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杜家郎君今安在?
元正跟前,来自全国各地的朝集使,以及非作战状态的节度使、都督、行军大总管等封疆大吏,此刻皆汇聚于神都。
他们带着记录一年政绩的政事簿,精挑细选的土产贡品,以及辞藻华丽的贺表,向皇帝和中央政府进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岁计。
洛城殿内,礼部的官员正逐一禀报至今已抵达的各方大员名录,以及那些因故未能前来的官员姓名及缘由。
在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下,萧青梧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全部沉浸在了一款名为《大唐:资源与战略》的模拟经营游戏中。
在众人眼中,光幕上展现的是一幅精密的、动态的唐代疆域地图,山川河流、州县城镇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模拟的商队在小路上移动,以及代表粮食、矿产、税收等资源的数字在各个州府上方浮动。
【搞什么!陇右的羊毛产量怎么又跌了?看来得调整一下畜牧政策才行。】
萧青梧用意识操控着,光幕上陇右道的地图被放大,能清晰可见她正在调整税率和贸易路线,试图解决因雪灾导致的资源短缺问题。
随着她的操作,地图上代表经济活力的颜色发生着细微变化。
在她心无旁骛一心玩游戏的时候,身旁的户部侍郎韦陟早已被那幅前所未见的精密地图震得呼吸急促,两眼放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图上竟能实时显示各州物产与税收情况!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右手藏在自己宽大的朝服袖子内,凭借着绝佳的记忆力和书法功底,偷偷勾勒着地图上关中地区与河东道接壤处的山川形势与关隘位置。
不仅是他,其他几位有心的官员,如工部尚书韩休,眼中也爆发出精光。
他注意到光幕上清晰地标注了几乎大部分河流水系,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但看起来极为合理的水利工程节点示意。
他悄悄将笏板稍稍倾斜,利用未写字的另一面,贪婪地抄录着黄河某处险要河段的流向与两岸地貌,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算,默记着关键数据。
而向来稳重的裴耀卿,仗着自己有坐席不会被察觉,光明正大地拿着纸笔边抬眼边临摹。
陛下自是不会介意他忽然的失仪之举的,虽然不能明着说,但那双眼睛里催促的暗示足以让众人领会其中意味。
他还看到萧青梧点了下江南东道,那片区域的赋税数字便清晰呈现,甚至还模拟了漕粮北运的路线和损耗,这让他对财政运作瞬间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直观视角。
一时间,看似肃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朝会上,众人各怀心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描摹、记忆着近在眼前的疆域图碎片。
就在萧青梧成功解决了陇右的羊毛危机,正准备着手优化河南道的漕运效率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窜入耳中。
“……京兆府奉天令,杜闲,已至洛阳,贡品及政事簿俱已呈报有司。”
“杜闲?”
萧青梧抬头望去,宏大的战略游戏瞬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奉天令杜闲?是不是杜甫的父亲?】她立刻在脑海中呼叫外援。
9527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没错,杜闲是京兆杜陵人,此时正任奉天令一职,同时他也是唐代伟大的诗人杜甫的父亲。】
【!!!!!】
萧青梧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游戏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礼部官员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那本册子,看清刚刚被提及的奉天令是何模样。
她内心激动得如同沸腾的开水:【是杜甫的父亲!爹都过来了,你说杜甫有没有可能一起跟着过来凑热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瞬间高涨的情绪,让身旁正在偷看的韦陟等人吓了一跳,纷纷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仿佛刚才走神的不是自己。
而萧青梧已经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奉天令身上,脑海里翻腾着关于杜甫的种种记忆,对养育了诗圣的父亲,充满了极致的好奇。
【据资料显示,杜甫会在明年回乡参加乡贡考试,开元二十二年这一年的行踪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大致可以推断出,他或许仍在吴越一带漫游,或许此次正随着父亲入洛增长见识,一切都没有定论。】
众人对杜甫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甚至堪称如雷贯耳。
诗圣杜甫、与李白齐名的杜甫、忧国忧民的杜甫、写尽人间疾苦的杜甫……
不少人甚至暗自猜测,能被冠以圣人的名号,说不定杜甫的名望,某种程度上比李白还要高出一些?
心思活泛的,或与杜闲有旧的,已经在思索着如何去找他拉拉家常叙叙旧,然后在不经意间,看看能否讨要几幅其子杜甫的日常习作或往来家书的墨宝。
如此,即便杜甫本人尚未扬名,但这提前结缘的情谊,岂不远胜于将来锦上添花?万一将来杜甫真如萧青梧所说的那般光芒万丈,那他手下随便写几个字,都算得上价值连城、足以传家的瑰宝了。
即便不为其他,能与未来名垂青史的大文豪提前结下一段香火情,也是美事一桩啊。
就连看似稳如泰山的李隆基,在听到杜甫这个名字时,眼底都掠过极快的波澜。
他固然极爱李白谪仙般的风采与惊才绝艳的诗才,但“圣”之一字,在儒家语境下的分量非同小可。
这杜甫既能得此尊誉,其诗文所蕴含的境界,恐怕更贴合经世济民的士大夫理想。
想到此,他不由得对那位尚未扬名的杜闲之子,生出了几分不同于对李白的期待与考量。
萧青梧对着杜甫激动好一阵,思绪信马由缰,众人也再次被迫听了一耳朵关于诗仙、诗圣、诗佛、诗天子乃至诗鬼等后世封号的零碎信息,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他们大唐文坛竟是如此群魔乱舞……呃,不,是群星璀璨!
心潮澎湃之后,萧青梧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继续打开游戏界面,之前被打断的河南道漕运优化方案还停留在半途。
【算了,继续搞基建吧,反正杜甫这会也不在。】她重新投入游戏,开始规划连接汴州与洛阳的漕渠,调整着各节点的物资配比和运输效率。
这下,可算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尤其是刚才河南道地图只画了一半就戛然而止,急得差点跳起来的裴耀卿,此刻终于舒心地叹出一口气。
这就对了!什么诗仙诗圣的,人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哪比得上眼前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正事要紧!
此刻在他心中,萧青梧好好玩游戏,就是头等正事。
萧青梧全神贯注,将游戏内的路线、资源调配、税率微调等一系列操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看着界面上代表繁荣度和国库收入的数据稳步上涨,一种身为基建狂魔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搞定!暂时没事了,等下一波资源产出就好。】她满意地悄悄伸了个懒腰,顺手关闭了游戏界面,瞥了眼系统时间,离散朝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熟练地继续点开永恒不变的《猫和老鼠》,很快便被剧情吸引,全身心沉浸在了动画片里。
正当她嘴角上扬着偷乐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茫然抬头,只见身旁的韦陟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御座的方向扬了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李隆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倾听汇报,正面色不悦地瞪着她。
周围不少官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其中几个嘴角还挂着看好戏的偷笑。
李隆基见她终于回神,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大殿。
“萧卿。”
“臣在。”萧青梧赶紧躬身,心里暗叫不妙。
“朕记得,崇玄馆开馆授课也有些时日了,”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这新式数算之法的传授,进度如何了?诸生学习的效果,又能否拿得出手啊?”
萧青梧立即恭敬回道:“回陛下,崇玄馆教学一切顺利,基础的运算已学习完毕,如今正在深入学习表格制录与复式记账之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异常明显的自信:“至于学习效果……臣以为,纸上谈兵终觉浅,若要真切检验诸位同僚是否已将新法融会贯通,用于实务,或许可以通过一场专门的考试来检验。一来可以让陛下亲眼目睹教学成果,二来也可以让诸位同僚于实践中查漏补缺。”
即便李隆基不问,她也要提考试这件事的,没有考试就没有紧张感和压迫感,学习的过程怎能少得了大考呢?
李隆基闻言,瞬间来了几分兴趣。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看看新法的实际效果,也能借此敲打一下那些阳奉阴违的衙署。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臣,尤其是看到御史台那几人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时,心中突然漫上一阵笑意。
即便一把年纪老成持重如李尚隐,在听到要考试时,竟也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可想数算的学习对他们而言有多痛苦。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又一次脚底生风,瞬间开溜。
李白懒洋洋地活动了下站得有些僵直的身体,长长舒了口气,这规行矩步的朝会,对他这散漫惯了的人来说,着实是种束缚。
他正琢磨着是回住处补个回笼觉,还是去找贺知章等人饮酒,汝阳王李琎这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太白兄,”李琎轻轻碰了碰李白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待会儿可有安排?若无要事,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他没有明说,但二人目光交汇,瞬间便明了这“走走”所指为何。
正是要去寻访那位刚刚在朝会上被萧青梧的心声推至风口浪尖的奉天令杜闲,或者说,是去驿馆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那位虽未露面却已声名鹊起的杜家郎君。
李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他挑着眉朗声说道:“去,自然要去!琎兄相邀,岂能不去?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与期待:“圣人既已现世,我等凡夫俗子,怎能不去沾沾圣人的文气,好生见识一番?”
“如此盛事,怎能少了老夫?”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旁边传来。
正欲一同离开的李白与李琎循声望去,只见同样刚散朝、身着紫色朝服的知章正笑呵呵地走近,他显然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对话。
“季真先生?”李白笑着招呼。
贺知章走到近前:“老夫方才听得你二人提及圣人、文气,可是要去寻访那位杜家郎君?”
“正是。”李白笑着应道,“先生亦有此雅兴?”
“自然!”贺知章抚掌,“能得九五二七先生……咳,九五二七与萧学士如此推崇,冠以诗圣之名,此等人物,谁能忍得住不去见识一番!同去,同去!”
他说着,竟直接上前一步,站到了李白身侧,摆明了要一同前往的架势,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若能偶得杜家郎君一言半句,便是莫大的机缘了!”
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如同好奇的孩童般跃跃欲试,李白与李琎相视一笑,心中更觉此事有趣。
“有季真先生同行,此行更添风雅!”李白朗笑道。
李琎也笑着摇头:“本王原本只想随性凑个热闹,如今却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也罢,那就请二位,随本王一同前往驿馆吧。”
于是,一位亲王,一位诗仙,一位文坛巨擘,三人怀着各自的好奇与期待,目标明确地朝着杜闲下榻的驿馆行去,丝毫没有考虑过杜闲看到这阵仗会不会吓出心脏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