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争斗(3/4)
更何况,他围攻的是谁?是萧青梧!
这位萧学士确实没有煊赫的家世,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但她如今掌管着火药研制,知晓无数关乎国运的天机……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能把整个薛氏都扬了。
“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一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忍不住摇头叹息。
“薛家……唉,真是家门不幸。”另一位与薛昶略有交情的官员,此刻也是面露不忍卒睹之色。
李白听着,脸色越发沉凝,他看向萧青梧吊着的胳膊,附耳过去低声道:“陛下若是责难,你务必据实以告,陛下应当心中有数。”
萧青梧点点头:“师父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话间,宫门开启的钟鼓声响起。
众人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缓缓而入。
进了宣政殿,李隆基第一眼就看到萧青梧的异样之处。
女官这一身份本来就很惹眼,更别提她还吊着胳膊一副伤员的模样,更是显眼得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待到行礼觐见的流程完毕,一坐下,李隆基便开口询问:“萧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这副模样?”
萧青梧正欲出列回话——
“陛下!”
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抢在她前面响起。
监察御史周谨快步出列,脸上带着激愤之色,声音高昂:“臣,监察御史周谨,弹劾崇玄馆学士、朝散大夫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愤然说道:“昨日薛铣登门理论,言语或有冲撞,萧青梧竟悍然出手,重伤已被朝廷判罚、即将流徙的薛铣!其手段之狠毒,闻所未闻!薛铣如今仍在昏迷,生死未卜,此等行径,简直目无国法,形同私刑,其心可诛!”
他与薛家关系匪浅,与薛铣本人更是素有往来,昨日闻讯后便匆匆赶去探望,亲眼见了薛铣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凄惨模样,此刻恨不能立时将萧青梧绳之以法。
殿内一片哗然,许多官员面面相觑,目光在萧青梧吊着的胳膊和周谨义愤填膺的脸上来回移动。
薛铣竟也受伤了?还是重伤?
李隆基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再次投向萧青梧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激动得面皮抽搐的周御史,沉声问道:“重伤?薛铣伤势如何?细细说来。”
周御史张了张嘴,那句“命根子怕是废了”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无法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口。
那不仅太有辱斯文,更是薛家的奇耻大辱。
他憋了半晌,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只能含糊道:“伤……伤在要害,昏迷不醒,医者言……恐有性命之忧,即便醒来,只怕也……也……”
他也了半天都没也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那副吞吞吐吐、满面羞愤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引得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竖起了耳朵。
李隆基被他这含糊其辞弄得心烦,不耐地一挥手,直接转向当事人:“萧青梧,你来说,昨日究竟怎么回事?薛铣伤势究竟如何?你又是如何受的伤?”
萧青梧应声出列,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愤慨:“回陛下,昨夜酉时左右,薛铣带着十余名手持棍棒、利刃的豪奴,强行砸开臣家的大门,闯入府中,口称要取臣性命。府中护卫上前阻拦,遂爆发冲突。”
“混战中,薛铣趁臣不备,竟持刀自背后偷袭。”她边说边指向左臂上方的位置,“臣闪避不及,手臂被刺伤。薛铣见一击未中,再次挥刀扑上。臣为求自保,不得已与之搏斗。”
“至于薛铣伤得如何了……”萧青梧皱着眉状似回忆,“当时情况危急,薛铣持刀欲置臣于死地,臣慌乱之中,抬腿自卫,不慎……踢中了他下体要害。”
“他当时便倒地不起,后被薛议郎与京兆府差役抬走。伤势具体如何,臣非医者,不敢妄断。”
萧青梧抬眼,向着御座躬身一礼:“陛下,薛铣持刀行刺朝廷命官在先,臣依律自卫,出手或有失当,然事急从权,性命攸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臣被他一刀刺中,府中家丁人人带伤,门前狼藉犹在,京兆府差役亦可为证。”
她的话音落下,宣政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薛铣持刀偷袭在先,萧青梧自卫反击在后。
而那个不慎踢中下体要害……结合周谨方才那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模样,薛铣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几乎可以想象。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脸上肌肉抽搐,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着某种感同身受的幻痛。
难怪周谨说不出口,这简直是男人最无法承受的痛楚和耻辱。
虽说薛铣持刀行刺该死,但这反击的手段……也太过刁钻狠辣了些!
这萧青梧,平日里瞧着笑眯眯的,下手竟如此不留余地!
李隆基听完也愣住了,他仍在消化着这简短几句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薛铣持刀偷袭,萧青梧手臂受伤然后反击,一脚踹在了薛铣的……那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愤怒?薛铣咎由自取。
震惊?萧青梧这自卫方式着实骇人。
想骂?似乎又站不住脚。
想笑?人多少还是应该有点同情心的。
他伸手指着下方站得笔直的萧青梧,手指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微微颤抖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严厉的话,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对味。
“你……你……”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哆嗦,“你……你就不能……往别处踢?!”
朝堂之上,天子第一个问的竟是这等技术方面的细节,着实诡异。
萧青梧老实回道:“回陛下,当时情况危急,他持刀扑来,臣躲避之际,顺势抬腿……那里,比较顺手。”
“顺手?!”李隆基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他岂有此理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词来,只有胸膛不停起伏着,看上去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症。
周御史已经重新整理情绪,再次激烈地开口:“陛下!薛铣即便有错,论罪自有朝廷法度!萧青梧身为朝廷命官,既有护卫在侧,将其制服、交由官府处置便是!何苦用此等阴毒手段,故意伤人要害,折辱于他?这分明是挟私报复!”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萧青梧厉声质问道:“薛铣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朝廷官员,是勋贵子弟!你如此行事,不仅伤残其体,更是将朝廷体面、士族尊严践踏于脚下!若此风一开,日后但凡有纷争,皆效此阴私手段,朝堂成何体统?”
这番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尤其是那些本就对萧青梧心存芥蒂、或与薛家利益相关的官员,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是啊,薛铣该死,但让他死了和让他死得屈辱,是两回事。
萧青梧这一脚,踢废的不仅仅是薛铣的身体,更是薛家乃至一部分勋贵的脸面。
李隆基听了周御史的话,眉头也再次锁紧。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废人下体,对男子而言是何等奇耻大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薛铣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也彻底毁了,连带整个薛家都将因此蒙羞,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柄。
萧青梧既然能一脚废了薛铣,显然有制服他的能力,为何非要选择这种极端且侮辱性极强的方式?
难道真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薛铣之前的嚣张,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做给所有看她不顺眼的人看?
若真是如此……李隆基心中那点因为薛铣行刺而起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恼恨所取代。
这女人行事太没分寸,太不计后果!
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在外人看来,很可能被解读成是受了他的默许甚至指使,故意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折辱薛家、敲打勋贵吗?
他李隆基是要用薛铣立威,可没想过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
“周御史所言,不无道理。”李隆基沉声开口,落回萧青梧身上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怒意,“萧青梧,你既有能力自保,何须使用此等手段?你可知,此举非但于你清誉有损,更易引人非议,以为朝廷驭下无方,朕纵容臣工以私刑相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明显的斥责:“你平日里行事乖张,朕念你才干,多有包容。然而此次,你着实过了!”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所有人都得看出来,皇帝这次是真的有些动怒了。不是气她伤人,而是气她用的方式不对,太不给薛家留颜面,连带着可能会损害朝廷和她自己的名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等着看她如何辩解。
萧青梧垂着眼,听完了皇帝的斥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抬手行礼辩解。
然而,就在她右臂抬起的瞬间,宽大的袖口一荡,两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筒状物,竟先后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萧青梧似乎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布包,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和懊恼。
李隆基的斥责被打断,皱眉看着那俩不明物体,没好气地问道:“此乃何物?”
萧青梧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脸上还带着些羞愧和为难:“回陛下,此乃初版的望远镜。”
望远镜?
李隆基眼神骤变,怒意顷刻间消失于无形,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望远镜?便是你之前所言,可千里观物之神器?制成了?”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羞愧之色更浓:“只能算是粗坯,镜片还需要继续打磨精研,目前的效果实在差强人意,远未达到预期,但已经能看出个大致的情形了,至少百步之外的人面五官、旗号颜色,已能分辨。”
她顿了顿,声音中满是懊丧:“昨日晌午才从工坊取回,臣心中欢喜,便想着今日朝会献与陛下,让陛下先睹为快,看看此物究竟是何模样,谁知昨日傍晚就出了那样的事……”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御座,又迅速垂下:“臣自知,此刻再将它献上,倒显得……倒像是故意拿这半成品来堵陛下的嘴,或是挟物自重,妄图抵消过错一般。如此行事,非臣本心,也实在有失体统。故而方才犹豫,未敢贸然呈献,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听完她这番羞愧难当的陈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满朝文武心中也掠过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泛起强烈的吐槽欲。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当众伸腿绊倒郑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心里骂陛下狗皇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目无尊卑骂这个骂那个的时候,体统又去哪儿了?
这会子倒扮起谨小慎微、怕被误会挟器自重的忠臣来了?
还非臣本心、犹豫未敢?你袖子里揣着这玩意儿上朝,不就是等着万一挨骂时当杀手锏用的吗?
刚才那不小心掉出来的动作,还能再假一点吗?
李隆基更是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下方那个低眉顺眼、一副“我很惭愧但我真是迫不得已”模样的人,胸口一股气真是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着脸,朝高力士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会意,快步走下御阶,弯腰拾起其中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解开系扣,剥开厚布,露出里面那架黄铜与玻璃构成的管状造物。
他小心地捧在手中,自己先检查了一番,这才恭敬地奉到李隆基面前。
与此同时,萧青梧也弯腰捡起了另一个,抬眼时,看到前排同样面露好奇与思索之色的张九龄,便很自然地走过去,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好东西大家一起看”的坦率笑意:“张相,您也看看?”
张九龄微微一怔,目光在那布包和萧青梧脸上转了一圈,沉吟一瞬,便接了过来,颔首道:“有劳萧学士。”
他也不避讳,就这么当众解开了布包,另一架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望远镜,出现在他手中。
在萧青梧的提醒声中,二人迫不及待地将眼睛凑到较小的那一端,有些生疏地调整着角度,朝着大殿门口望去。
“嘶——!”
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短促而震惊的吸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