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争斗
接下来的几日,萧青梧除了皇宫、崇玄馆、工坊几头跑,无论多忙多晚,都必回永嘉坊的宅邸歇息,绝不留宿皇城官舍中。
这样折腾绕远路自然麻烦,但她心里揣着那份恶劣的期待,非但不嫌辛苦,反倒精神奕奕。
她就不信,以薛铣这种暴烈残忍的性格,能忍到流放前都不上门找事?
期间,又有几位或与薛家有旧、或自认能居中调停的官员,寻了各种由头,或登门拜访,或是在崇玄馆外偶遇,言辞委婉地向她递话。
“薛二郎年少气盛,行事是孟浪了些,然其家世显赫,薛公在朝中亦多有故旧……萧学士如今圣眷正隆,何必与这等将去之人计较过甚?若能稍示宽宥,不仅薛家承情,萧学士日后在朝中行走,亦是多一份善缘。”
“陛下推行新法,意在长治久安,非为苛责勋贵。薛铣受了罚,已足以警示世人。萧学士当初为民请命,风骨令人敬佩,如今首案已定,不若见好就收,也显容人之量?”
或委婉劝诫,或隐含威胁,或故作深沉,所有目的都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她识趣一些,莫要自绝于士林。
萧青梧面对这些劝说反应不一。
平日略有交情、面子上过得去的,她便装作听不懂,笑呵呵地岔开话题,全然一副懵懂模样,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而去。
那些本就没什么往来、甚至隐约带着敌意的,她便直接冷下脸,或者干脆直言拒绝,对方往往说不了几句便会甩袖离去。
眼看着薛铣上路的日子越来越近,薛家上下使尽了浑身解数,求情的求情,送礼的送礼,威胁的威胁,软的硬的轮番上阵,却是全做了无用功。
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薛铣被这日复一日的绝望和恐惧逼得快要疯了。
他天天在府里摔东西,从名贵的瓷器到沉木的案几,见什么砸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骂萧青梧不得好死,骂皇帝刻薄寡恩,骂王维无能,骂所有人都和他作对。
王氏看着他在屋内肆意发泄,脸上犹带着泪痕,嗫嚅着开口:“二郎,你冷静些……”
“冷静?我都要去岭南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薛铣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骇人,“那贱人把我害到这般田地,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容扭曲而阴森:“对付女人……我薛铣有的是办法,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我捏死她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他薛铣横行长安这么多年,玩过的女人、整治过的硬骨头还少吗?
那些起初装得贞洁烈性的,最后哪个不是服服帖帖?那些敢跟他叫板的,最后哪个不是家破人亡?
皇帝日理万机,还能天天盯着她不成?等她吃了苦头,坏了名声,看皇帝还要不要她那些奇技淫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股积压多日的恐惧,在此刻尽数转化成了更具体的、想要摧毁什么的暴虐欲望。
是啊,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判他流放,可没说不准他临走前,去拜访拜访这位将他逼入绝境的萧学士。
他叫来自己最得力的几个心腹豪奴,这几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都是跟着他多年敢打敢杀的狠角色。
“多叫些人,都跟我走一趟。”薛铣咬着牙冷笑,“我倒要亲自瞧瞧,这个贱人到底有何能耐。”
王氏吓得脸色煞白:“二郎,不可!母亲和兄长都说了,不能再生事了!那萧青梧毕竟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眼前的……”
“命官?呵!”薛铣啐了一口,“一个靠媚上得来的官,也配叫命官?今日我便是打折她的腿,挖了她的眼,你看陛下会不会为了她,真把我薛家怎么样!”
不过他到底还算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要换一身不惹眼的衣裳,等到日渐西斜的时分再上门。
王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慌忙推了把身边的贴身婢女,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衙门寻大伯!就说二郎带人往永嘉坊去了,快让他去拦着!”
到了萧宅门前,薛铣抬头看了看那不算特别气派的门楣,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家丁立刻上前,抡起拳头就砰砰砸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落灰。
“开门!快开门!”
门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见到外面这阵仗,心里一惊,但还是壮着胆子问:“敢问诸位是……?”
那家丁一把推开半扇门,粗声粗气喝道:“少废话!我家主人要见萧学士,速去通报!”
门房被他推得踉跄,眼看这群人来者不善,不敢硬拦,连忙转身往内院跑。
此时内院的小校场上,萧青梧正有模有样地跟张虔过招。
她没戴任何首饰,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布条绑成个丸子头,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年轻女郎还要朴素些。
“来来来,刚才那招断子绝孙腿……不对,是攻其下路,角度是不是还得再低点?力道呢?用几成力能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问得十分认真。
张虔沉声回道:“若是寻常无甲的男子,膝下三寸或是胫骨正面,用上五成力,足以令其剧痛倒地,一时难以起身。若要确保其无法追击,可再加两成,但需注意分寸,以免骨裂。”
李钊心有余悸地补充道:“若是对方身着厚衣或有所防备,击打侧肋、咽喉等柔弱处更为稳妥。不过……学士,您的力气异于常人,出手时还需自行斟酌减力才好。”
张虔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面上一副稳重严肃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何止是异于常人,简直就是天生神力。
前几日试臂力的时候,她两手稍一用力,竟托起了后院那口盛了一半水的石缸,惊得他和李钊差点跪下。
这力气要是不收着点,寻常人挨上一下,怕是真要去见阎王。
正练到兴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郑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学士,不好了!外头来了许多人,把咱们大门都给堵了!气势汹汹的,一看就是要闹事!”
萧青梧眼睛一亮,非但没怕,反而有种“总算等到你了”的兴奋。
她收了架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张虔李钊使了个眼色:“走,看看去。”
张虔李钊神色一凛,立刻叫上家丁,顷刻间,府里仅有的四五个粗壮仆役抓起手边的棍棒跟了过来,一群人呼啦啦涌向前院。
前院大门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薛铣负手站在最前,身后黑压压一片,十几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豪奴,将不算宽阔的门前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早已吓得关门闭户,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等萧青梧被簇拥着来到大门处,薛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胡服,颜色暗淡,毫无纹饰。头发只用一根布条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干干净净,半点脂粉也无。
傍晚余晖的映照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白皙与润泽,眉眼轮廓清晰精致得过分,甚至近乎非人。
尤其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望过来时,天然便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薛铣心头猛地一跳,猝不及防的惊艳感冲散了些许他酝酿已久的暴怒。
他自诩见惯美人,可眼前这位,衣着朴素至极,却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或娇柔或艳丽的女子截然不同,硬生生给人一种精工雕琢的奇异美感。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调,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你便是这府里的侍女?去叫你家主人出来,就说……河东薛铣来访。”
他故意报出家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脸上流连。
这萧青梧倒是大方,竟将这样绝色的侍女放在府中,也不怕被衬得黯然失色?
萧青梧听了,心里微微一愣,随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看来这薛铣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连正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打上门来。
她立即垂眸敛目,竟真的摆出一副侍女姿态,语气恭敬地回道:“这位郎君,您若有事,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薛铣眉头一挑,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更加放肆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你是她的贴身侍女?还是说萧青梧的事你也能做主?”
萧青梧微微笑着,模棱两可地说道:“府上一应事务,暂时确实由我负责。”
薛铣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那她人呢?躲哪儿去了?莫非自知做了亏心事,没脸出来见人了?还是听说我薛铣来了,吓得腿软,只敢派你个奴婢出来挡事?”
他身后几个豪奴闻言,也跟着发出粗嘎的哄笑声,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萧青梧身上打转。
萧青梧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反应落在薛铣眼里,更像是默认与胆怯。
他心中那股暴虐的怒火,混合着眼前侍女过分出色的容貌带来的那点旖旎心思,忽然交织成一种更为扭曲的冲动。
既然正主躲着不见,拿她身边侍女出出气,似乎也不错?这样绝色的奴婢,若是能弄到手……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满腔轻佻与恶意:“娘子,看你生得这般好模样,何必跟在一个不知死活、专会惹是生非的主人身边?她能给你什么前程?不如……跟了我如何?”
萧青梧状似苦恼地蹙起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薛铣的提议。
“可是……我听说,您不是刚被判了流刑,马上就要上路去岭南了吗?”
她刻意顿了顿,在薛铣骤然阴沉下来的注视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惋惜:“我若真跟了您,万一您在路上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什么山匪猛兽,不幸没了……那我年纪轻轻,岂不是要守寡了?”
她抬起眼,轻轻笑着摇头总结:“这可不行呢,我大好年华,可不能浪费在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呀。”
薛铣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笑吟吟的精致面庞,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不是奴婢……你是萧青梧?!”
萧青梧眨了眨眼,反问道:“你猜呢?”
戏弄轻佻的态度再次点燃了薛铣残存的怒火,理智瞬间被巨大的羞怒吞噬。
他竟然被这贱人当众戏耍,像个蠢货一样对着正主调笑了半天!
“贱人!你竟敢戏耍于我!”薛铣勃然暴怒,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迸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风范,怒吼着便伸手朝萧青梧的衣领抓来。
他动作迅猛,带着十足的狠劲,一看就知道是有点功夫在身的。
然而萧青梧只是轻巧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那来势汹汹的一抓便落了空。
“戏耍?”她笑嘻嘻问他,“我何时戏耍你了?我说自己是侍女了吗?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啊。从头到尾,不都是你自己在那里猜来猜去,想入非非么?”
“你!!”薛铣抓空,又被这话堵得气血翻涌。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豪奴嘶声吼道:“都给我上!把这贱人给我抓起来!!!”
“保护学士!”张虔厉喝一声,与李钊同时抢步上前,挡在萧青梧身前。
他们身后,几名萧府的家丁也鼓起勇气,握紧棍棒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混战在萧宅门前不大的空地上骤然爆发。
薛铣带来的豪奴都是横行惯了的狠角色,见主人发话,立刻挥舞着棍棒扑上去。张虔李钊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家丁们更是没经过这等阵仗,甫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棍棒交击的闷响、呼喝声、痛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萧青梧被张虔和李钊严密地护在稍后位置,但她岂是肯乖乖躲着的性子?
眼看一个豪奴觑空绕过张虔,狞笑着挥棒朝她肩头砸来,她迅速侧身闪避,同时右脚迅捷无比地狠狠踹在对方大腿外侧。
那豪奴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仿佛被狂奔的牛犊顶了一下,惨叫着倒摔出去,抱着腿再也爬不起来。
萧青梧眼睛发亮,果然,力量优势太明显了!
她虽没什么招式经验,但反应极快,力气又大得离谱,往往看准机会一脚或一拳,就能让一个壮汉暂时失去战斗力。
但人多了难免有疏漏,混乱间不知谁挥来的棍子擦过她手臂,另一人挥来的棍子也落在了她肩上。
“学士小心!”李钊余光瞥见,惊得目眦欲裂,却来不及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