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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8章 最终结果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8章 最终结果

  事实证明,光靠晨钟是没法把宿醉的李白唤醒的。

  你要在丑时还未过时去敲他的门,侧耳倾听片刻,不见里面有人应答。

  然后加重力道,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连带高声呼喊几句,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过了一会再来看时,门板依旧紧闭,里面也丝毫没有起床的动静,于是你只能叫来下仆,直接进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时间不等人,光是骑马去皇宫的路上就得耗费半个多时辰,哪里还能再睡下去?

  何况迟到了得挨二十小板,迟到或缺勤累计够三次,二十小板就会变二十大板。

  而李白,已经攒够两次了。

  萧青梧早已收拾齐整,站在了李白家前院的石阶上,心情舒畅地呼吸着清冽的晨气。

  初夏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墨黑,隐有几颗星子闪烁其间。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气,适时驱散了在酒液中浸泡了大半天的浓郁气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青梧转身,见许氏披着件外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睡眠被打搅的疲惫。

  她朝正房那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埋怨:“每回都是如此,兴致来了,便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劝也劝不住。昨夜若非你们都在,怕是要醉倒在坊街上。说好了今日要上朝,偏又这般……”

  萧青梧忍着笑,宽慰道:“师娘辛苦,师父他兴之所至,难免忘形。”

  许氏叹了口气:“罢了,他这人……我是说不动了。”

  昨日散朝后,李白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做东庆贺,自己喝还不够,又叫了其他几位相熟的。众人先在东市酒肆畅饮了一番,及至坊门关闭,意犹未尽地又转道去了李白家中继续第二场。

  王维与王昌龄言道不胜酒力,从酒肆出来就告辞了,贺知章和李琎有事先行离开,剩下其他几名酒鬼一直饮到深夜,才在李白家中宿下。

  正说着,崔宗之和杜甫、孟浩然也陆续从客房走了出来,只见他们个个神色萎靡,眼袋浮肿,走路都透着一股飘忽的沉重。

  崔宗之时不时揉着太阳穴,杜甫眼神发直,孟浩然更是连打了好几个无声的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了。

  只有萧青梧,神采奕奕,眼眸清亮,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迹,与周遭仿佛被霜打过的一圈人形成了惨烈对比。

  孟浩然眯着尚且酸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不可思议地嘀咕:“怪哉……昨夜明明数你喝得最凶,那坛玉冰烧,可真是后劲十足,我现在脑仁还在疼……你怎地跟个没事人一般?”

  杜甫和崔宗之也揉着额角,虚弱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个啊……可能是体质原因?我从小就喝不醉。”

  众人:“……”

  这算什么解释?听着更气人了。

  又过了好一阵,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李白被两个仆役半扶半架地挪了出来。

  他官袍倒是穿整齐了,头发也束了起来,只是眼神涣散,脚下发飘,整个人仿佛还在梦游,全靠身旁人撑着才没原地转圈。

  许氏见状,赶紧让人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李白被灌下去半碗,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神总算清明了一点点,勉强认清了眼前的人和即将面临的行程。

  一行人这才匆匆出门,骑马赶往皇城。

  一路上,除了马蹄声和萧青梧饶有兴趣观赏晨景的目光,其余几人沉默不语,各自与残余的眩晕和头痛做着艰难的斗争。

  萧青梧忍不住对9527嘀咕:【你说他们,明明知道第二天要上朝,还敢这么喝……是压根没有养生的概念,还是真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主人,唐代已有明确的养生观念,尤其在士大夫阶层中,丹药、按摩、节食、乃至钻研医理,都是常见的养生实践。】

  9527说道:【但矛盾之处在于,唐人同时也广泛推崇及时行乐的生命态度,这种行乐往往与饮酒、宴游、诗赋创作紧密相连。对许多文人而言,与挚友纵酒狂歌所获得的精神愉悦,还有创作上的灵感,价值可能超越了肉体上的健康,李白更是切身践行这一道理的佼佼者。】

  【懂了,就是道理都懂,但酒太好喝了,朋友太好玩了。】萧青梧总结,【说白了,还是贪玩。】

  【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生命哲学的体现。】

  李白听着她俩的谈话,弯着嘴角无声一笑。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若连与知己痛饮畅谈都要瞻前顾后,算计着明日头疼与否,那还有什么意趣?酒中自有真味,醉里方能见真性情。

  不喝酒,哪来的诗?

  不喝酒,他还怎么活?

  到了宫门处,与在场众人打过招呼,萧青梧依序站在队列里,安静地等待宫门开启。

  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从前相比,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刻意的疏离,仿佛她身上突然长出了看不见的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昨天在朝堂上一通不管不顾的输出,外加当场放倒郑潜的壮举,显然让不少人重新评估了她的危险系数。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行事无所顾忌、偏偏还手握要务的人,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炸向何方的炮仗,最好的相处方式自然是离远点,免得被崩一身火星。

  从前那些热情友好的交谈,今天一下子冷却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萧青梧面色如常地打开电脑追剧,这种被孤立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甚至比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更轻松。

  等了一个时辰,沉重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

  朝会伊始,照例是各部奏事,与过去的每一次没什么不同。

  然而,没过多久,一位面容板正的侍御史便手持笏板出列,情绪激昂地奏道:“臣,监察御史周谨,弹劾太仆卿李琎、工部侍郎贺知章、左司郎中崔宗之、崇玄馆学士萧青梧。”

  殿内微微一静,许多低垂的头瞬间抬了起来,目光在萧青梧和贺知章之间不断逡巡。

  来了,果然来了!

  不少人心中了然,昨日那场风波,岂能没有余响?

  萧青梧皱眉看过去,是因为昨日朝会当众伸腿绊人有辱斯文?还是越过职权对薛铣案指手画脚?抑或是那句“判十年”在他们看来纯属扰乱法度?

  又或者是女子干政?辱骂官员?与同僚不睦?假意辞官要挟皇帝?

  犯的错太多,一时竟不知对方要挑哪一条发作。

  但好像又不是因为朝会的事,毕竟刚刚提到的这几位,全是昨天酒桌上一起喝过酒的。

  周御史目不斜视,继续陈述:“依律,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市肆。然昨日朝后,李琎、贺知章等人,于东市酒肆之中,聚众酣饮,更有甚者,席间竟有数名商贾、江湖艺人混杂其间,同饮共食,全无官民之防、贵贱之别。此举实有违朝廷体统,玷辱官箴,伏请陛下明察严惩!”

  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淡淡的失望的叹息。

  原来是为着这事啊……

  萧青梧听着,脸上和心里只剩下一连串问号。

  【五品以上不能逛集市?这什么奇葩规定???】

  【主人,这是唐代基于社会等级和重农抑商思想制定的官员行为规范之一,旨在维护官僚集团的清贵形象,并与贱业的商贾保持距离。】

  【……那他们平时想吃点好的怎么办?只能在家吃?或者去有背景的大酒楼?】

  【通常是这样,或者由家中的厨子制作,或者在达官贵人的私邸宴饮。公开与商贾杂流来往混坐,确是属于违规。】

  【什么脑残规定!!!】

  李隆基心中暗恼,骂谁呢?这规矩又不是他定的!

  他看了眼阶下一脸羞愧状的贺知章几人,又看了看满脸怀疑人生的萧青梧,心下顿时转过数个念头。

  本朝讲究个贵贱有别,朝中文武,尤其是五品以上的清贵官员,跑去市井酒肆跟商人坐一块喝酒,确实不成体统。

  但实际上,这规矩自贞观年间立下,一直传到今天,约束力已经越来越松弛了,只要别闹得太过分,御史台大多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况且……认真追究起来,满朝文武,谁没个三五好友?谁又没个应酬交际?真要一板一眼,这朝堂上怕是剩不下几个人了。

  可偏偏昨日萧青梧才在朝上闹了那么一出,今日就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意思再明显不过。

  动不了你萧青梧的根本,恶心恶心你,扫扫你的面子,总是可以的。

  李隆基尚未开口,贺知章便已出列,满是皱纹的脸上一派悔愧之色:“陛下,周御史所奏,句句属实。老臣昨日一时忘形,竟忘了朝廷规制,与汝阳王、崔郎中、萧学士等人,于市井之中失却检点,更是与商贾杂流同席,实属不该,老臣甘领责罚。”

  李琎也站出来,神情倒是坦然许多:“臣亦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宗之自然紧随其后,表示认罪。

  萧青梧自然只能跟着出列,干巴巴说了一句:“臣知罪。”

  李隆基看着台下这几位,心中也挺无奈。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遭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规矩确实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得表示一下。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朝廷体统,不可轻废。尔等身为朝廷重臣,更当为百官表率。贺知章、李琎、崔宗之,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至于萧青梧……念你初入朝堂未久,于诸多旧例规制尚不熟悉,便罚俸半月吧。往后需得多加留意,谨言慎行。”

  这处罚轻得简直像是走个过场,罚俸一月半月,对这几人来说,怕是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不少人更是在心中默默吐槽,都两年了,还能叫初入朝堂吗?

  周御史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看到皇帝已经移开的目光,也只能不甘地退回班列。

  李隆基正欲将此事揭过,却见周御史深吸一口气,竟又再次出列。

  “陛下,臣还有本奏。”

  又来了……

  李隆基心头一阵烦闷,耐着性子说道:“讲。”

  “臣闻,昨日东市酒肆之中,除贺知章等几位官员外,右拾遗李白、右补阙王维亦在其中。此二人虽未至五品,然其身为朝廷命官,却公然与商贾、艺伎之流同席共饮,言笑无忌,实有失官体,伤及朝廷颜面。长此以往,恐士林风气渐趋浮薄,请陛下申饬,以正视听。”

  李白眉头微挑,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弹劾了,早已习惯了这种时不时飞来的劝诫。

  王维则依旧垂眸静立,面色无波,仿佛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李隆基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公式化的严肃:“李白,王维。”

  “臣在。”二人出列。

  “周御史所言,尔等可有辩解?”

  李白拱手,语气还算平静:“回陛下,昨日友人小聚,席间确有经营酒肆的掌柜前来敬酒,亦有擅琵琶者助兴。然臣等所谈,不过诗文闲趣,并未涉及公务,亦无失仪之举。”

  王维则言简意赅地承认错误:“臣等确有考虑不周之处,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摆了摆手:“罢了,你二人虽无违制之举,然身为朝廷命官,与市井中人交往过密,终究惹人非议。今后还需稍加留意,洁身自好。此次便不予处罚,下不为例。”

  “臣等遵旨。”两人躬身退回班列。

  一场风波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

  萧青梧站在队列中思考良久,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念头。

  【9527,你说,今天他们被弹劾,不会是因为我吧?】

  李白懒洋洋地悄悄掩口打了个哈欠。

  嗯……还不算太笨。

  【有这个可能,御史的弹劾并非全然随机,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此次弹劾表面是针对违制,实则可能有两层目的。一是您昨日在朝堂上的激烈表现令部分官员不安,试图通过弹劾与您交好的官员来间接施压。二是借机试探陛下对您的态度,以及陛下维护新法的决心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不少官员开始摸鼻子挠眉毛抓下巴。

  怎么说呢……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地做,是一种默契,是一种官场智慧。可一旦被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还配上九五二七这种冷静的分析,真的让人很尴尬……

  李隆基也在心中哂笑,试探?这群人,试探来试探去,还不是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昨日为着萧青梧罚了郑潜和冯敦,今日又对贺知章等人轻轻放过,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九五二七这通分析,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继续问:【所以……他们算是被我牵连了?】

  9527继续说道:【从关联性角度来看,是的。但请注意,这几人并不是首次因为此类事情被弹劾,他们在您昨日得罪了这么多人之后,仍旧选择与您公开交往,这已经算是一种表态了。】

  萧青梧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但仍旧担忧:【那他们会因为我被贬官吗?】

  不少支着耳朵偷听的官员悄悄翻了个白眼。

  就你?想太多了。

  【主人,请您放心,几乎没有这个可能。您没有门第根基,没有家族牵连,不归属于任何政治派系,虽然备受皇帝信赖却远离中枢实权。通过攻击您来扳倒贺公、汝阳王这个级别的官员,就像试图通过撼动一块河边的孤石来推翻远处的亭台楼阁一样,缺乏合理的逻辑链条,也毫无政治收益。】

  【……懂了,因为我真的太菜了,反而安全。】

  【但也需要考虑的是,攻击您虽然不能直接扳倒贺知章等人,但可以通过抹黑的方式来间接削弱他们的声誉。而且如果您真的树敌太多,皇帝也可能因为压力太大而改变态度。】

  萧青梧对此很是无所谓:【随便,管他们什么态度呢,毕竟我又不会在大唐待一辈子,万一我明天想家想得不行了,突然就回去了呢?】

  【你说得对,您的去留本质上是自由的,理论上您可以随时启动返回程序,因此您确实无需过度在意他人的看法。】

  这下子,再没有人把心思继续放在朝议上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确认,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就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雷,但你知道雷确实会劈下来。

  李隆基更是心中警铃大作,他之前所有的容忍、妥协、权衡,都是建立在她会留在这里、会继续拿出东西来的基础上。

  如果她真的一走了之……那些还没兑现的神器,那些看得还不够透彻的未来……岂不是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甚至有些恼恨,九五二七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这话说出来!这不是在提醒她随时可以撂挑子吗??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知道自己又被拿捏了,但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如果她真的明天就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届时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尚未完全掌握的火药配方会中断,还没制出来的望远镜将彻底成为镜花水月,更别提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没了她的无心插柳,他们岂不是又要回到两眼一抹黑的境地?

  那些暗示了要用忠臣换取火药的边帅们,会不会冲到长安来把大明宫铲平了?

  李隆基忽然觉得,比起萧青梧在朝堂上掀桌子,她想回家这个念头,才是悬在头顶最不可控的惊雷。

  沉默良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萧卿独在长安,难免有思乡寂寥之时。朕念你客居不易,恰逢宫中新进了一批南海明珠与西域毡毯,质地尚可。待散朝后,朕便差人送到你府上,添些陈设,也好住得舒适些。平日若得闲,不妨多与相熟好友走动走动,赏花观景,聚谈欢饮,总强过一人独处。”

  萧青梧愣了一下,眨眨眼,有点没跟上李隆基的脑回路。

  【他是鬼上身了吗?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客气???】

  “……”李隆基暗暗咬牙,“昨日朕与惠妃闲谈,提起你年纪尚轻,既要督导工坊,又要兼顾教学,终日劳碌,身边却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无。朕听罢,心中亦觉不忍,这便想着,平日是该对你多体恤些才是。”

  萧青梧喜气洋洋地出列谢恩,接着又眉飞色舞地回到队列中。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感谢惠妃的体贴!】

  “……”真的很憋屈!

  散朝后,萧青梧本想着去给那几个被她连累罚俸的人道个歉,刚走到李白身边还没开口,就见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道:“走吧,寻个清静地方喝碗粥去,肚子里空落落的,昨夜的酒怕是还没醒透。”

  同样一脸疲惫的贺知章摇着头:“哪还有胃口喝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连番折腾,得赶紧回家躺一躺去。”

  崔宗之也揉着额角,朝萧青梧和李白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与众人错身而过,朝着宫外走去。

  李白见萧青梧还杵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局促,不由失笑:“怎么,不想喝粥?换个其他的也行。”

  萧青梧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他们不需要她的道歉,没有一个人把这点风波当回事。

  就像他们用行动告诉她的那样,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两日后的朝会上,关于薛铣案的最终量刑,在经过皇帝明确表态、三司加班加点重新议定后,终于有了结果。

  “……薛铣擅杀家奴三人,藐视国法,有悖新律仁恕之本,非重惩不足以肃纲纪、平民愤、彰律威……然究其身份,终非十恶,故判处流二千里,加役一年,即日发配。”

  诏书念完,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流两千里,还要加一年苦役,这可比原先设想的徒两年要重得多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贬官外放,而是实打实的刑罚。

  二千里,大抵是岭南或黔中这等烟瘴蛮荒之地,路途险阻,水土不服,多少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撑到配所,即便侥幸抵达,还要服一年苦役。对于一个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判了半个死刑。

  薛家这次,不仅连人赔进去了,更是把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不少原本主张严惩的官员,此刻听了也暗暗咋舌,心道这惩罚……着实不轻,就连李尚隐这种态度十分鲜明的,此刻也是满脸诧异,这份判决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判决宣布过后,李隆基第一个看向萧青梧所在的位置。

  这般重判,总该让她无话可说了吧?往后再不能找事了吧??

  谁料一眼望去,只见萧青梧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比刚才更紧,脸上清清楚楚写满了难以接受。

  李隆基心中咯噔一下,稍微放松了点的心弦再次绷紧。

  萧青梧确实很不满意,非常非常不满意。

  她忍不住在心里嚷嚷开了:【不是吧?杀了三个人,就只是流放?哪怕流放到三千里外呢?还终非十恶?杀三个无辜的人还不算大恶?这什么道理!】

  【这判得是不是太轻了点?故意糊弄人是不是?!就算判不了无期,还不能多服役几年吗?只需要服役一年就能抵罪了,这也太轻松了吧,以后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9527耐心解释道:【主人,在唐代的刑罚体系中,流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流二千里已是其中十分具有威慑力的一档了。流放二千里,意味着犯人要穿越无数险山恶水,途中患病、遭遇意外、被押解官吏虐待而死的风险极高。】

  【即便侥幸抵达配所,还需要服苦役,生存环境恶劣,劳役繁重,终身残疾或数年内死亡是普遍结局。因此,这已经是现行律法框架下,对薛铣所能施予的、近乎顶格的严厉惩罚了。】

  萧青梧听着这一长串分析,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但仍旧觉得很不满。

  她在心里嘀咕着:【可是薛铣家大业大的,他家里给他上下一打点,肯定不可能像普通犯人一样徒步走过去,说不定全程坐车呢?甚至到了配所,都会被安排个非常轻松的活。】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可能:【现实不都是这样吗?有钱有势的犯人,路上打点一下押解的差役,到了地方再贿赂当地官吏,说是流放服苦役,其实跟换个地方度假差不多!薛家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子弟真去挖矿修路?肯定得拼命砸钱啊!】

  【主人,您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结局。】

  萧青梧一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可是这一次,她却再不能像上次那样直接站出来质疑。

  判决的文书都下了,三司正式议定,皇帝亲自拍板,她再跳出来反对,就等于当面打皇帝和整个司法体系的脸,性质比上次严重得多。

  而且……她其实也明白,在现有条件下,这真的几乎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李隆基此刻也是神经紧绷,他太了解萧青梧那副横冲直撞的性子了。眼看她脸色难看,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又搞出什么“十年起步”的骇人言论。

  幸好,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生闷气,到底没再出声。

  【果然,特权阶级到哪里都是特权阶级,说是流放做苦役,其实也就是换个地方当大爷】

  【虽然很气,可是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派个钦差一路盯着,确保他每一步都遭罪?这不现实啊……】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祈祷最好路上翻车,或者到了岭南水土不服直接嗝屁,省得我操心。】

  【保佑人有事!】

  她这念头一出,朝堂上不少大臣,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这位萧学士,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判决都下了,且还罚得这么重,她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李隆基赶紧清了清嗓子,说道:“薛铣一案,既已裁定,便需严格执行。刑部须即刻签发文书,选定押解官差,沿途州县,务必依律供给,不得苛待,亦不得纵容!至配所后,当地官吏须据实安排役作,按期呈报情形。若有徇私舞弊、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萧青梧依旧撇着嘴:【说得好听,执行起来还不是看下面的人……】

  李隆基也开始不耐烦了,罚也罚了,监督也到位了,到底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让薛铣人头落地,血溅五步,她才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

  “萧卿,对此判决,你可还有异议?朕如此处置,你认为可还合理?”

  萧青梧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开口道:“回陛下,判决本身,臣认为合理。”

  李隆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她紧接着说道:“然则,臣以为尚有一遗漏之处,这是决定此案能否善终的关键。”

  还有遗漏?李隆基眉头瞬间又锁了起来:“遗漏了什么?你且说来。”

  萧青梧说道:“陛下罚了薛家铜五百斤,其中三百斤用以抚恤苦主赵大娘,此乃仁政。然,赵大娘一介奴婢,无亲无故,骤然手握三百斤铜的巨款……恕臣直言,这不是给她的补偿和抚恤,这是要她的命。”

  “她前脚刚出衙门,后脚这消息就能传遍长安。三百斤铜,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能守得住这笔横财几天?恐怕钱财到手之日,便是她祸患临头之时。这哪里是抚恤,分明是给她招灾引祸,是嫌她命长。”

  她又看向刑部和户部的方向:“再者,三百斤铜,她如何搬运?如何兑换?如何储存?莫说一个妇人,便是寻常小户,骤然得了这么多钱,也是天大的难题。到头来,这抚恤金恐怕大半要落入经办的胥吏乃至强梁手中,赵大娘能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为此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萧青梧这番话说完,殿内不少人顿时恍然。

  是这个理啊!

  一个失了倚仗的奴婢,又是妇道人家,骤然得了一笔巨款,莫说三百斤铜,就是三十斤,也足够引来无数豺狼了。

  李隆基也怔了一下,他方才只想着要严惩薛铣、抚恤苦主,以示朝廷仁政,却也没往深处想这一层。此刻被萧青梧点破,才发觉这看似周全的判决里,竟藏着如此大的疏漏。

  他沉吟片刻,看向萧青梧:“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萧青梧早有准备,立刻回道:“这笔钱不如就由衙署代为掌管,按月支给赵大娘一定数额,足够其衣食无忧即可。或者,亦可为其购置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院,赵大娘有手有脚,只要有片瓦遮身,她总能寻个谋生的差事。”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均言这法子倒是稳妥。

  贺知章捻须点头:“萧学士思虑周详,此法既能彰显朝廷抚恤之恩,又不至令苦主怀璧其罪。”

  张九龄亦道:“臣附议,律法之外,亦需体察人情,方为仁政。”

  李隆基听罢,觉得这主意确实比直接扔给赵大娘三百斤铜要强得多,正欲点头应允,却又听萧青梧开口了。

  “还有一事,赵大娘如今仍是薛府奴婢,即便得了抚恤,身份未变,终是仰人鼻息,不管给她钱还是屋子,都到不了她手里。况且她此番告主,难保薛家日后不会暗中记恨,寻衅报复。陛下既已为她主持公道,何不彻底一些?臣恳请陛下,赐赵大娘脱去奴籍,放为良人。”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脱奴籍,放良人,置家产……这恩典可就大了。

  有官员觉得不妥,这赏赐未免太重了。但也有人转念一想,此案作为新律首例,朝廷若能将苦主安置得如此周全,岂不是更能彰显革新之决心?

  李隆基心中盘算着,脱个奴籍,赐间院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能以此堵住萧青梧的嘴,让她别再盯着薛铣的判决挑刺,似乎……还挺划算?

  他抬眼看了看萧青梧那副梗着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不依不饶的样子,又想了想那随时可能“想家了就回去”的威胁,终于缓缓点头。

  “萧卿所言,思虑甚为周全。赵氏遭此横祸,朕心亦悯。便依卿所奏,着有司即日办理,着赵氏脱去奴籍,放为良人。另赐长安近郊永业田十亩,宅院一所,一应过户税赋皆免。其抚恤铜钱,由京兆府代为经营,按月支取,保其衣食无忧。如此,可还妥当?”

  萧青梧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陛下圣明仁德,处置极为妥当,臣再无异议。”

  李隆基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他立刻转向相关官员:“刑部、户部、京兆府,即刻依此办理,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一场朝会,几番波折,终于尘埃落定。

  散朝时,萧青梧脚步轻快地随着人流往外走,感觉心头那点因为量刑太轻而生的郁闷,总算散去了不少。

  虽然没能让薛铣判个十年以上,但流放两千里加苦役,也算让他吃了大苦头。而赵大娘能脱籍得产,安稳余生,更算是这桩惨案里,唯一一点能让人稍感宽慰的结局。

  至于薛家会不会暗中打点,让薛铣在路上过得舒服点……她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行,一提起打点什么的……萧青梧感觉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她摸着下巴,皱眉思索,就没什么办法能把薛铣打一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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