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5章 连锁反应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5章 连锁反应

  过了上元,天气渐渐转暖,又一个春天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降临。

  正月下旬,几道重要的诏令接连颁下,在朝堂内外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首先是朝廷是明令全国各州、县乃至乡里,必须分别设立官学,师资、钱粮、考核等一应细则皆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诏书的核心宗旨是“宏长儒教”,但在具体条文中,却悄然添了额外一笔,要求各级官学在教授经史之余,亦需兼习基本的数算能力,以通达日常庶务。

  议论自然是有的,清流誉其务本重教,实干者见其兼顾实用,朝廷对吏干的重视与日俱增,此乃大势所趋,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

  这件事跟萧青梧最直接的关联是,她又得重新编写一批从零起步且偏向实用的教材了。

  其二便是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人事迁转。

  几位考评有功的官员得了嘉奖升迁,也有几位风评不佳、或因循怠惰者被寻了错处,左迁外放,空出来的肥缺,更是引得无数目光灼灼。

  其三则是一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诏令。

  自今岁始,除正常轮换外,不再从内地诸道调拨百姓远征戍边。已在边关服役超过年限的兵卒,依例放归,沿途州县需供给食宿。

  且自此之后,边镇的长征健儿,自招募之日起,以七年为限,期满则由兵部统筹,与内地新募的丁壮进行轮换,原戍士卒给予赏赐后放还本贯。诸镇将帅不得以任何缘由阻挠,违者以擅权论处。

  这道诏令下去,不知多少家庭要因此团圆,亦不知多少边镇节度使,在接到旨意的瞬间,脸色会变得何等难看。

  不再轻易征发内地百姓,意味着边军的兵源补充将更依赖本地招募或朝廷调配,而七年轮换制,更是直接斩断了将领与士兵的长期捆绑和依附关系,节度使对麾下军队的掌控力将会被严重削弱。

  诏令下后没过几天,萧青梧宅邸中,众人因着“过生日”这一理由被请来相聚。

  说笑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道新鲜出炉的诏令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贺知章神色沉凝地率先开口,“陛下此举,一在恤民力,二在收兵权,用意深远,人所共见,只是……”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矫枉过正,则过犹不及。边镇节度史统领一方,御虏靖边,权柄威势为其所必须。骤然削夺过甚,恐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反生不测之变。”

  颜杲卿紧跟着点头:“贺公所虑甚是,尤其是赏赐放归士卒、安置轮换兵员、保障沿途供给这几项,皆是实打实的开销。从长远来看,若真能以此消弭边将擅兵之隐患,这钱粮倒也花得值。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各地情形千差万别,兵部与户部、地方州县间的协调,怕是少不了几场硬仗要打。”

  一同被邀请来做客的颜真卿,闻言也放下酒杯,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接口:“除此之外,这七年轮换之制,于边防实务亦可能埋下隐忧。边情诡谲,山川形势、敌我虚实,乃至辖区内的部落民情,皆需不少时日方能熟稔。将领才与士卒磨合得有些默契,便到了轮换之期,新来的又需从头摸索,其间若有战事突发,恐反应不及,贻误战机。”

  他说出了这个政策之下最致命、也是朝堂上集中反对的一点,军队的战斗力有可能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放任节度使坐大,但叛乱是十几年后的事,祸首又早已被除去了,而与吐蕃等外敌的战事却是眼前就要面对、年年正在发生的现实。

  为了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祸乱,去赌上眼前实实在在的边防安危,这到底值不值?

  一直安静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游离在外的王维,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参与进话题。

  “诸公所虑皆有道理,然,在下以为,陛下与中枢诸公既然敢推行此策,所依仗者,恐怕不再是边将个人的威望与士卒的久练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稍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火药,那种足以在瞬间摧毁土墙木栅、声若惊雷的神器。

  若此物能大规模配备军中,哪怕只是少量,都足以在瞬息间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面对坚城,不再需要经年累月的围困或拿人命去填。遭遇强敌,或许一轮火雨与一两颗炮弹,便能打乱对方阵脚,为己方赢得重整旗鼓的时间。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火药带来的不仅是战力上的提高,更是政治博弈格局的根本改变。

  朝廷有了更硬的底气,一些过去投鼠忌器的改革,或许真能推行下去。

  一直旁听诸位前辈发言的杜甫,此时也缓缓开口道:“倘若火药真能成为倚仗,朝廷又能将钱粮和抚恤诸事安排妥当,那这道诏令,倒真是一条仁政了!如此一来,内地百姓免于长征之苦,得与家人团聚,边镇将士知有归期,军心或可稍稳,不再视戍边为绝路。”

  席间众人听了,有的颔首沉思,有的面露赞同。

  颜真卿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笑着开口道:“若真能如子美所言,周全各方,缓缓图之……的确是大善了。”

  李白与孟浩然正姿势懒散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人举着个万花筒,对着窗外的天光玩得起劲。

  筒身缓缓转动,里面绚烂对称、光怪陆离的图案便随之变幻,引得两人不时低呼或轻笑,颇有几分孩童般的兴致。

  听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李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万花筒,笑吟吟地接过话茬:“话虽如此,只怕边帅们此刻心里正骂娘呢。好容易练熟的兵,七年一到,换一茬新人来,又要从头磨合。”

  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酸的腰背,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和孟浩然又斟满,一口饮尽,才将含笑的目光落在正聆听众人讲话的萧青梧身上。

  “说来说去,这最重要的依仗,还得系于萧学士一身。”他用酒杯遥遥一点,有点坏心眼的挑眉眨眼,“诸位怎么光顾着自己议论,倒把正主给晾在一边了?萧学士,依你之见,陛下这道诏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以这种称呼被突然点名,还是李白,萧青梧很是无语了一下。

  以她对他的了解,每次想使坏的时候,就会郑重其事地叫敬称,越是客气,肚子里的坏水就越多。

  贺知章顺着李白的话温和问道:“萧娘子身在局中,又通晓实务,所见或与吾等不同。你觉得,此策可行否?利弊究竟何在?”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好与不好,其实要看从哪个层面说。如果单从防止边镇坐大这个最根本的目的看,这道诏令的方向是对的,甚至是必须走的一步,但同时带来的风险也是非常大,而且这些风险还是环环相扣的……”

  贺知章目光专注:“愿闻其详。”

  “诸位方才已提到了最直接的一点,边防战力可能被削弱。”萧青梧慢慢说着,“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可能更棘手的风险。这么多士卒骤然回归内地,他们吃什么?住哪里?以何为生?”

  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疑领会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萧青梧继续说:“届时,朝廷的财政压力会骤然增大,而且,如果无法给这些人提供相应的土地或者谋生渠道,他们很容易沦为无产的流民。前隋是怎么乱的?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便是其一。本朝开国之初,为何极力推行均田?不就是为了安置人口,稳定根本吗?”

  她看向颜杲卿:“颜公如今在户部,当知田亩与丁口之数。均田制如今实行得如何?还有多少无主的闲田可以授给这些返乡的士卒?若授田不足,或他们分到的土地贫瘠难以维生,他们会怎么做?”

  不等颜杲卿说话,孟浩然已然叹息着说出答案:“或依附豪强为佃客,或涌入城镇觅活,亦或啸聚山林,为患一方。”

  “正是。”萧青梧点头,“这道诏令的确是仁政,但也是把边镇上的一部分潜在风险转移回了内地,就看朝廷后续能不能接得住。若是没有接住的话,那么引回来的就不是青壮劳动力,而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在座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可能是动荡的根源。

  席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先前大家更多是从军事、权谋、边防实务的角度去考量,而萧青梧却将视角拉得更广,落在了更根本的土地、人口和社会稳定上。

  这确实是他们这些习惯于庙堂宏观叙事或诗文寄情的文士,较少深入细究的层面。

  贺知章长叹一声,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充满复杂:“萧娘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老夫只虑及边关与朝堂的角力,却未曾深思这万千士卒归乡之后,脚下是否有立锥之地,锅中是否有隔夜之粮。此策若行,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见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写满担忧,萧青梧又急忙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可能,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何况这两年来,府库收入不断提高,朝廷能动用的资源比以往宽裕很多,而且不论怎么样,总好过坐等边将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那时再想动,恐怕只会难如登天,对吧?”

  【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必须的,越往后拖越收不回来,对吧?】

  【您说得没错,主人。当前朝廷的威望正值鼎盛,财政与行政系统尚有较强的执行力,中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武力威慑力。若等藩镇势力进一步固化、土地兼并的趋势更严重时再动手,难度与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得到9527的肯定,萧青梧心中更有底了。

  她继续说:“所以,这道诏令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朝廷只是在两害之间取其轻罢了,我相信张相他们肯定也看得出流民等一系列后续问题,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比流民这一问题更致命的关键所在。”

  所以有没有更安全风险更低的法子呢?

  想来想去,好像无论怎样都不能两全其美。

  天平的两端上,一端放着如何防止军阀割据,另一端放着边防稳定和社会安定。往任何一边多加一点砝码,另一边就必然翘起。

  朝廷目前能能动用的所有砝码,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让两边都稳稳当当地持平。

  火药能够打破僵局,成为那个彻底改变天平构造的全新砝码吗?

  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萧青梧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火药无疑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它能让朝廷在军事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在震慑边镇时更有底气,也能在一定时间内保证绝对的主导地位。

  但它的存在,并不能自动解决那些更深层的问题。

  土地从哪里来?钱粮如何持续?流民怎样疏导?官吏能否高效执行?

  火药能炸开边镇拥兵自重的堡垒,却炸不出万亩良田,也炸不出一个高效廉洁的行政体系。它改变了力量的对比,但没有改变游戏的基本规则,那些关于资源分配、人心向背、制度韧性的规则。

  想到这些,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后续思绪说出口。

  可能很多事就是这样,不存在正确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最佳路径,只能从所有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代价相对较小的那个罢了。

  众人沉寂了片刻,个个面有所思,先前讨论时的那份热烈,被萧青梧和九五二七的一席话引向了更深远、也更沉重的现实考量。

  忽然,李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满脸调侃地看向萧青梧:“你这番话,若叫陛下听了去,怕不是立刻就要封你个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剖析利害,直指根本,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见识,哪里像个专司奇技的学士,倒像在中枢浸淫了半辈子的老臣。”

  这话转折得突兀又滑稽,席间凝重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杜甫也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太白兄所言极是,然而谁又能料到,这么厉害的萧学士,竟被那些上门求见的学子们,逼得连自家府门都不敢回,还要躲到贺公府上去避难?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古人诚不我欺。”

  萧青梧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也不懊恼,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个苦脸:“没办法,我实在不擅长应付那些。说道理、摆事实、哪怕大吵一架都行,可那种绕着弯子说话、互相试探、揣摩心意的往来……实在太耗神太无趣了,还不如出来躲个清净。”

  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知章亦是笑道:“你如今是树大招风,那些人趋之若鹜,未必全是求知若渴,恐怕更多是想借你这阵东风罢了,避一避也好。”

  正月过后,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今年科考,朝廷有意变革,要把久不受重视的明算科也放进常科里,与进士、明经等科一同考试取士。

  理由嘛,自然是朝廷如今重视实务,崇玄馆推行新数算卓有成效,陛下有意广纳此道人才。

  这消息一出,可是炸开了锅。寒门士子中数学有些底子的,不免心头活络,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晋身之阶。而一些视算学为末技的传统文人,私下里则摇头叹息,觉得斯文扫地。

  消息传了一阵,起初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没多少人把它当真,直到朝廷命令各地官学须兼修数算的消息彻底传开,一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官学兼修数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转向,是自上而下对实学的明确推崇。那明算入常科的风声,似乎也从捕风捉影的流言,变得多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于是,萧青梧发现经过两个月,自己面临的骚扰升级了。

  先前多是边镇相关的武人或他们的代理人,带着对火药的渴求前来试探。如今,登门或投帖的,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文士。

  在事关自身前途的时候,这些人完全没了一点向女子请教的不自在,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客气。

  有的自称自幼酷爱《九章》,苦无名师指点。有的说在地方为吏,深感钱谷刑名离不开数算,愿学新法以裨益公务。更有些年轻的士子,眼神热切至极,话语里半是奉承半是试探,俨然已将萧青梧视作未来可能的“座师”或晋升捷径。

  萧青梧曾对9527抱怨:【看到了吧?这就是典型的听见风就是雨。朝廷让官学教点实用的数学,跟科举增开一科能是一回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吗!明算科放进常考??再给李隆基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众人正就这道流言笑着感慨世态人心,王维却又一次放下手中那卷书,温声道:“市井喧嚷,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算学若真入常科,于那些寒窗十载、只谙经史的士子而言,不啻平添一道天堑。这流言之所以动人,实是朝廷近两年动静颇大,他们惧怕世道骤变,旧日所学竟成无用了。”

  萧青梧笑着应了:“也是,很多人其实很怕改变,怕自己熟悉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一有风声就焦虑得不行,总想提前揣摩明白,哪怕最后证明了是瞎操心。”

  说完,见他立刻又将那卷书举到眼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谈笑都隔了一层,心中不由好奇,隔着案几倾身问道:“王补阙看的是什么书?这般难舍难分,连我们这里的热闹都吸引不了你?”

  王维闻言,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清寂。

  他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露出封面:“是《维摩诘所说经》。”

  萧青梧眨了眨眼,更觉好奇:“你之前不是更偏好老庄玄理,常与紫阳公和师父他们论道么?何时又潜心佛典了?”

  王维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手指抚过略显陈旧的封皮,语气平和舒缓:“也说不上更偏向谁……我自幼便接触佛法,母亲持戒精严,家中常有诵经之声。后来年岁渐长,畅游山水,便觉得老庄之道,自然无为,逍遥齐物,正合我那时心境,便多读了些。”

  他隔着案几望过来,眼神如流水澹澹:“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再读佛经,忽而又觉得,其中所言心净则佛土净、烦恼即菩提,别有一番透彻。世间诸相,纷纭变幻,或可作如是观。”

  萧青梧看着他沉静的神情,目光又落在那卷被他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佛经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走了这么一程,经历了洛阳的喧嚣、长安的浮华、朝堂的暗涌、友朋的热闹,见证了她带来的种种变数,他笔下或许会多些不同的风景,胸中或许添了些新的意趣,但骨子里那份追求超脱与宁静的本性,终究还是引领着他,缓缓拥抱了属于他的归宿。

  那方属于诗佛的精神家园。

  她不觉莞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话说的,听上去你多老了一样。王补阙风华正茂,何出此暮气之言?”

  王维唇边漾开一抹的笑意:“人到中年,可不就是这个岁数了,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贺知章在一旁听了,捻须呵呵笑道:“萧娘子说得不错,摩诘何来暮气?正是风华正茂,前程锦绣之时。”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莫非是嫌府中冷清?若是如此,老夫倒认得几位温良贤淑的闺秀,家世才情皆是不凡,不若……”

  王维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贺公说笑了,维性喜清静,一人一斋,有琴书相伴,足以慰平生。红尘佳偶,非我所念。”

  他说得从容,眉目间一片澄澈的坦然,并无丝毫勉强或遗憾之色。

  贺知章知他性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指了指他:“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一场关于国策的深谈,便在对小辈的轻松调侃中悄然收束。

  ——

  春意渐浓,朝堂上的风向也随之愈发清晰。

  二月的科举如期举行,虽未如流言所传那般增设明算常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务实之风已切实吹到了抡才大典之中。

  进士科的策问,不再仅仅围绕经义阐发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更多地涉及具体的政务。

  如何优化某地漕运损耗?若遇灾荒,如何估算所需赈济粮草并规划发放路径?州县户籍田亩数据如何核验来避免隐漏或瞒报?

  明经科虽仍重帖经墨义,但在最后的时务策环节,题目也明显更接地气,多是关乎州县治理中常见的刑名、教化、农桑等实务。

  待到杏榜张贴,及第士子们满怀憧憬地前往吏部参加关试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吏部关试,素来以考察士子的仪表、言辞、书法及基本行政文书写作能力为主。然而今年,在例行的判题之外,竟新添了格外醒目的一道题。

  那是一段记述着某年某州春雨成涝、秧苗受损的灾情概要,以及当地官府初步呈报的减租赈灾的请示,灾情范围、影响户数、受损程度、既往赋税记录、义仓存粮章程……诸多信息杂糅其中。

  题末的要求是,若你为当事官员,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

  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

  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在诗赋里铺陈华藻,在判词间引经据典,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

  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户数核查避而不谈。

  有人脸色发白,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半晌落不下笔。

  当然,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

  关试结束,士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若有所思,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

  “这考的哪是文才,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

  “是啊,我等读圣贤书,通晓经世大道即可,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

  “话也不能这般说,为官一任,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

  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

  十天后,关试结果张榜,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依旧取决于文章、经义、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

  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用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未来的官场,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清谈义理的天地。

  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有人默然警醒,风气之变,如水就下,已非空谈可以阻止。

  春光一日浓似一日,一直到了四月,一声真正的的惊雷,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

  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发生了一桩惨案。

  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名唤薛昶,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地位清贵,人脉通达。惹出事端的,是其弟薛铣,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并无实权,素以性情骄横、奢靡放荡闻名。

  前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薛铣竟在醉后,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

  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是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

  惨剧发生后,薛铣酒醒,却不以为意,只命人用草席一卷,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

  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跪地哭求,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争执推搡间,薛铣竟指使豪奴,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秋穗的母亲,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自己也被打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竟趁乱逃出薛府,一路直奔长安县衙,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

  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

  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树大根深,绝不是好惹的。

  接,还是不接?怎么接?

  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颜县尉,你可查证清楚了?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是不是下仆失手,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

  颜真卿面色沉肃,拱手道:“明府,下官初闻亦不敢信。然经初步查问,薛府左近邻舍多人,昨夜皆闻凄厉哭喊与鞭挞之声,况且……薛大夫平日风评如何,明府想必亦有耳闻……”

  县令在堂内踱了几步,面色焦急,额头已见了汗。

  他何尝不知薛铣跋扈,但此事牵扯实在太大了。

  “即便属实……颜县尉,此乃奴告主啊!自古焉有此理?即便去岁下了新诏,然则……然则真正施行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薛家岂是好相与的?你我若是接下此状,便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颜真卿抬眼望去,目光清正:“明府,下官亦知此事棘手。然诏令既下,便是国之准绳。若我等因涉案者乃官宦子弟便畏缩推诿,闭目不视,恐非为官之道,更有负陛下整肃纲的期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那赵氏于众目睽睽之下血泪控诉,围观者甚众,消息此刻恐已传开。若我们不受理,或草率驳回,不仅寒了苦主之心,民间又将如何议论?御史台听闻,又当如何奏报?更重要的是,此案是首例,陛下恐怕全程都会盯着呢。”

  县令听到最后几句,浑身一震,脸色白了又青。

  是啊,他光顾着忌惮薛家的势力,怎么忘了这新律背后站着的,是颁下诏书的皇帝本人,皇帝正盯着新法的施行呢!

  第一桩大案就在自己辖下,若自己置之不理或是干脆瞒报,万一将来哪天事发,自己岂能讨得了好?

  想到此处,县令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颜真卿说道:“颜县尉所言句句在理,是本官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

  他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状纸先收下,赵氏就……暂且收押,务必加派人手看护,绝不容有失!你即刻亲自督办,将案情始末、人证物证一并写入文书,急报京兆府。此案,已非我长安县能断,必须即刻上达天听!”

  “下官遵命!”颜真卿肃然拱手,心中稍定。

  他十分明白,此事绝非一县之令所能左右,而真正的风浪,也还没有正式开始。

本文共179页,当前第127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27/179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围观大唐的日常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