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落定(4/7)
9527回她:【专营的根本目的是充实国库,而不是剿灭私盐。若因执行不当而逼反百姓,最终动摇的还是他自己的统治,皇帝在这一点上并不糊涂。何况边军轮换确实给内地带来很大压力,这个问题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法去赌百姓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强。】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段话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在理。李隆基可以不要脸,但绝不可能不要命。真把百姓逼到绝路上,官盐运得再快,也快不过揭竿而起的人。
【顶着这么大的困难和压力去施行了策,要是收上来的钱再不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拿去享受,那他可真是……】
萧青梧本来觉得,看他这几年的做事风格,应该还没到历史上老得昏了头那一阶段,但念头一转,又不确定起来。人心似海,谁知道想法会不会一天一变呢?万一李隆基一看国库里钱挺多,先拿出来一部分修个园子享受享受呢?
想到这里,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9527又继续说:【要说钱该怎么用,最好还是先拿一部分出来来养这些回乡士兵。收上来的盐利不能全进国库,更不能只用来养官,后面买粮、修仓、赈济,都是需要花大钱的地方,甚至火药这个项目的开支暂时都得往后放,先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否则专营越成功,社会越紧张,等于坐在火药桶上数钱。】
建议很对,说得也很理想,但……进了口袋的钱又怎么可能再分出去呢?
每一个相关部门都在盼这笔进项,如今刚看到点影子,不层层盘剥都算清廉了,要让他们把到手的盐利再吐出来,去养那些既无根基也无功名的退伍士卒,怕是比从石头缝里榨油还难。
朝堂上人人都在算账,却没有一笔账是算在那些真正要活不下去的人头上的。
边军轮换的流民隐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到分钱的时候,各衙署只会哭穷,只会推诿,最后又是朝廷下个不痛不痒的诏令,让州县自行安置。州县则是两手一摊,说没钱没粮,事情便又不了了之。
萧青梧一想到这些,心里不由十分烦躁:【明明都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要像个蝗虫似的拼了命地榨取底层,为什么就不能分出去一部分呢,只要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就够了。】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隆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人的脸。
有人平静,有人冷漠,有人愤怒,有人不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在这当口开口。至于那些家里本就沾着盐铁生意的,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怎么骂的就没人知道了。
9527的声音就在这片古怪的寂静中如约响起。
【因为在这世上,九成九的人做事,首先看的是自身立场、阶级和利益。您觉得那些钱该拿去安置流民,可对管钱的人来说,那笔钱进了国库,就是他们的功绩和前程。对掌权的人来说,攥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底气和筹码。对地方豪强来说,专营已经动了他们的肉,再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盐利被拿去养那些无根无底的退伍士卒,那比割肉还难受。】
9527继续说:【您也不必觉得他们短视,说句不好听的,您之所以能这样超脱,未必全是品格高尚,不过是因为您清楚,这些权力、财富、爵位,您全都带不走,也无法真正拥有,所以才能不在意。可他们不一样,他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个规则里,田产、钱财、官位,都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您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您一样跳出这个框架看问题。】
萧青梧神情冷淡地听着,既没有被戳中的难堪,也没有被说动后的恍然。
她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慢慢回了一句:【所以呢?就因为他们有家有业,有子孙后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往死里压榨别人?】
9527说:【我不是为他们开脱,只是在解释他们的行为逻辑。他们不是蠢,也不是坏到骨子里,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不等她开口,9527又补了一句:【我说得这么直接,不是为了否定您的初心,也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始终没有被这些东西捆住,才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只是您需要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在历史的惯性面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望太高,最后难受的是您自己。】
李隆基适时咳嗽了一声,拉回了众人分散的注意力。
他抬眼扫了扫众人,一锤定音地吩咐道:“议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论了。具体的章程,诸位宰相会同户部、度支司尽快拟个条陈上来,该设的官署、该定的税额、如何分段施行,一件件都列清楚。散了吧。”
萧青梧脚下慢慢往门口移动,心里嘀咕,好嘛,你们早就决定好了,还特地把我叫来说那么一大通,平白又得罪了一堆人。
她这念头还没转完,忽然想起9527方才话里的几个字,脚步不由一顿。
等等。
她在心里问了出来:【你刚刚说最危险的几年,不是单指边军轮换吧?也不是指藩镇那边吧?难道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大灾?】
9527立刻说道:【是的,开元二十九年,也就是后年的七月,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大水。伊水、洛水及其支流尽数泛滥,东都洛阳的天津桥与东西漕渠被冲毁,秋粮几乎绝收。】
萧青梧愣了一下,还没等消化完,9527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同年九月,长安大雪,比常年整整提前了三十八天。汹涌的雪势压断了许多粗壮大树,随后又是一个多月的连绵阴雨,致使道路阻塞。到了十月,长安酷寒无比,树枝上凝结着厚厚的被称为“树介”的冰霜,时人视为大凶之兆。】
她的呼吸不觉停了一拍。
殿中尚未离去的众臣悚然一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骇然,就连走在最前头的几个官员也纷纷停住,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萧青梧浑然不觉,只听见9527仍在平静地补充。
【粮食歉收之后,饥荒随之而来。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另外史书还记了两桩异事,亳州的一座祠堂内枯树复荣,多口原本干涸的水井又重新涌出了泉水。后人在修史时,经常将这些视为天宝乱象的开端。】
萧青梧怔怔站在原地,眼前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些景象。
暴涨的河水漫过堤岸,冲垮桥梁,卷走屋舍,树上挂着来不及收的破衣。水退之后,地里全是烂透的庄稼,老人蹲在田埂上,孩子赤着脚在泥里翻找什么能吃的。
然后是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压断了树枝,也压塌了本就被水泡烂的房子。
道路断绝,一车车粮食堵在半道上运不进去,或许就没有粮食。
人不是饿死的,就是冻死的。
9527还在继续说:【开元二十九年这场灾害,单论破坏力,并不算唐朝最强的一次。但它之所以被后世反复提起,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敲响了一个漫长寒冷时代的锣鼓。那场大雪,更像一个宏大的历史转折点,它预示着一个温暖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寒冷时代的开始。此后数十年里,气候渐冷,灾害频发,整个帝国的运势,也像是被那场大雪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下坡。】
脸上忽然有点湿,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水痕。
萧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怎么样,胸口不觉得酸,更没有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画面。
大雨、洪水、倒下的树、淹过的地、压塌的房屋、封冻的河流。
一个接一个的冬天,一年冷过一年的风。
还有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就死在路上的人。
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可它们会发生的,不在她眼前,也会在某个地方。不是她认识的人,也会是某个人。
眼泪不是出于个人的悲伤,而是一种辽阔的、抽象的、连她自己都暂时没想明白的东西。
——
次日早朝,宣政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几位官员奏事,都是些寻常政务,皇帝照例问几句,宰相们答几句,被点到的出列附和,其余人依旧沉默。
一个时辰后,朝会临近尾声,李隆基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倦色,高力士正欲宣布散朝,萧青梧忽然出列,朝着御座方向郑重一礼。
“陛下,臣有一事,关乎国运民生,不敢再拖延不报。”
殿中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气氛霎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李隆基正在揉捏太阳穴的动作一顿,过了几息才询问道:“萧大夫有何要事?”
萧青梧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开口:“臣昨夜得仙人托梦示警,言后年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将有暴雨席卷,伊洛泛滥,东都天津桥与漕渠尽毁,秋粮绝收。同年九月,长安大雪,酷寒难耐,民多冻死饿死,望陛下早作预备,广修河堤,充实仓廪,以恤黎民。”
话音方落,满朝哗然。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骤变,因为谁都知道,萧青梧不惜用仙人托梦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要将此事奏到御前,一改她往日的作风,说明这件事不仅是真的,大概率还十分严重。
李隆基身子慢慢靠回御座,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又说道:“萧大夫,你奏报如此大事,凭的就只是……一个梦?”
殿中知情的人都在装样子,不知情的人则等着看萧青梧如何接住这一问。李隆基明知故问,却要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回禀:“陛下也知道,臣自幼长于海外,曾拜异人为师。自记事起,臣便能感应到一些神异之事,每逢大灾大难之前,常有征兆入梦。此次梦中所见,诸般细节历历在目,犹如亲身经历,故臣不敢隐瞒。”
李隆基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担保?空口白话说有天灾,若来年什么也没发生,朕该如何向百姓交代?你又该如何自处?”
萧青梧缓缓放下作揖的手,大胆地抬头直视着他:“用我的一切。”
殿中一片抽气声。
李白望着殿下那道身影,张了张嘴,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眼底不乏紧张与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素来知道这个徒弟胆子大,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把话说死。
可是他听说,几年前秦州地震时,她明明选择了沉默,为何这次就鲁莽地甘愿押上自己的一切呢?
他眉头紧锁着,一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心跳七上八下,忐忑地等待着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决断。
张九龄终于出列,朝着李隆基躬身道:“陛下,梦兆之事,虽难以尽信,然萧大夫素来言行有度,于国事多有功劳。今日既敢开这个口,应当不是无的放矢。眼下距萧大夫所梦的大灾尚有两年,若能早做防备,纵使不中,所费亦不算奢靡。若果真应验,便是救万民于水火、为社稷消灾的万全之策。故,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语毕,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身侧的瘦削身影,眼中思绪万千。
李隆基仍旧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在殿下站着的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辨别萧青梧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琢磨别的。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张相公言之有理,梦兆荒诞不假,但若真能为国消灾,所费不过些人力钱粮,算不得什么。何况……”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眼底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都消弭了不少:“萧大夫的为人,朕再是放心不过,若不是有相当大的把我,她今日断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押上自己全副身家。”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松,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
她在决定说出来之前,并没有把握会被采信,所有最坏的结局她都想过了,不管是被当场申斥还是被降职,甚至被赶出中枢贬为白身,只要能稍稍挽回一些注定的悲剧,她都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大不了变卖所有家产,离开长安,去那些注定要受灾的州县,能修一段河堤就修一段,能囤几仓粮食就囤几仓。
无非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些,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前呼后拥、锦衣玉食。
好在,李隆基没有一口回绝,神色间更是多有松动,或许是对天灾示警的本能忌惮,或许是念在她以往的务实能干,这让萧青梧对将要呈上的具体章程多了几分信心。
她重新拜了下去,脸上瞬间多出几分笑意:“臣谢陛下信重,若因此能多活一县之民,便也不算白废了仙人托梦的心意。”
殿中不少人朝她看去,这话落在不同人耳中,意味也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她尚存几分书生意气,有人只觉得她妄自尊大,仗着这些年的功劳和圣宠,竟敢把朝堂当成自家后宅,拿一个虚无缥缈的拖梦之说来搅风搅雨。
萧青梧对这些打量视而不见,行完礼便退到一旁。
李隆基接着又警告了众人几句,大意是今日所奏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流言四起,致使民心不稳,大灾还没来反倒先出乱子。若有人多嘴多舌,必不轻饶。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听令,没有人敢在这当口多言。
朝会随即结束,萧青梧随着群臣一起行礼,目送皇帝起身离去,而后才按照品阶依次退出大殿。
刚走下台阶不远,就被李白从后头赶了上来。
“你可真是——你怎么就——?!”
李白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大概觉得鲁莽冲动之类的词都不够形容了,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愤愤地盯着她急声问道:“你胆子也太肥了,难道就不怕被治罪吗?”
萧青梧无所谓地笑了笑:“随便吧。”
李白一噎,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接着问:“可是……可是你从前都没说,为什么这次就……?还是以这么孤注一掷的方式?”
“嗯?”萧青梧挑了挑眉,一时没明白,“从前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记岔了。”发觉差点说漏嘴,李白赶紧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难道你就没想过,万一陛下不听你的,你打算如何收场?”
萧青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悄声说道:“那我就辞官不干了。”
李白脚下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辞官?你舍得?你舍得扔下现在那些不管了?”
“当然舍不得,但是——”
萧青梧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高力士手下的小内侍快步朝这边走来,到了跟前,那小内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说:“萧大夫,陛下召您去延英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