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开端
李林甫被当庭褫官夺爵、囚禁府中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官场。
这场由皇帝亲自主导的、近乎癫狂的当众折辱与严惩,使得所有人都清晰地读懂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皇帝对李林甫及其派系党羽,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境地。
风暴过后,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几番人事浮沉,朝堂之上的旧面孔悄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崭新的身影。
与此同时,李隆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勤政姿态。
他每日召见宰相、垂询政事的时间明显延长,奏疏批阅得愈发仔细,甚至开始亲自过问一些以往只需交由中书门下处理的琐碎细节。
然而这样的姿态背后,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刻意为之的紧绷。
他仿佛急于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离了李林甫那般奸佞,朝廷运转只会更加清明高效,他依然是那个能够乾纲独断、明察秋毫的开元圣君。
这番景象,落在张九龄等老成持重的臣子眼中,不免感到欣慰,同时却也伴随着一丝忧虑。
陛下励精图治之心固然可鉴,然为君之道在于总揽纲纪、委信臣僚,如今却似紧绷之弦,事无巨细乾纲独揽,非盛世君臣相得、各司其职之象也。
——
冬至将至,宫中开始准备大宴与祭祀,各处都忙碌起来。
这日清晨,萧青梧端着几碟小食步入贞观殿时,李隆基正对着一份奏疏发怒。
“岂有此理!朕三令五申,漕粮转运,损耗不得超过四成!这汴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竟还敢报上五成五的损耗!欺朕不知地方弊情吗?!”
裴耀卿上前几步,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陛下,四成之限,乃是漕渠畅通、转运仓完备后,臣等预估的理想损耗。然而如今……如今三门峡新漕渠尚在开凿,万千民夫于悬崖峭壁间日夜赶工,不知何时方能贯通,沿途转运仓亦多在筹建,仓廪未备,许多粮船仍需冒险走黄河旧道,经那天险三门,风高浪急,倾覆之险犹在。加之如今正值寒冬,河道时有冰封,转运更为艰难……”
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恳切与无奈:“在此新旧交替、百事待举之时,各处损耗参差不齐,汴州报上五成五,虽仍显过高,但相较以往动辄七成以上的损耗,已是竭力整顿的结果。恳请陛下体谅当下艰难,容臣与诸道官员些许时日,待来年春暖,新渠初成,仓廪渐备,损耗必能显著下降!”
“体谅?时日?!”李隆基非但没有被劝住,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裴耀卿!连你也开始跟朕讨价还价,替他们找借口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裴耀卿,又指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遥远的工地:“艰难?哪一件事不艰难?!朕要的是结果!是粮食!是实实在在送到长安、洛阳的粮食!不是听你们在这里跟朕说艰难,说时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怒火:“四成!朕只认四成!达不到,就是渎职,就是无能!传朕旨意,汴州刺史督办不力,贻误漕运,即行革职,押送京师问罪!以此为例,通告诸道,再有敢以此为由,损耗超过四成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越说越气,抓起那本奏疏就想往地上掷,眼角余光瞥见萧青梧进来,那扬起的胳膊和手中的奏疏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脑残!九月底才提议的改革,这才两个多月,三门峡有那么好挖吗?故意找茬是不是!!逼着下面的人为了达标,不顾民夫死活去赶工啊?自己怎么不去挖啊?!】
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众人耳畔清晰回荡。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张九龄正要开口劝谏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抬眼,天子脸上神情暴戾阴鸷,泛着血丝的双眼中仿佛蒙着一团漆黑的阴云。
李隆基缓缓收回手,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面上即将失控的酷烈之态,接着步履略显僵硬地走回御榻坐下,将那份几乎被捏碎的奏疏轻轻放在了案头。
与此间窒息氛围相对的,是另一侧骤然响起的欢快明朗的乐声。
李隆基垂着眼,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下方屏息凝神的群臣,最后落在裴耀卿身上,情绪已然恢复了平静:“裴卿方才所言甚是,寒冬施工确有不易,操之过急不过徒增死伤,是朕方才想岔了。漕运之事,各地尽力督办即可,不必强求损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汴州之事,暂不追究了。”
裴耀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躬身谢恩道:“陛下能作此想,实乃万民之福!臣代三门峡数万民夫,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正沉浸于光幕之中的萧青梧。
【咦?居然听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青梧边看动画片边往那边瞄,看到这跟预想中不一样的局面,一时觉得很惊奇。
她心里嘀咕着,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张九龄敏锐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将一切尽收心底。
待几位宰相与各部长官们告退,殿门缓缓合上,李隆基卸下肩膀,向后深深靠过去,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高力士适时奉上一盏热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陛下,案牍劳形,终究伤神。臣瞧着您这几日眼窝都深了,不若暂且放下这些,出去走动走动,赏赏雪景,疏散疏散心怀?或是召几位善解人意的娘娘,还有那些风趣的才子们,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李隆基闭着眼,揉了揉阵阵发痛的额角,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接过茶盏,默然啜饮了几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那股盘踞在灵台深处的沉重与躁郁。
他放下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光可鉴人的漆案表面,那模糊的倒影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力士,”他声音低沉,“拿面镜子来。”
高力士虽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很快便奉上一面精致的鸾鸟衔枝铜镜。
李隆基接过镜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他缓缓举起,对着自己。
镜中映出一张疲惫而熟悉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他自以为锐利威严、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种极力压抑却隐约透出的病态偏执。
这陌生的眼神,让他自己看来都心头一惊。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镜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他。
他应该是那个意气风发、举重若轻、谈笑间掌控四海的圣明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焦虑驱使、眉宇间笼罩着阴鸷、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的困兽。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自脊椎窜起。
他猛地将镜子扣在案上,闭上了眼睛,试图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脑海中驱散。
他怔怔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很久,半晌,才疲惫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隆基看向角落的位置,突然开口唤道:“萧娘子。”
“奴在。”萧青梧连忙关了电脑,应声上前。
“近日少府监那边,酒精与新式蒸馏器的制备,进展如何了?”李隆基面容平和地看着她。
“回陛下,一切都顺利。”萧青梧据实以告,“按照之前的图纸,又赶制了三十具蒸馏器,都已交付太医署使用。吴医师前日还来说,酒精的纯度比之前又稳定了不少。”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接着又问:“你那套战场急救、止血包扎的法子,也都详尽教给太医署的人了?”
“是,都已经教会了,”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今医官们正在整理图册,准备编成简易的操典,方便往后在军中传授。”
听到此处,李隆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欣慰之色,看着萧青梧的表情里也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如此说来,你前后所献诸策,大半已步入正轨,于国于民,实在功不可没。朕允你的那个赏赐,这都过去许久了,还没想好要什么吗?”
萧青梧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对方心情似乎还不错,便也开起了玩笑。
她弯了弯眼,带着点狡黠反问道:“奴一时还真想不出缺什么,要不……陛下您觉得,赏赐个什么最合适呢?”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神态天真娇憨,仿佛真的在向他请教似的。
萧青梧觉得现在要的话时机不太合适,内廷女官的诱惑在最初的兴奋过后,似乎也没那么想要了,她还需好好筹谋,要个真正的适合自己的好东西才是。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方才的沉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指着她,摇头笑道:“好你个滑头的丫头,倒让朕来替你想?也罢,朕便再容你些时日,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朕。”
“那就先谢过陛下啦!”萧青梧笑嘻嘻地行了一礼。
静默片刻,李隆基突然叹着气,问道:“萧娘子,你看朕是不是老了?”
【这不废话么?】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情自若地回道:“怎么会,陛下您正是如虎之年呢。”
李隆基抽了抽嘴角,显然对她这毫不走心的奉承不甚满意。
无人说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隆基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放空,片刻后,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这些时日,朕总觉得心神耗损,案头文书如山,字迹看在眼里,却时常难以入心,夜间更是难得安枕……力士总是劝朕多歇息,或是召人宴饮、赏雪散心……”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看向萧青梧:“可那些场面,往来应对,有时反倒更添疲累。萧娘子,你素来有些奇思妙想,在你看来,除了这些旧例,可还有什么能让朕真正舒散心怀、暂且忘却烦忧的法子?”
他期待着眼前这个心思跳脱的世外之人,或许真能能给出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萧青梧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确是饱受困扰,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原来是职场倦怠,外加疑似失眠焦虑,想找点新乐子啊。
她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皇帝的喜怒哀乐之所以引那么多人关注,除了本身的身份之外,还因为他掌握着帝国最高决策权,他随意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普通人失眠焦虑都会心烦意乱,皇帝这样却十分危险。
就像方才漕运一事,要不是后来及时收手恢复了理智,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的情绪所牵连。
她想了想,尝试性地提议:“陛下,若是觉得宴饮繁琐,不如听听音乐?召几位乐工,奏些舒缓的曲子,或许能宁神静心?”
李隆基兴致缺地摆摆手:“宫商角徵羽,日日盈耳,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旧调。”
“那……去看看百戏杂耍?听说最近来了些西域的幻术师,能吞刀吐火,颇有趣味。”
“哗众取宠,喧嚣刺耳。”李隆基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更显烦躁。
萧青梧连提几个建议,从观赏新奇的动植物到尝试她“家乡”的按摩手法,都被李隆基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这倒并非他故意刁难,而是那种深深的倦怠和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状态,让他本能地抗拒着这些外在的刺激。
萧青梧有些没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简直像极了现代那些对什么都没意思的深度宅。
她想了想,这老头所有的异常表现都是在李林甫被罢官后,难道他的焦虑跟李林甫有关?
是在焦虑没有能顶替李林甫和他派系的人?还是李林甫做了什么让他很不安的事?
后者她不得而知,不过前者的话……
萧青梧眼睛一亮,语气振奋地说道:“陛下,不如来场考试吧!”
“考试?”李隆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考什么?考校那些进士、明经的经义文章么?吏部年年都在做,有何新奇之处?”
“非也非也,”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不是考那些已经入仕的官员,也不是考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陛下,您不是总觉得烦闷,觉得事事提不起兴致吗?不如,就把那些如今尚无官身,却素有才名的青年才俊们都召集起来,由您亲自出题,不考他们诗词和那些宏大的策论题,专考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题目!”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脸上闪着兴奋的光:“比如,就问他们,若你是一县之主,春耕时突遇大旱,存粮不够,富户还囤粮抬价,你该怎么办?或者,辖区内发生命案,苦主和嫌犯各说各的理,关键证据又找不到,这案要怎么断才不至于冤枉好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隆基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厌烦之色,反而眼神微动,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便继续说下去。
“届时,陛下您可以亲自监考,看着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才子们,对着您亲手出的题目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样子,或是纸上谈兵、漏洞百出的样子,还有的怕是连如何下笔都要琢磨半天……那场面,难道不比宴饮有趣得多吗?”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遴选基层人才,只是这话不适合她这个身份说出来,但她相信李隆基应该能延伸到那方面。
李隆基靠在御榻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丝新奇的光彩所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在他的注视下,为了一个模拟的政务难题而绞尽脑汁,展露或睿智、或迂腐、或急智、或窘迫的真实情态……
这似乎……确实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宴饮和奏对,要有意思一些。
不仅能解闷,或许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他沉吟片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萧娘子的鬼主意真是不少,听起来倒有几分意趣。只是这般兴师动众,若只图一乐,难免落人口实。”
萧青梧无辜地眨了眨眼:“谁说是取乐了?陛下明明是在给这些才俊们一个各抒己见的机会。若真能发现几个通晓实务的,岂不是意外之喜?即便没有,看他们绞尽脑汁的模样,也足够解闷了。”
她说着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况且陛下亲自出题,题目不妨再刁钻些,比如,您还可以考一些数算题,如鸡兔同笼、给出长和宽问这块田有多大、给出周长和高度问实际大小等等,这些题目虽然简单,但却是每一个基层官员都应该掌握的。如果连这样简单的题都算不明白,那么,这些才俊唯一的用处,也只剩个给您逗乐解闷的作用罢了。”
李隆基笑着说道:“你这主意,细想起来,倒不全是为了取乐。只是……这考生的范畴,该如何界定?总不能将两京的士子都召来吧?那与常科又有何异?”
萧青梧早已想好,立刻回道:“陛下,不如就广贴告示,言明此次非正经科考,不限出身,无论有无功名,但凡自诩有才、通晓实务者,皆可至吏部报名。先由吏部出些简单的题目初步筛选一遍,刷掉那些纯粹凑热闹的,剩下的,再由陛下您亲自出题监考。如此,也能确保最终到御前的人,多少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不限出身,自主报名,初步筛选……”李隆基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思索之色更浓,随即抚掌笑道,“好!就依你之言!力士,即刻去办,在皇城外及各里坊市口张贴告示,言朕欲亲试才俊,专考实务策问与数算之能,凡自信有才学者,皆可至专员处报名参试!”
高力士躬身领命:“臣遵旨。”
安排完此事,李隆基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许久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轻松却暗含深意地对萧青梧道:“朕去后宫看看几位小皇子,萧娘子便不必跟随了,若想出宫玩耍也随你,只是记得一定要带上侍卫。”
萧青梧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声。
皇帝銮驾离去后,萧青梧带上张虔李钊二人出了宫,只是心中却不像先前那般激动,反而添了几分思量。
最初的时候,她自然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官职未定的李白,以及未曾入仕的孟浩然。
然而走了一段路,被冷风一吹,那种激动的心情冷却了些,她突然明悟过来。
她想起孟浩然那疏朗中带着孤高的性情,想起他所追求的隐逸意象,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这样一位以风骨清誉闻名的诗人,会愿意去参加一场偏向刑名钱谷的实务考试吗?这似乎与他平生的志趣格格不入。
李白更是不必说,他志在辅佐君王成就霸业,梦想的是如谢安般谈笑间安定社稷,岂会甘心与寻常士子一同,去应对那些在他看来近乎琐碎的实务?
这与他“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自信,以及追求“一击震寰宇”的宏大叙事,实在相去甚远。
但转念一想,机会难得,告知一声总是好的,至于如何选择,便是他们本人的事了。
心中既定,她依旧朝着王维的寓所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