲江宴饮稍有不同,她本以为会是在江边亭台或画舫之中,众人在成排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丝竹伴奏,行令赋诗,一派隆重气象。

  眼前的景象却随意得多,众人或坐或倚,姿态闲适,更像是友人相约踏青,共赏春光的野趣聚会,而非正式刻板的官宴。

  “青梧来了!”李白眼尖,率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子美此刻怕是正在慈恩寺前候着,准备雁塔题名呢。”

  萧青梧快步走过去,与众人互相见礼。

  她换了身较为轻便的湖绿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玉簪,在这群或潇洒或儒雅的文士之中,显得极为清爽利落。

  贺知章今日没戴他那宝贝眼镜,他眯着眼看了看江面上的画舫,笑道:“今日这天气,这景致,合该浮一大白啊。”

  孟浩然指了指远处慈恩寺的方向,笑着对萧青梧道:“萧娘子是初次在长安过上巳吧?雁塔题名可是今日一大盛景,不可不看。”

  萧青梧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雁塔,后世西安的地标,她旅游时亲眼见过那里的景致,不知千年前的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听着就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诸位在此安坐赏景,我先去那边看看!”

  李白早料到她会如此,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带上人,莫要走散了,看完了赶紧回来。”

  王维跟着温声道:“慈恩寺离此不远,沿池畔柳堤向西,步行约一刻便到。此时正是新科进士题名之时,想必极为热闹。”

  萧青梧应了,唤上今日陪同出来的张虔和李钊两名金吾卫军士,便朝着慈恩寺方向走去。

  如王维所言,沿着曲江池畔栽满垂柳的堤岸向西,不过走了十来分钟,慈恩寺巍峨的院墙与寺内高耸的雁塔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人流越是密集,多是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士人子弟,将寺门前方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萧青梧在张虔、李钊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总算看清了场中情形。

  二十来名新科进士们身着公家颁赐的绿色襕袍,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正用墨笔,在南门洞两侧或塔内其他适宜的石壁上,题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及及第时间。

  每当有进士完成题写走出塔门,周围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与赞叹,尤其是当题名者的籍贯被报出、与围观人群中的谁有些渊源时,那声浪更是高涨。

  萧青梧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杜甫的身影。

  众人的进士中,杜甫的身影异常惹眼,因为他是在场里最年轻的那个。

  轮到杜甫了,他稳步上前,接过递来的笔,不假思索地便在石壁上挥毫。即便隔得远,萧青梧也能感觉到他下笔时的沉稳。

  周围有人高喊:“杜子美!乙科第四!”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杜甫题罢收笔,退后一步,那新墨淋漓的名字,便如一枚烙印,嵌入了古塔的石肤。

  这一瞬的荣光,与这石壁、这古塔、这流淌的时光,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萧青梧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时还不忘录像。

  【这就是雁塔题名啊……和后世修缮过的大雁塔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得甚至有些斑驳的塔身,在心里对9527说。

  没有琉璃瓦,没有炫目的彩绘,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些年头的佛塔。

  但这种感觉更真实,也更有重量,好像能看到时光从这些砖缝里流过去。

  【是的,主人。】9527回应,【慈恩寺大雁塔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为保存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佛像而建。如今的塔身,是武则天长安年间重修的七层青砖塔。您所见的后世塔身外观,历经多次修缮,已融合了更多后世审美与技术。眼前这座,更接近唐代的原貌,承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荣耀与记忆。】

  萧青梧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兴奋的新科进士身上。

  亲眼看到,才知道雁塔题名这四个字,对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那真的是把一生的高光时刻,都刻进一座塔的历史里。

  她没有挤上前去与杜甫打招呼,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虔和李钊,顺着原路返回曲江边。

  李白等人所在的缓坡位置极佳,既能欣赏曲江的烟波,又能遥遥望见慈恩寺方向的喧嚷。萧青梧回来时,他们正就着几碟时令小菜饮酒谈天,话题已从方才的雁塔题名,转到了近日流传的某篇诗作上。

  “萧娘子回来了?”孟浩然笑道,“如何,可算见着盛景了?”

  萧青梧在留给她的席位上坐下,接过王昌龄递来的一杯温酒,微微笑道:“见到了,人多得挤不进去,我也只能在周围随便看一看。”

  贺知章含笑点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经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雁塔留痕,不负平生志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嚣。

  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绿意郎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曲江池边各处宴游场地散开。其中不少人目光逡巡着,很快便锁定了贺知章等人所在的这处显眼缓坡。

  贺知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他所在之处,自然如同聚光灯那样显眼。

  很快,便有进士整理衣冠,持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前来拜见。

  “晚生某某,拜见贺侍郎,恭贺侍郎春祺!”

  “学生某某,仰慕贺公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

  道贺声、攀谈声此起彼伏,贺知章笑容和煦,来者不拒,无论面对的是甲科俊才还是乙科进士,皆温言勉励几句,举杯共饮。

  加上席间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人,或是名动四方的诗坛翘楚,或是身居清要的朝中才俊,同样吸引了众多进士的目光。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求教,原本只铺了几张毡席的小圈子,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侍从们又临时添置了席位与酒具,竟渐渐围坐成一个大圈。

  萧青梧起初还跟着举杯应酬,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崇玄馆学士”在进士们眼中,似乎是个既令人好奇又有些难以定位的存在。

  好奇于她的年轻与传闻中的“异才”,却又因她女子为官、所授之学迥异于经典而一时不知如何攀谈,大多只是礼貌性地敬一杯酒,说两句“久仰”,便转向更熟悉的文坛前辈。

  她也乐得清静,微微向后挪了挪,将自己半隐在正与一位进士谈论诗文的李白侧后方,一边小口啜着杯中微甜的酒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的社交场。

  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你看,往贺公那边凑得最紧的,除了真心慕名的,多半是家世寻常、急需靠山的。找李白的大概是真爱诗又不计较他性格的,围着王昌龄、王维他们的,估计是既欣赏其才,又觉得他们脾气好些好说话。至于高适和岑参那边……】

  她目光扫过坐在稍外围、正低声交谈的高岑二人,他们身边也聚了两三个落第的举子,虽然不至于彻底冷落,但与其他几个明星人物相比,落差显然极大。

  【阶级、圈子、资源交换……古今皆然。】9527平淡地总结,【不过,春日曲江池畔,以诗酒为媒,终究比许多场合要风雅得多。】

  这时,杜甫摆脱了几位同年的围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先向贺知章等年高者团团一揖,又对王维、萧青梧等人拱手,这才在李白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

  “如何?”李白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笑问,“墨迹可干透了?心可落回实处了?”

  杜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光芒粲然:“直至方才提笔写下姓名那一刹,方觉十年寒窗,终是尘埃落定!”

  随着杜甫的加入,这个本就瞩目的圈子更是人气高涨。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既有新科进士,也有其他来曲江游宴的文人雅士,甚至是好奇的百姓。春日的暖阳洒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连风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酒过数巡,不少人面泛红光,言语间愈发恣意。

  大约是酒意上涌,又恐在文坛耆宿面前失仪,几位举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起身笑道:“晚生等不胜酒力,且去水边走走,吹吹风醒醒神,稍后再来聆听诸位先生教诲。”

  贺知章含笑颔首,并不阻拦。

  那几人便互相搀扶着,略带踉跄地朝几步之外杨柳依依的曲江水畔走去。他们这一动,又引得十来个同样已是半醉状态的同年或好事者呼啦啦跟了过去。

  杜甫并未随众人同去,他只抬头朝那边喧闹处望了一眼,便又笑着摇头,继续与李白说话。

  众人没走出多远,前方柳荫拐角处,忽见一顶装饰得颇为繁复精致的轿子,正被几个健仆抬着,不紧不慢地迎面行来,前头还有个青衣婢女引路。

  轿子翠幄垂珠,帘幕低掩,一看便是内眷所用。

  那群本就在水边嬉闹醒酒的年轻进士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见这轿子秀气,丫鬟年幼,便起了戏谑之心。

  有人借着酒胆喊道:“这是谁家小娘子的轿子?既到了这曲江胜景,何不出来同乐一番?”

  另一人接口:“是啊,让我等新科进士也瞧瞧,是哪家的淑女,莫要害羞嘛!”

  “帘儿遮得这般严实,莫非羞见人?让我等瞧瞧是哪家姝丽……”有人说着,竟作势要往前凑。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言行间极为孟浪轻浮。

  那丫鬟涨红了脸,似乎想呵斥,又似不敢,只频频回头看向轿帘。轿中始终寂静,无人应答,也不知里面的人是羞是怕。

  萧青梧看得眉头蹙起,她指了指稍远处的张虔和李钊,问道:“这也太失礼了,要不要让侍从过去驱散一下?”

  王维也收了笑意,摇头叹道:“得意便忘形,有失读书人体统。”

  其他人亦是皱眉不悦,唯独贺知章非但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着,慢悠悠道:“不急,且再看看。”

  那边厢,进士们见轿中始终无人应答,丫鬟又怯懦,酒意与得意交织之下,行为愈发孟浪起来。

  有人开始用折扇虚点轿帘,吟些轻佻的诗句,更有人借着拥挤,试图再靠近些,去看那轿帘的缝隙。

  喧嚣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远处更多游人都侧目望来,指指点点。

  萧青梧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再次开口请张虔他们过去时,就看见一直静默垂落的青布轿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瞬间让围观打进士们更加兴奋。

  “快掀开让我们瞧瞧!”

  “你是哪家的姝丽,快报上名来!”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那轿帘极缓极慢地掀起了一角缝隙。

  一只穿着杏色绣缠枝莲花缎面绣鞋的脚,从那缝隙中,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点鞋尖。那鞋子小巧精致,绣工细腻,鞋头缀着珍珠,在春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喔——!”进士们齐声发出带着酒意的欢呼,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猎奇与调笑的光芒。

  紧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催促下,那只绣花鞋的主人似乎脚下一滑,整只脚连带毫无遮挡的小腿猝然从帘缝中完整伸了出来。

  精巧秀气的绣鞋上方,连接的并非想象中纤细莹白的足踝,而是一条结实有力的粗壮脚踝。更令人眼球暴突的是,那小腿肤色黝黑,肌肉线条分明,上面密密覆盖着一层浓密卷曲、在阳光下还泛着油光的黑毛。

  “噗——!”离轿子最近、正伸头想看得更真切的一名进士,口中的酒液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啊——!腿、腿毛?!”旁边一人如遭雷击,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妖怪!轿子里有妖怪!”

  方才还意气风发、风流自赏的新科进士们,此刻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被戏弄了,纷纷衣袖遮面羞于见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轿子的方向狂奔,方才的潇洒体面荡然无存。

  “噗哈哈哈!”萧青梧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李白跟她一样笑出了眼泪,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笑点最低的孟浩然更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贺知章这才呵呵笑出声,眼中满是促狭:“老夫就说嘛,不急。这定是刘三郎的手笔,这老童生考了一辈子,屡试不第,偏生性情诙谐,最喜在放榜后的曲江边扮作女眷,戏弄这些新科得意儿郎。隔两年便要来这么一回,乐此不疲。瞧瞧,今年这腿毛,似乎长得比往年更长了些?”

  众人闻言,更是笑声不绝。

  只见那小轿的轿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着女子衫裙、却顶着张满面胡腮、笑容戏谑的老脸钻了出来。

  他双手叉腰,挺着那身不合体的衫裙,冲着四散奔逃犹在惊呼的众举子们,扯开嗓子喊道:“诸位新科郎君,跑什么呀?不是要看小娘子吗?老夫这不就出来给诸位瞧瞧了?老夫这腿毛,可还入得各位的眼?要不要近前来,仔细品鉴品鉴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又撩起一点裙摆,作势要再露那条毛腿。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进士们,闻言更是脚下发软,头也不敢回地继续往前跑。

  其中一个跑得慢些的,大约是觉得太过丢脸,忍不住回头远远骂了一句:“刘三郎!你个为老不尊的老不羞!活该你考不上!”

  刘三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畅快,声若洪钟:“哈哈哈哈哈!考不上就考不上!老夫乐得自在!哪像你们这些小子,中了进士就尾巴翘上天,连人家轿子都敢拦!今日给你们醒醒酒,教教你们为人的道理!下回再这般孟浪,老夫还扮个更俊的来会你们!”

  他这番浑不吝的喊话,配上那身滑稽装扮,引得远处围观的其他游人也哄笑起来。

  那名骂他的进士脸色涨红如猪肝,再不敢接话,忙不迭地追上同伴,钻进人堆里,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刘三郎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身上那身可笑的衫裙,这才大摇大摆地招呼着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轿夫和丫鬟,顺着小径,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柳荫深处。

  这边缓坡上,众人早已笑倒了一片。

  贺知章指着刘三郎消失的方向,对萧青梧等人笑道:“这刘三郎,年轻时也是读书种子,心气高,可惜时运不济,考到白头也还是个童生。后来索性看开了,在曲江边赁了间小屋,平日卖些字画、替人写写书信糊口,就爱凑这些热闹。他这般胡闹,但也从不过分,就是专治这些轻狂小子。京兆府的人知他根底,也知他分寸,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萧青梧微微点头,这时候,考不上其实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说这个人就一定才华不够,更大可能是他没有个好爹。

  考上了同样不能说明什么,才华固然是必要条件,但本身的名望与家世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白抹了抹笑出的泪花:“真乃妙人!比起那些死板迂腐的,这等人物反倒有趣得紧。今日这曲江宴,有子美雁塔题名在前,又有刘三郎的腿毛在后,可谓雅俗共赏,不虚此行矣!”

  经此一闹,方才那几位借故醒酒的进士灰溜溜回来时,个个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再不敢高声言语。其余众人说笑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调侃。

  正午的阳光给曲江水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金鳞,也柔和了岸边众人的轮廓。

  宴饮仍在继续,但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气氛终究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萧青梧握着微温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新科进士。

  经过方才的惊吓与窘迫,此刻大多安静了许多。有的仍面带赧色,低头啜饮。有的则强打精神,试图重新加入前辈们的谈话,但举止间到底添了几分小心。还有一两个眼神闪烁,互相低语,大概是在懊恼或抱怨方才的丢脸。

  看着他们,萧青梧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在她心里,“盛唐诗人”、“新科进士”这些词汇,始终笼罩着一层由千古名篇、传奇故事织就的瑰丽光晕。

  她爱那些诗,仰慕那些写下不朽篇章的灵魂,连带着对“文人”、“士子”这个群体,也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距离的美好想象。

  他们该是风骨的象征,是理想的载体,至少,该是知礼守节的君子。

  可眼前这些人,会因得意而孟浪拦轿,谈论的话题除了诗文抱负,也夹杂着对同年家世的攀比、对席间某位乐伎的低声点评。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层朦胧的滤镜,仿佛被刘三郎那条毛腿,“咔嚓”一下踹了个洞。

  其实,剥开那层诗赋才华与进士功名的外壳,里面也不过是一个个得意时轻狂,失态时狼狈的普通男人。

  他们只是比同时代多数平民幸运,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这份幸运,未必直接等价于人品的高洁或性情的可爱。甚至可能因为骤然登科、平步青云,而将人性中轻浮浅薄的一面放大得更厉害。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庆幸。

  看眼前这情形,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以文会友”的躁动,被这场惊吓和尴尬冲得七零八落。几位最有可能牵头起兴、提议联句唱和的活跃进士,此刻正蔫头耷脑,恨不得隐形。

  其他人也似乎没了那份争奇斗艳、即席挥毫的心气。

  至少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笑吟吟地问“萧娘子可有佳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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