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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21章 王佐之才9527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21章 王佐之才9527

  在现代网络上,经常有这样一种假设。

  假设穿越到某一场大灾之前,选择去提醒,可能会被视作散播谣言的疯子,会遭遇排斥、举报甚至失去自由。如果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那种“我本可以”的负罪感会化作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心理负担。

  对萧青梧来说,她眼下的困境正在于此。

  尤其这个即将发生地震的地方,距离长安仅三百多公里之遥,现代高速公路上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如果不是马上要去洛阳,到了三月份,她说不定能在长安郊区看到从秦州仓皇逃难而来、衣衫褴褛的灾民……

  她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去面对他们的目光吗?

  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她听到房门被打开,转头望过去,童二娘子捧着个巨大的食盒,正一脸喜色地从外间归来。

  “哎呀,萧娘子,你怎地还躺着?”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转头看见萧青梧微红的眼眶,眉宇间瞬间染上淡淡的忧色,“怎么还哭起来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么?”

  萧青梧懒懒地躺着没动,声音发闷:“没事,就是想家了。”

  童二娘子闻言,这才放心地舒展眉头,莞尔一笑:“原是想家了,我刚入宫那会儿也是这般,夜里总偷偷躲着哭鼻子,想阿爷和阿娘。既然身子无碍,快起来用些吃食吧?我把昨夜你带回来的酒菜拿去热过了,眼下正温着呢。”

  萧青梧便听她的坐起身,靠着墙恹恹地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童二娘子看她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也不好勉强,便取了餐具独自享用。

  看着桌上那几盘菜肴,萧青梧不由想起昨夜麟德殿宴饮散场时的景象,绝大多数桌案上还剩着许多酒菜,有些甚至没怎么动。

  一边说着闹粮荒,一边又在宴会上大肆浪费,这种割裂感让她在临走时一直皱着眉。

  或许是自己盯着那些剩菜的目光过于直白强烈,宁王李宪竟主动走过来,和颜悦色地问她是否想打包些回去。虽然惊讶于这位皇伯为何会留意到自己一个小宫女,但对方都这么问了,她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即便她自己不吃,但对于童二娘子,或是野狐落内大多数宫女而言,都是平生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别说只是筷子搅拌了几下,便是啃剩的骨头,都多的是人要。

  用完饭,童二娘子又从取出一个的包袱,放到床上摊开,里面是两匹颜色素雅的布料,并一些妆粉、胭脂和针线等物。

  这是昨日刚发下来的第四季度俸料,除了这些实物,还有相应的月钱和禄米。萧青梧也有,甚至比童二娘子的还要多一些,物件的品相也要更好。

  究其原因,当然是身份带来的差别,虽然同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但一个能随侍圣人左右,出入政务枢要之地,一个却多被指派些跑腿传话的杂役,在旁人眼中,轻重亲疏,自是不同了。

  萧青梧看着童二娘子开始忙忙碌碌地拾掇那两匹布料,一副准备缝制新衣的开心模样,叹着气往后倒去,重新在床上咸鱼般躺了下来。

  按理来说,从初一到初七她都没什么工作,因为官员们全都放假了,李隆基除了初一要这天要忙,剩下几天也会歇息一下。她这个主要在书房伺候的,自然就无事可做了。

  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去玩,这会满脑子都是地震相关,只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至少科普一下震后防疫知识还是做得到的吧……

  但是要以什么名义,又要怎么提出来呢……萧青梧不断纠结。

  ——

  本以为第二天就得去上班,谁料这一歇直接到了初七过后,萧青梧虽然纳闷过高力士怎么没有差人来催,不过对方不提,她也不会主动往跟前钻,乐得被暂时遗忘,在野狐落的宿舍里过了几天睡到自然醒的神仙日子。

  假期结束,复工的第一天仍旧在延英殿。萧青梧凌晨三点就被童二娘子唤醒,脑子还昏迷着,机械地洗漱完毕,吹着冷风一路赶去上班。

  到了延英殿,她将李隆基一会要批阅的公文分门别类摆放好,研好浓淡适中的墨汁,小炉上煮好茶汤,约摸快5点了,李隆基和朝臣们才姗姗来迟。

  今天到的人格外齐整,连平日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只爱风花雪月的宁王李宪都赫然在列。萧青梧心中好奇,但也只是默默看了两眼,照旧退回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开始日常的罚站兼神游天外。

  谁料她不说话,宁王却主动走过来。

  “萧娘子,岁除赐下的那几道菜,可还合口味?”宁王笑容可掬,显得分外慈祥,“若有特别中意的,只管告诉老夫,回头让府里厨子再做一份与你。”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问得猝不及防,连忙躬身回应:“回王爷,劳您挂心,都、都用了,味道极好。”

  宁王捋须笑道:“那就好,不过上次走得急,忘了同你细说,那道仙人脔若是冷了再热,最好往汤里添些豆腐同煮。豆腐能吸味,最能解去羊肉冷却后的腥膻,如此回锅,风味更佳。”

  “王爷您太周到了,”萧青梧低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只是那仙人脔滋味太过鲜美,奴一拿回去就没忍住,立刻吃光了,都没等到它凉呢。宫中御厨的手艺真是登峰造极,便是凉了也毫无膻气,奴这辈子都没尝过这般美味。”

  她话音未落,宁王竟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

  再一看,殿内其他几位大臣,如张九龄、李林甫等人,竟也跟着捻须微笑,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说错什么了?】萧青梧一脑袋问号,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据资料显示,仙人脔是用牛乳或羊乳炖煮的鸡块,并没有羊肉。您夸赞羊肉味道好,他们就知道了你根本没吃。】

  宁王的笑声愈发畅快,回荡在殿中。

  【……无聊不无聊?!】萧青梧低头暗暗翻个白眼,【这么点小事都要来试探一下我,也太闲了吧……】

  御座上的李隆基显然心情极佳,呵呵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萧娘子,给诸位爱卿换个茶吧,就用前几天新进的那个,大家都尝尝鲜。”

  萧青梧应声,转身走向殿侧一架紫檀木茶柜,取出珍贵的茶饼,然后跪坐于小巧的红泥火炉前,开始专注地炙烤茶饼,准备煎茶。

  她手上一边忙碌,耳朵却也没闲着。

  殿内气氛融洽得不同寻常,君臣并未立刻进入议政环节,反而闲话起家常,聊着以往游历的见闻或是书中趣事。这大概是自她穿越以来,除了除夕夜之外,见到李隆基心情最好的一次了。

  “臣前些日子翻阅古卷,倒是看到一桩趣闻。”张九龄抚着长须,面带笑意开口道,“说是在一个叫占城的地方,当地长官为政严苛,鱼肉乡里。百姓苦不堪言,终有一日合力搜集了数筐秽物,趁夜深人静时尽数倾倒在长官宅院之中……”

  【占城,是占城稻那个占城吗?】萧青梧听到熟悉的词,立刻问道。

  【占城稻因原产于占城国而得名,但张九龄所述故事中的占城,不一定特指该国,古籍中地名重复者不在少数,还需结合上下文判断。】

  张九龄语气微顿,似是整理思绪,继而又笑道:“……谁知那长官踩了满脚污秽,不仅不怒,反而抚掌大笑,对闻讯赶来的百姓们宣称,此乃天降祥瑞,五谷丰登之兆!尔等且看,今岁我占城之稻,必能大丰!”

  故事讲完,张九龄自己先轻笑摇头,仿佛在感叹这故事的荒诞有趣,殿内众人也很给面子地发出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果然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占城啊。】萧青梧说道,【不过这时候,占城就叫这个名字了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有个挺拗口的名字?】

  【该政权在与中原王朝的交往中,曾使用过林邑、环王国等汉名,占城更多是来自闽粤沿海地区民间对其的惯称,并非某一时期的官方正式国号。张九龄口中的占城,很可能源于他所阅古籍的记载方式或口耳相传的俗名。】

  【哦,明白了,就是个民间叫法。】萧青梧将茶饼翻了个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望,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有人能去一趟就好了,把占城稻带回来,各地粮食产量肯定能得到很大提升。就算到时候交的税多了,但留下来的也更多了不是?】

  【实际上,唐朝农业整体上没有宋朝那么大压力,江南地区在逐渐开发,耕地面积也在开拓,供需还算平衡,所以对占城稻的需求其实不是第一位的。】

  萧青梧皱眉思索:【那什么是第一位的?】

  【在唐朝,农业发展里第一位的不是增产,而是维持税制与赋役体系的稳定,增产当然好,但没有比人、田、税三者捆在一起的制度更优先,制度稳固是根本,增产则是在此基础上的衍生需求。】

  萧青梧手上动作缓缓停下,9527这番话对她来说稍微有点超出固有认知,颠覆了她“高产即王道”的惯性思维,她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不止是她,龙椅上的李隆基,以及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能臣,心中也各自凛然。

  他们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几个现代术语,但“制度稳定重于产量”的核心思想,却精准地戳中了大唐治国的深层逻辑,令他们生出一种被隔世知己道破玄机的感慨。毕竟,这套捆绑的体系,正是他们穷尽心力所要维护的根本。此刻,这跨越时空的论断,无疑是对他们执政思路的一种绝佳印证。

  占城的具体方位如今已经知晓了,接下来只需派人去寻找,假以时日,关中粮困这一问题也将成为历史。

  几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喜悦,有人甚至激动地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闲聊过后,君臣开始处理政务,而萧青梧的茶也恰好煎好了。

  她端着茶盏,第一个奉给地位最尊崇的宁王。抬眼时,正对上宁王笑呵呵打量她的目光,活像一尊弥勒佛。

  想起对方除夕夜的关照和方才的打趣,萧青梧眼底不由也漫上一丝真切的笑意,轻声道:“王爷,请用茶。”

  宁王笑眯眯地点头,忽然转向李隆基:“陛下,您瞧萧娘子这般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只让她做个司墨奉茶的宫女,岂非暴殄天物?老臣都替您觉得可惜啊!”

  李隆基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闻言朗声笑问:“哦?依宁王之意,该当如何?”

  宁王哈哈一笑,目光转向萧青梧:“这……老夫岂敢擅专?或许该问问萧娘子自己的意思。萧娘子,陛下跟前,但有所求,不妨直言?”

  萧青梧微张着嘴,满脸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题转得太快,她完全没准备。

  李隆基见状,笑了笑,大方地一挥手:“罢了,先给你记着吧,往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来寻朕就是。”

  萧青梧瞬间大喜过望,连忙行礼:“多谢陛下恩典!”

  她心情雀跃,继续为众人奉茶。

  第二位是张九龄,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学着方才的样子,温声道:“大人请用茶。”

  给宁王都说了,其他人当然也得依样来一句。

  她垂着眼,又去给其他几位按着顺序一一奉上,后面再接上一句“大人请用茶”。

  好不容易干完活回到角落,她忽然觉得殿内气氛有些异样,怎么所有人都是那副想笑又强忍着、表情十分古怪的模样?

  萧青梧丈二摸不着头脑,赶紧在心里呼叫:【他们怎么了?还是我又说错什么了?】

  【大人这一词,在唐代只用来称呼父母,个别情况下可用来称呼直系血亲尊长,绝不能用姓氏+大人这个组合来称呼官员。】

  ……

  …………

  ???!!!!!

  所以她刚刚,对着满屋子人挨个喊了一遍爹?!

  【你为什么不早说!!!】萧青梧心中土拨鼠尖叫。

  【抱歉主人,我的模式是被动响应模式,如果您希望我更主动一些,可以在设置中调整,不过主动响应模式非常耗能量,除非必要,不建议您一直开着。】

  听着不远处终于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萧青梧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尤其是宁王,就他笑得最欢!嘴张得都能塞个大馒头进去了!

  她心中愤愤,转了个身不再去看那边,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反正自己就一个小宫女,这些大人物看了场洋相,转头就忘了……才怪!

  这是哪怕躺在棺材里都不会忘了的毕生笑料!

  等等——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这或许不是坏事!

  刚才场面虽然尴尬,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那时自己能再机灵点,脸皮再厚点,顺势卖个乖、自嘲一番,是不是就能趁机搭上话,然后……把秦州地震的事,用开玩笑或者做梦的方式点出来?

  萧青梧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吸口气,紧张地问9527:【现在气氛好像挺好的,也没谈论什么要紧事,我要不要提一下地震的事……但是要怎么开口呢?】

  【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没有任何落地执行的可能性,因为您没有任何可以取信他们的手段。】

  这是最大的问题,除非她是皇帝,她能下令让所有人搬走,否则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让四千多人偕老带幼地离开故土。

  【那怎么办?】萧青梧忍不住抠着手指,【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吗?】

  9527的声音分外冷静:【您如果一定要预警,最大的可能是非但没能救了人,反倒把您自己陷进去,妖言惑众在封建社会是个不小的罪名。】

  激昂的勇气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萧青梧沮丧地垮下肩膀,满脸失落:【是这样,我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一直想着这件事,除了让自己不停内耗,什么都改变不了……唉,我那会就不该让你查大事记。】

  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陷入“我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愧疚,和“我本可以试试”的纠结挣扎中。

  带着围观和追星的心态穿越,但她吃着大唐的米,穿着大唐的布织成的衣,她的头顶是公元734年的蓝天,脚下是长安大明宫的地砖。她要怎么才能若无其事的,只把这些人当成游戏里的npc?

  【算了,放个灾后防疫的纪录片吧,我学一下相关知识,说不定很快就能用得上呢。】

  熟悉的播音腔响起,萧青梧很快专注于纪录片,殿内原本高声谈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前铺着纸笔,随着光幕中宏厚男声的徐徐讲述,笔下不停地奋力记载着,片刻未曾停歇。

  ——

  正月初十,天子要东巡,整个大明宫瞬间动了起来。

  除少数必要人员留守长安,上至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后宫妃嫔,下至宦官宫女、禁军卫士,几乎整个朝廷都要随驾东迁。

  准备车驾、清点物资、安排仪仗……相关准备工作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各处忙得人仰马翻。

  出发那日,规模浩大的车队将长安城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早早避让道旁,目送着这支代表着帝国中枢的队伍缓缓东行离开。车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几乎模糊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当下尚武之风浓厚,出行多以骑马为荣。队伍中,无论年轻官员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皆策马而行,无人乘坐轿辇。更让萧青梧感到新奇的是,就连随行的妃嫔、命妇乃至官员家眷,许多人也仅是戴着轻薄幕篱,便坦然自若地骑马随行。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唐代女性如此自由、矫健的一面。

  当然,队伍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靠两条腿。萧青梧作为御前宫女,待遇还好,多数时间被安排随侍在李隆基附近,有时骑马,有时也能在某处车驾里混个歇脚的位置。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竟是在荒凉的驿道上度过,萧青梧不免为错过盛唐灯会而深感遗憾。

  路途漫长又熬人,幸好有丰富的影视资源打发时间。

  萧青梧渐渐察觉到一个诡异的现象,以各种借口靠近皇帝车驾、试图与李隆基攀谈的官员,似乎越来越多了。

  二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东都洛阳。

  较于长安棋盘式规整的布局,洛阳因水而兴,洛水穿城而过,街道坊市依水势而建,在萧青梧眼中显得更为灵动活泼,带着润泽水汽的空气都与关中干燥凛冽的气候截然不同。

  朝廷的办公中枢暂时移到了洛阳紫薇宫,主要政务在宫城内的贞观殿、洛城殿等地处理,官员们的住处则由朝廷统一安排。

  萧青梧被安置在离皇帝寝殿不远的一处院落,条件和大明宫相差无几,就连室友都是同一个人童二娘子。

  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但也有些很微妙的变化,她明显感觉到,李隆基对她的态度莫名好了不少,有时甚至也会笑着和她闲聊几句,比如问她家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等,全然不似之前那么冷淡无视的样子。

  官员们也是,常朝这种人多的地方就算了,但如果是贞观殿内与宰相六部尚书们日常奏对的小型办公场所,这些从前见了她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人,竟然也会脾气很好地闲聊两句。

  萧青梧对此既开心又暗暗警惕,喜的是她终于和张九龄贺知章等人说上话了,警惕的当然是李隆基对她的态度。

  【……真的要走宠妃路线吗?】萧青梧神色挣扎,【这不行,我实在接受无能!他要是敢露出一点苗头,咱们就直接跑路!】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在群臣忍笑揶揄的视线中,李隆基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却又不能发作。

  他没好气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心里憋着火,但一思及从对方身上攫取来的巨大好处,又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咳。”韩休轻咳一声,继续道,“故臣以为,今科殿试命题,当以《问开源与节流孰重》为题,令诸生畅论经济之道。”

  他稍作停顿之后,进一步阐述理由:“近年来,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渐宁,然府库之增,远未及预期,每逢天灾便常感捉襟见肘。开源还是节流?二者该如何权衡?此实为关乎国本之要务,如今正可借此次科考,观天下英才之真知灼见。”

  李隆基笑着点头,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转头又问张九龄:“张公有何高见?”

  张九龄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以《用贤致治,何者为先》为总纲,其下再设数问。一问吏治,如何甄别清浊、激励良才?二问民生,如何平抑物价、赈济灾荒?三问边防,如何筹划粮秣、巩固疆域?如此,方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能。”

  李隆基又转头问萧嵩。

  萧嵩的回答又跟前两人的不一样:“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直面《安边固本,慑服四夷》之要务,可令考生纵论东北契丹、奚族之患,乃至西域吐蕃之胁。剖析是应以羁縻怀柔为主,还是当强化军镇、主动出击才好?如此,方能为国家遴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栋梁之材。”

  李隆基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变幻,显然是在思量。

  萧青梧听得也很有意思,三个回答三种风格,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的性格。

  【我听出来了,韩休务实,张九龄全面,萧嵩……嗯,有点鹰派的味道?】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贴上了标签,【这不就是古代的公务员申论考题研讨会嘛,讨论的都是国家大政方针,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哪个题目。】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不过说实话,这几个题目都挺大的,让那些没在岗位上历练过的书生们来回答,真的能答到点子上吗?估计大部分都是引经据典,说一堆正确的废话吧。】

  现代考试不就这样么,说是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堆,但说与做之间还离着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这便是唐代科举的残酷之处了。】9527平静地回应,【能进入殿试环节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翘楚。优秀的文章,往往能体现作者的见识、逻辑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能考中进士的,无一不是样样皆精的全才,不存在会说不会做、会做不会说的两难选择。】

  萧青梧不由感到好奇:【你觉得最后会选哪个?】

  君臣的目光暗暗移过来,李隆基尤其好奇,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仆从,究竟能否猜中自己此刻的心思?

  【根据目前的现状分析,张九龄的题目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9527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这个问题涵盖了吏治、民生、边防三大核心领域,最能全面考察士子的综合素质,符合为国选贤的根本目的。其次,相较于韩休虽务实但略显具体,萧嵩虽紧迫但可能过于激进,张九龄的议题更为中庸平衡,也更能体现盛世气象与帝王胸怀。最后,结合李隆基近期对地方赈灾的关注,此命题无疑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李隆基心内一惊,他的确在短暂斟酌后,更倾向于张九龄所拟的题目,这仆从竟能将他权衡的过程分析得如此透彻!

  萧青梧忽然起了兴致,接着问道:【假如你是李隆基,结合目前大唐的现状,你会出一道怎样的考题?】

  【守成与革新。】9527快速响应,【紧扣这个方向,便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察士子。第一,盛世之下,土地兼并和边防隐患的问题依然严重,这一题能立刻分辨出士子是只会歌功颂德,还是能洞察潜在危机。

  第二,光看出问题不够,关键在怎么改,这可以帮助筛选出空谈家与真正有务实策略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论皇帝本人是否已生懈怠,真正的栋梁之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能够在承平之世预见未来的挑战,并提出未雨绸缪的长期方略。这才是为帝国选拔能臣,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政治远见,而非仅仅寻觅文采斐然的书生。】

  此番言论一出,殿下君臣皆目光闪烁,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与叹服。此等见识,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困境与长远之道,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寻常策论可比。

  张九龄忍不住可惜,连连在心中感叹,如此大才,竟只是个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萧青梧而存的仆从?

  他早已看出来,萧青梧虽灵秀聪慧,在见识上远胜寻常女子,偶尔也能对政务发表些新奇见解,但多止于泛泛而谈,缺乏这般鞭辟入里的深度与统筹全局的高度。真正拥有这经天纬地之才的,分明是那个名为九五二七的存在!

  李隆基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越是感受到九五二七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超凡能力,心头那股想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如此王佐之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天堑,能闻其声、见其智,却不能招揽、不能驱使,甚至不能与之直接对话!

  如此旷世贤良,竟不能为他所用!

  李隆基气得一捶大腿。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真的能选出来个具有忧患意识的吧,不过……唉,算了,选了也白选,朝堂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多了去了,最后下场又如何呢?】

  【正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李林甫或杨国忠,甚至不在安禄山,只要利用得当,李林甫可以是个务实派的能臣,安禄山也可以是个骁勇的悍将,杨国忠这种无能之辈更是连进入朝堂的机会都没有。制度的崩塌与帝王的放纵,这是一切祸乱的症结所在。】

  随着几句无意识的心声,殿内气氛急转直下。

  李隆基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群臣噤若寒蝉,李林甫更是深深埋下头去,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无数恼恨全部压下,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

  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官员们昼夜不停地阅卷、复核,经过层层筛选,一份长长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讨个好彩头,进士科放榜之日,遵循惯例选在了三月上巳节这天。洛阳城内,洛水之滨,士民云集,万众瞩目,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年男女之情更炽热的期待与焦虑。

  萧青梧虽在深宫无缘得见,也能从宫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往来官员略带疲惫却又精神振奋的面容中,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沸腾情绪。

  在唐代,科举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盛事,在全民追捧和讨论度这方面,没有任何能超越科举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举者顷刻间便能摆脱白身,跻身清流,婚姻、仕途、社交圈层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未来,驱动着无数读书人甘愿忍受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清苦,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扛在肩上,奔赴这场智力与毅力的角逐。

  放榜之后,最重要的环节便是殿试,紫微宫的正殿乾元殿,李隆基将在这里主持最终的考核。

  这一日,宫殿内外肃穆异常,一个个衣着崭新的绿衣郎们,按名次序列跪坐于殿中,虽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份面圣的激动与决定最终命运的紧张感,依旧清晰可辨。

  萧青梧随侍李隆基身侧,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她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这场考试从辰时持续到酉时,约摸十个小时,对身心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李隆基高踞御座之上,气度威严,偶尔会下场巡视片刻,或是在哪个考生身边停驻稍许,俯身细看他的答卷。

  萧青梧隔着很远都看得到,那个被临幸的考生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正书写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纯纯有病么,搞人心态啊,哪个考生经得起被皇帝监督着写卷子。

  【放过他吧,别晃悠了行不行……】

  她对于李隆基这种增加考生无谓紧张感的行为感到无语至极。

  不过,李隆基并未停留太久,只在考场中巡视了一小时左右,便返回了寝殿休息。剩下的具体监考事宜,自然由一众考官们负责。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经过紧锣密鼓的阅卷与评议,最终的名次终于裁定下来。

  传胪大典这日,气氛比殿试时更为庄重。

  新科进士们再次齐聚乾元殿,分成两列站在殿外,等候着宦官念到自己名字时再进去。

  典礼开始,礼官唱仪,首先宣布的是自然是状头归属。

  “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及第,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琚!”

  一位中年模样的士子应声出列,激动得面色潮红,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向御座行大礼谢恩。

  接着,榜眼、探花以及其他名次依次唱出。

  唱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喜悦的回应和一道出列的身影。

  “第二甲第七名,京兆万年县,颜——真——卿!”

  颜真卿!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

  他身形算不得多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沉稳的浩然之气。

  与其他进士或暗喜或激动的神情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恭敬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臣颜真卿,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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