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落定(6/7)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那桩伏猎侍郎的旧事,脸色一变,急忙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不学无术啊!只是……只是会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她心里哀叹自己又一次得意忘形嘴上没把门,在张九龄这个以文学进身、词章清雅冠绝一时的中书令面前自曝其短,暴露了自己胸无点墨的事实,还不知要被怎么看。
虽然她文学造诣近乎没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心照不宣跟当面自爆总归不一样。
裴耀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听着的几人也是忍不住满脸笑意。
张九龄笑着安抚她:“文学本就不是人人所长,沈佺期、宋之问以诗名世,然而在钱谷刑名方面,未必强过宇文融。朝廷取士,向来不拘一格,萧大夫往后可莫要再为此自苦了。”
自苦?完全不存在的,只是大环境如此,她至少得装出一副有心向学但实力不允许的样子,绝不能表现得过分坦荡。
萧青梧连忙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张相教诲的是,我也不是不肯学,就是公务之余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只能东一句西一句地学上一点。往后定当加倍用功,哪怕不为写出什么佳作,也要多懂些圣人的道理。”
张九龄又笑着勉励了她一番,几句闲话过后,众人重新忙起手头的事。
先前在殿上说的那些,哪些能立刻着手,哪些需要先派人勘察,都需要尽快梳理出来。大方向的把握都交给几位宰相,萧青梧大多时候只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时,便补充一些自己知道的细节。
一直忙到日头开始偏西,这才梳理出个大致的轮廓来。
出了宫,一路行至永嘉坊,进了宅子,刚绕过影壁,就闻到一股浓淡相宜的花香。
院子里的草木正是最盛的时候,无数名贵的牡丹开得团团簇簇,把半边院墙映得极为热闹,绿叶在风里轻轻摆动,满眼都是春夏之交那种不管不顾的生机。
萧青梧回来的路上,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把府上的花草全拔了改种庄稼,但算了算收成,完全没那必要,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何况她往来应酬频繁,总不能让一堆名士闻着满院子的粪肥味喝酒聊天吧?
若真那么干了,怕是还没等到开元二十九年的大雪,她先成了整个长安城里的笑话。
她脸上发着呆,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水力纺车目前已经正式投入了,渭水那边正在架设第一批,或许等冬天来临之前,市面上能多出一批价格低廉的麻布。
她最近还得多抽出来点时间,加班加点地把剩下的教材从电脑里抄写出来,然后等领赏的时候及时兑现。
崇玄馆新招的那五个新人,暂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在带着学习。刘晏如今越来越忙,公务缠身不说,最近又听说他家里正给他说亲,说的是陇西李氏恒山王房那一族,门第极是显赫。
或许等成亲之后,他就要更加专注于仕途,能来崇玄馆的时候不会那么多了。
工坊那边招人得尽快,不需要对数理化多么有天赋,只要别像现在那些匠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最简单的反应原理翻来覆去讲上十几遍,转头换个话术提问的时候照样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要求也不高,能把初中阶段的数理化、相关那部分弄懂个大概就行。
说到火药,还有玻璃……这又是一桩难题,或者说所有难题里最难的那个。
如果说从零到一需要三个月,从一到十需要两年,那从十到一百,则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
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透光尚可、气泡不少的小块,勉强能做几个清晰度不高的望远镜,磨一副老花镜依然得满工坊翻找能用的料子。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纯粹是胡闹烧钱,可萧青梧却很难开口喊停。
火药有立竿见影的用处,玻璃的价值短时间却看不出来,可医学、冶金、肥料、天文……哪一样不是趴在这薄薄的透明小片上往前走的?
正出神间,下人来报,说是李补阙与杜校书来访,人已迎至前厅。萧青梧忙收了满脑子杂念,快步往前厅去。
李白但凡在私人场合,总是一副闲散模样,在萧青梧家里更是没有半点客人的自觉,此时一条腿曲在椅上,半个身子斜靠着凭几,正扭头与杜甫说着什么。
杜甫偶尔扭头回他一句,兴致看上去不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青梧走过去各自问了好,又笑着看杜甫:“子美今日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杜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目光却又下意识往门口一扫。
李白立刻会意,放下茶盏笑着说道:“不忙,这里说正事怪拘束的。徒儿啊,你不是还欠着我几坛好酒,不如现下就还了罢,咱们正好换个敞亮的地方说话。”
萧青梧立刻让人安排后院的水轩,那里四面通风,视野四通八达,很适合说一些不方便被人听见的话。
到了地方,仆役送上酒菜便远远退下,轩内只剩他们三个。
萧青梧给李白和杜甫各倒了盏酒,自己随便意思一下,然后笑吟吟看向李白:“师父,我猜您今日登门,是为了早朝的事。”
李白也不拐弯抹角,径直笑道:“正是如此,这么大一桩事,何止我与子美,眼下满长安的官员,怕是十个里有八个都想找你问个清楚。”
“该说的我在朝上已经全倒出来了,师父还想问些什么?”萧青梧端着酒盏轻轻转着。
李白还没出声,杜甫却先开了口。
“萧娘子,你说仙人给你托梦……后年河南、河北二十四州大雨,可是真的?”
萧青梧毫不意外他会知道,虽然李隆基有言在先不得对外乱传,但官员之间定会相互通气。
“子美,你知道我这人素来不着调,可在正事上从来没含糊过。”她看杜甫仍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继续又问,“子美可是为两年后的灾情担忧?”
李白接过话:“你有所不知,子美虽出身京兆杜陵,可他家中长辈早已将产业移到了河南府一带,族人亲眷也多在彼处。你今早一句河南二十四州,他自从知道后,这颗心就没落回过肚子里。”
萧青梧微怔,随即很快想起杜审言那一支,本就是襄阳杜氏迁去河南的,更不用说成亲之后家室也多倚着那边。
“子美,你先别慌。”她放柔了语气,轻轻叹息着,“离后年还早着呢,朝廷既已决定提早修堤筑防,想来损失也不会太过惨重。”
杜甫沉默片刻,才又开口:“我明知家乡将有难,却连一封家书都不知该如何写。说重了,便是违了圣意,惊扰乡里。说轻了,又怕他们毫无防备,日后真出了事,我余生都难安枕……”
这也是萧青梧感到为难的。
在百姓对神异之事普遍敬畏的年代,若皇帝公开宣称“仙人示警,将有大水”,在信仰层面确实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就像她找的借口一样,凭借着她以往种种神异名声,哪怕有人半信半疑,却也没什么人公开反对,至少皇帝那边已经一槌定音了。
但难的地方在于,李隆基绝对不会这么做,他绝不可能将“仙人示警”一事正式诏告天下,知道这事的也不会明着放话出去,毕竟谁的三族都不是消耗品。
若是没有应验,朝廷该如何收场?李隆基届时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他绝不会做这种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萧青梧也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好一会,也只能勉强安慰:“起码有仙人示警,提前做准备,应该……”
她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听着杜甫在那边沉沉叹气。
如果在现代,像这种程度的大灾,预报、疏散、救援、重建,每一环都有非常成熟的体系兜着。哪怕洪水淹了房子,人早已撤到安全地带,灾后还有各种补贴和保险,何况坚固的房屋结构完全不惧任何大风大雨,水退了回到家里照常生活就是。
可是现在,故土难离,也离不了。百姓没有地方可去,他们只能留在原地,看着那些土墙茅顶的房子在水里崩塌,再把剩下的东西从泥里一件件刨出来。
没来由的,她突然想到一个有些相关的话题。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文明里,都有一个关于大洪水的传说,中国有大禹治水,西方有诺亚方舟,两河流域的泥板史诗里,众神也曾降下滔天洪水,只留下方舟里的种子与生灵。
那些传说大多已经模糊了本来面目,可在不同民族遥远的记忆深处,对洪水的恐惧竟是如此一致。
仿佛在某个久远得无法追忆的年代,人们真的见过那遮天蔽日的巨浪,见过河水吞没田野、村庄和一切熟悉的名字,于是不约而同地把这份惊骇刻进了DNA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可传说毕竟是虚的,即将泛滥的洛水伊水却是真实的。
李白也不由地跟着叹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仰头灌了好几口,又想起自散朝后就想找她说的话。
“这事你本该私下里向陛下进言,至少先与张相他们通个气的。”李白难得正色地看着她,“满朝文武盯着,若陛下当场不接,你可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萧青梧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可是我没法保证,私下说的话,陛下会不会转头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
历史上李隆基在灾情发生时,确实做了很多积极的赈灾措施,这不假,可那毕竟是灾后,跟没发生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大可拖到事情真发生了再说,到那时候,人也死了,地也淹了,朝廷发几道赈灾诏书,免几县的赋税,调拨一些粮食,照样是天恩浩荡。
李白立刻竖起眉毛急声呵斥:“噤声!”
萧青梧从善如流地在嘴上竖了一根手指,表示她真的再不会乱说了。
李白仍是没什么好气:“若叫旁人听去半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把这种话到处给别人说。”萧青梧笑嘻嘻的,又给他把酒满上,“师父您也消消气,我是有完全的把握,知道不管皇帝接不接,我都能全身而退,现在我不是好好的?”
“也就是陛下信重于你,若是换一个人,早就被推到闹市砍了……”李白摇摇头,“这不是神仙有没有示警的问题,而是你今早朝会上那番态度,简直就是在逼迫陛下当庭表态,你当陛下心里很痛快么?”
这就不是萧青梧要操心的事了,只要把事说出去,谁管皇帝老儿什么心情。
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李白争下去,笑着移开话题:“不过,师父您真的相信吗?虽说我确实有些常人难以企及的神异经历,但说破天了,那到底只是一个梦。”
李白哈哈笑着:“别说只是仙人托梦,哪怕你说自己就是仙人,我想长安城里,但凡熟悉你的,也没几个会说不是。”
萧青梧瞬间被他逗乐了:“仙人还得像我一样天天按点上工,被那些俗物支使得团团转啊?”
“那些只是表象。”李白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一点不是仙人才有的模样?”
萧青梧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眼身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说外貌?但是现代审美下的漂亮脸蛋并不符合古人想象中的仙女,不被当作胡姬之流就算不错了。
杜甫似乎也从消沉中醒过神来,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太白兄说得不错,你且想想,这些年来,无论酷暑严寒,从不见你出过一滴汗。宴饮时也不怎么吃东西,喝多少酒都不见醉意。公务再忙,脸上也不曾露过半分倦色。衣上发间更是从来都干干净净,不沾污渍,更别说——”
说到这里,杜甫猛地停下,似乎觉得后头的话有些不好出口,迟疑片刻,才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更不必说,相识至今,似乎也从未见过你有过……五谷循环之需。除了仙人,寻常人哪能如此呢?”
“当然最明显的莫过于……”李白笑吟吟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快变成老家伙了,只有你,初见时什么样,现在仍旧什么样。”
后世这个说法太过遥远,穿越时空更是一个连念头都不曾生出过的抽象概念。即便亲耳听到、亲眼见过无数次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奇闻异景,但那些东西终究如雾里看花,远远地抽离于他们认知之外。
他们所能想象的,至多不过是一枕黄粱,梦中历经荣华,醒来黄粱未熟。或是南柯一梦,梦里半生太守,醒来不过蚁穴一场。
这些或短暂或漫长的梦的故事里,真实的人生可以化作一场梦。
但梦只是虚幻的,最终要醒来,并不能解释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与之相比,还是仙人这个说辞更容易让他们理解并接受。
萧青梧彻底愣住。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问:“……真的很明显吗?”
李白唰的一声合上扇子,扇柄在指尖转了两圈,对着她露出个略显得意的笑:“有心者一眼便知,你当满长安的人都瞎了不成?不过是各自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罢了。”
萧青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后沉默。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被人说破自身异样不觉得有什么忐忑不安,被当成仙人更没什么可自豪的。
比起身份被误认,此时的她,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感受竟是……身边的人都在慢慢老去,唯她不变,这难道不是最令人忧伤的事?
她怔怔想了许久,才继续玩笑似的开口:“我苦心遮掩的身份竟被你们看穿,这下遭了,我只能回天庭复命去了。”
杜甫哈哈笑着朝她打趣:“不知仙人可有什么仙法,能助我等凡夫俗子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萧青梧立即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表示:“我们这样的小仙,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之事。此番我那位同僚托梦向我透露了大灾,已经是犯了天条。若是再动用什么仙法干预,我与他便要被永世打落凡间受苦了。”
杜甫听得瞬间睁大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当真?”
萧青梧眨了眨眼:“你猜?”
杜甫正愣怔着,李白却忽然一拍掌心,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我说我怎的至今还在这凡间受苦,原来是前世犯下过什么天条,被罚下界来历劫的!”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甚至站起身来,负手望天,颇为感慨地长叹一声:“想我李白才华盖世,却半生漂泊,有才难展,有志难伸,岂非正是谪仙之命?
萧青梧差点笑喷:“师父,你这觉悟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快了?而且你也没漂泊几年吧?”
李白冲她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徒儿此言差矣,我虽不记得前世之事,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这般人物,生来就不像凡人,总归该有个出处。若非谪仙降世,又怎得来这一身惊世之才?”
他说这话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是非常认真地坚信着自己上辈子就是仙人,平日里也极其坦然地以仙人自居,哪怕是皇帝面前也从不曾遮掩过这份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