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策问选题
元正大典过后的几天,萧青梧几乎没怎么出门。
原因无他,拜帖和礼物,如同雪片般飞进了她这座宅院。
库房里快被大大小小的礼盒筐箱堆满了。
辽东的貂皮、岭南的玳瑁、西域的宝石、江南的锦缎……甚至还有活物。
萧青梧看着那对被关在精致的竹笼里,正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的孔雀,简直一筹莫展。
她面前摊开着几十份拜帖,随手一翻,绝大多数落款都十分陌生,不是边镇某节度使麾下的千牛备身、某某军判官、行军司马,或是他们在国子监就读的子侄……
其中也夹着几张朝中相熟同僚的帖子,这部分倒是好处理,过两日一并邀请来,正常往来就是。
她将帖子往案上一丢,对着那对蔫巴巴的孔雀叹了口气。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她在心里抱怨,【看这架势,八成又是想打听火药的事。】
她很清楚这股持续升温的热情所为何来。
火药出自她手本身就不是秘密,前年演示过火药的威力后,但凡有大典,各路拜访就没停过。
而这次元正大典上“知司真台事”的任命,无疑是一个更加明确无比的风向标,朝廷正式将火药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归她总揽。
即便衙署未开,司真台具体是做什么的也没定,但稍微眼明心亮的人都看得懂其中的分量。
【他们不去找李隆基,盯着我有什么用?】她对着脑海里安静待机的9527抱怨,【难不成真以为我会把火药配方给他们?就算我真说了,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实验,光知道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有屁用,配出来不是哑炮就是炸自己一脸灰。】
9527瞬间响应:【直接向您打听配方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目标是,他们希望与您建立良好的联系,这样一来,无论未来他们自己研究,还是朝廷给边镇配发,都可以让您给予指点,或是优先分配。】
【那这些礼物怎么办?收下肯定不行吧?这不就是收受贿赂么?】萧青梧又问它,【直接退回去行不行,但这样会不会太不给人面子呢?】
御史台那群人,连谁家送谁家一只羊都要管,更别说孔雀了。
【根据唐律及当前惯例,官员收受价值过高的赠礼确有可能被视为受贿。这对孔雀若按市价折算成绢帛,加上其背后明显的请托意图,已经构成了非常明显的风险,建议谨慎处理。】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顿时更烦躁了,先前看那对孔雀时,觉得毛发还算华美鲜艳,这会再看只觉得俗气。
她收回目光,对着烫手的礼单皱眉,难不成非要逼着她送同等贵重的东西还回去?
刚冒出这个念头,管家陈安就出现在门外,躬身禀道:“娘子,又有客至。”
萧青梧略微有些不耐烦:“又是谁?”
“是夏州长史陈璞陈公。”陈安补充道,“还有一位年轻的郎君随行,说是其侄。”
完全不认识的人,不用说,肯定又是个跟哪方关系匪浅的。
萧青梧叹了口气,吩咐他:“请至正堂吧,先请客人坐一会,我这就过去。”
“是。”陈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从袖中又掏出两张帖子,“娘子,这是方才门房新收到的。一张是户部郎中王孝廉府上送来的,请您明日午间过府饮宴。另一张是御史中丞郑玄礼府上,请您明晚赴家宴。””
萧青梧:“……”真的要喝吐了。
她认命地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会记着的。”
她甚至开始无比真诚地敬佩起李白那群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数十年如一日地周旋于各色宴会之间,还能保持高强度的热情,都不会腻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朝廷各衙署开印,恢复日常办公,那股密集的拜访和宴请风潮才暂告一段落。
官员们各自回到岗位上,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萧青梧也总算不用一天三顿全是酒了。
但清净日子过不了多久,因为几天之后又是上元,新一轮的宴饮邀约又将如期而至。
而她作为新晋的三品大员,答应下来的庆贺宴也得赶紧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到了初十这天,萧青梧过来交任务。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李隆基、张九龄和裴耀卿,还有今科的主考官韦陟。
萧青梧坐在下首,静静等着李隆基的评价。
她交上去的足足有十道,反正不费力,让他们自己择优选用便是,多点选择总没错,顺便满足一下自己暗搓搓想炫耀的臭毛病。
李隆基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看着看着,眉头拧得越紧,目光在纸页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其中一道题上。
他抬起头,将手中的纸往御案前方推了推,手指点着那道题:“诸卿且看此题。”
张九龄、裴耀卿和韦陟闻言,纷纷起身凑近了些,只见纸上是这样写的。
今有书生、农夫、匠人三人,各言盐铁之要。
书生曰:“盐铁之利,尽在朝廷。管子云官山海,此万世不易之法。”
农夫曰:“盐铁之害,尽在豪强。民私煮私冶,则兼并生,朝廷当尽收之。”
匠人曰:“盐铁之便,尽在流通。北铁南盐,商贾通之,价自平,何须官鬻?”
假设,朝廷岁需钱五百万贯,盐铁之利当前岁入二百万贯。若尽收民营,岁入可增至三百万贯,然民怨必起,私贩难绝。若全放民营,岁入或降至百万贯,然货殖流通,民间富力可增。豪强居中把持,则朝廷岁入不过百五十万贯,民亦受盘剥。
问题是,若欲朝廷岁入不少于二百五十万贯,且民怨可控、流通不滞,三策当如何配比?无须算出具体数额,但需言之有理。
另,今有河北道观察使上书:“盐可官营,铁宜民营。”
河南道采访使又奏:“铁关甲兵,当尽在官。”
请断二人所言,谁更得实而孰更得势?
三人看完后全都静默了片刻,裴耀卿率先说道:“这一题……看似论盐铁,实则考校权衡之术,乃至揣度地方情势与官员立场。”
张九龄缓缓沉吟:“三人所言,各代表一方见解,亦是朝中历来争议所在。要求配比三策以达成两方兼顾……这不是简单的取舍,更需全盘考量,既要懂经济之数,又要知施政之难……”
韦陟则盯着最后那个要求判断河北、河南两道官员言论的问题,眉头也皱了起来:“得实与得势……问得倒是犀利。一方所言或许更贴合地方实情,另一方或许更贴合朝中某派主张或圣人意向……这竟是将官场生态也考量进去了……”
李隆基听着他们的低语,目光再次落回题目上,心中也是暗自称许。
这道题将盐铁这个当前实实在在的财政难题,拆解成不同立场的言论和具体的数据,要求考生在矛盾中寻找平衡,甚至还要点出地方官员奏疏背后的实际考量,或是政治倾向。
这已经远超一般经义策问的范畴。
一时间,几人竟忘了去看其他题目,不知不觉便围绕着其中隐含的政策选择、地域差异讨论起来,一时忘了这是在审定试题,更像是一场小型的政事堂会议。
萧青梧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甚至不时面露难色的样子,心里那股好为人师的暗爽简直达到了顶峰。
虽然题目不是她出的,但是她跟9527不分家,9527出的就是她出的!
她在心里对9527得意地窃笑:【你出的这题,把宰相和主考官都给难住了,哈哈!不过会不会太超纲了点?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在故意刁难?】
【主人,请放心,这道题虽然综合性很强,但并没有超出时代的范畴。盐铁政策本就是唐代财政核心议题之一,题目不过是通过假设的数据简化了真实世界的混沌,聚焦于逻辑思维能力的考察,这对于选拔具有宏观视野和务实思维的人才,是有一定帮助的。】
君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声打断,原本热烈的讨论瞬间静了静。
李隆基抬眼看向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的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真心实意地赞道:“萧卿这些题目,不仅角度刁钻,还兼顾了多方,非洞悉实务者不能作答。虽说稍显艰深了些,却也能筛出真正有见识的干才。”
他就知道,把事交给九五二七,绝不会出错的。不仅没让他失望,反而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九龄抚掌感叹:“萧学士出题,竟能跳出经义策问的窠臼,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裴耀卿也点头附和:“不仅如此,最后要求评断两道奏议多设问,更是直指官场世情,出得好。”
韦陟身为今科主考,考虑得更实际些,他皱眉沉吟:“只是……对于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举子而言,恐怕过于生僻了,别说能否答到点子上,怕是连题都读不懂……”
不过转眼他又笑着说道:“不过,若是用于选拔肱骨之才,确属上佳。”
萧青梧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开始心虚,毕竟题目不是她设计的,她全程只是打开电脑,然后给9527指令,再把题目抄下来,就没了。
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趁机从袖子里又掏出厚厚一沓纸,眼睛发亮地献宝:“其实……我这里还有几道,陛下和诸位相公若有兴趣,不妨一并看看?”
还有?
李隆基眉头微挑,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兴致顿时更高:“呈上来吧。”
高力士立刻从她手中将一沓纸恭敬地递到御案上。
李隆基接过来,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凝固了,甚至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他没说话,默默地将那沓纸往旁边推了推,递给了张九龄。
张九龄有些疑惑地接过,垂目细看片刻,接着默不作声地递给了身边的裴耀卿。
裴耀卿接过来,迅速扫了几眼,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也一言不发地递给了韦陟。
韦陟见众人态度奇怪,心下诧异,连忙恭敬接过,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尽是些比例、速度增减、人数工期、已知条件、待求未知之类的算题,虽也涉及实务之名,但核心全是繁复的计算。
“……”
怎么回事,纸上下迷药了吗?为什么他看上一眼就感觉脑子发晕??
这种感觉……韦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他听着萧青梧开着光幕备课学习,九五二七不时讲解时的那种昏昏欲睡的感受吗?!
他唔了一声,斟酌着开口:“萧学士,这些题目皆是具体的庶务,与士子平日所习的经义文章相去甚远,恐怕……不适合放在进士科的考卷中。”
萧青梧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但她出题之心不死,立刻往前凑了凑,兴致勃勃地提议:“那……要不作为附加题?答对了可以加分,答错了也不扣分!就当给有这方面天赋的考生一个额外的机会?”
韦陟:“……”
他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她:“萧学士这番广纳贤才的心思,实在令人感佩。只是……进士科取士,向来以经义策论为重,为的是观其文采风流,察其经世之见。此类纯以数算见长的题目,若置于其中,恐有违取士之道啊……依本官浅见,倒是更合国子监算学馆之考校。若置于进士科场之内……终究有失体统,亦恐惹来非议。”
萧青梧瞬间垮下肩膀:“好吧……那算了。”
推销附加题失败,这里再没她什么事,选哪道题进考场更不需要过问她的意见,得到皇帝的准许后,萧青梧谢恩离开。
刚出延英殿,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那堆快要塞爆库房的礼物,尤其是那对倒霉孔雀!
那些明显超出正常往来范畴的贵重礼品,必须尽快有个说法。否则等御史台那帮家伙的奏章飞上去,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虽然主动去说,可能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找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但比起被怀疑私交边将,还是先坦白为妙。
至于礼物是收归国有,还是让她退回去,或是皇帝大手一挥直接赏她了……都行,总之不能留这个把柄。
萧青梧转身正要原路返回,又想起殿内还有其他人在,人多口杂的,还是另找机会算了。
延英殿内,韦陟看着纸上的题目,由衷叹道:“九五二七真乃经世奇才也!其所思所虑,格局之宏大,洞察之幽微,每每令我等汗颜。单是闲谈间的只言片语,皆如明灯烛照,常能令我茅塞顿开。与之相较,吾辈皓首穷经,躬亲庶务,所得所知,竟似管窥蠡测。”
张九龄亦是满脸赞赏地接话:“更难得是那份超然,不囿于一家一姓,不固于一朝一代,不着眼于眼前利害,仿佛立于云端,俯瞰千古兴替、世事浮沉。可惜……”
他摇头叹息,未尽之意中带着浓浓的遗憾。
李隆基也是长长一叹,那叹息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落:“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古今之智,若能置于庙堂,参赞机要,何愁天下不治,盛世不延?惜乎,镜花水月,徒唤奈何。”
他的神情里充满了向往与惆怅:“若此等慧眼与见识,能常驻庙堂,为朕时时剖析解惑,该是何等光景……”
唉,想要,真的好想要……
深知宝藏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琉璃罩,这种听得见却看不见摸不着的失落,每每思之,都令人失落不已。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李隆基才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无解的怅惘:“罢了,天命如此,强求无益。能借萧青梧之手,得窥一斑,已是机缘,且先顾好眼前吧。”
他指了指其他几道题目:“还是先议定今科之事吧,诸卿再看余下几题,有无需要斟酌之处?”
几人闻言,都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