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打假力士脱靴
这几日,杜甫实实在在地陷入了某种甜蜜又茫然的困惑之中。
先是文坛泰斗贺知章与汝阳王李琎联袂而至,这已是足以让他晕眩半日的殊荣。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又有两位五品大员,寻到了这处略显偏僻的驿馆,口中亦是同样一番“久仰才名,特来拜会”的说辞。
这种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近乎折节下交的行为,偏偏上演了还不止一两次。
后面甚至又有几名品级更低的官员也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着“钦佩杜郎君锦绣文章”,一问到具体的诗作,却又偏偏答不上来,这就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最令他费解的是,无论是尊如贺公、汝阳王,还是那些绯袍青袍的官员,在一番言辞恳切、态度谦和的交谈之后,总会提出一个相同的请求——请杜郎君留下墨宝,以为纪念。
杜甫虽觉怪异,但碍于情面,加之心中那份被认可的欣喜,也只好暂时压下疑惑,或写一段旧日习作,或即兴赋诗几句相赠。
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不过寥寥数行字的纸片收起,脸上纷纷露出某种近乎心满意足的神情,杜甫只觉得心中的迷雾又浓重几分。
他向来对自己的才华信心十足,自认诗赋一道,不弱于任何人。但这接二连三、层级悬殊的拜访,被这般交口称赞甚至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还是将这份信心冲击得摇晃起来。
自己的诗名,何时竟已传到东都,并且能引得如此多高官显贵屈尊降贵。
难道自己的才华真的已经出众到这份上了……?
这荣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密集,仿佛一夜之间,他杜子美之名已传遍洛阳权贵之耳。可他自己分明记得,入洛以来,除了与父亲旧识略有往来,他并未如何张扬,更不曾将诗稿四处投献啊……
这背后……莫非有什么蹊跷?
是有人想借此构陷,拖他们父子下水?
可父亲不过是奉天令,在京兆尹治下亦不算显眼,何德何能竟引来如此多的关注?又或是朝中倾轧,有人想利用他这无知小子,行那借刀杀人之计?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甫立刻在心底狠狠否决了,脸上甚至因这片刻的猜疑而泛起一丝惭色。
“不可如此揣度!”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季真先生何等人物?那是海内文宗,士林领袖,德行之高洁,岂是那等构陷之辈?我若连季真先生都怀疑,岂非成了忘恩负义、心胸狭隘之徒?”
对贺知章的无条件信任,让他将所有不好的猜测全都抛之脑后。
可若不是阴谋,那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热情与推崇,又究竟从何而来?
二十岁出头的杜甫困惑地抓着脑袋,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
——
元正前夕,朝堂上下进入了年终冲刺般的紧张状态。
朝会时间因密集审议来年预算、人事及地方考核等事务而大幅延长,相关文书堆积成山,礼部与太常寺等负责庆典的部门几乎是连轴转。
朝会结束之后就要进行考试,这既是对萧青梧工作结果的阶段性验收,也是决定着行政系统未来能否革新的重要时刻。
萧青梧深知这次考试的重要性,上朝的时候,她还不忘与9527讨论题目的难易程度。
一心二用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李隆基在上面宣布,说让高力士代他回长安主持某项祭祀的活动。
【李隆基真的好信任高力士,太子都比不上吧?】
萧青梧带着感慨的心声在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一直以为,高力士就是个虽然受宠,但是没什么权力的普通太监呢,来了才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啊。】
殿中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高将军虽权势煊赫,却始终谨言慎行,从不因圣眷正隆而跋扈张扬,即便朝中清流对权宦多有微词,但面对高力士这般人物,也难挑出什么错处。
高力士本人静静站在御座之侧,面容沉静如水,仿佛那被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
【那这么说来……】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想起一个流传极广的典故,【李白是真狂啊,竟然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现实里我可没见过哪个打工人喝醉了敢指着顶头大领导骂的,这是嫌自己职业生涯太漫长了吧?但是李白就敢。】
这句一出,洛城殿内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了,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在李白和高力士之间来回扫视。
让高力士脱靴?!
这李白是疯了不成?!高力士是何等人物?那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权势滔天的内侍监!莫说一个八品拾遗,便是宰相见了也要客气三分,王子公主见了都得敬称一声“阿翁”的存在!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狂放不羁来解释了,完全就是找死!
就算他以后成了诗仙,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还得在高将军手下讨生活吗?!
高力士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李白,眉头微微蹙起,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了一丝被人冒犯的不悦。
即便他城府再深,骤然听闻自己将来被一个小官如此当众折辱,心中也难免震怒。
事件主人公李白更是浑身僵硬,脸上血色瞬间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
他未来竟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让高将军为他脱靴?!
他就算再疏狂,再不通世务,也深知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他又不是傻子,怎会真的分不清恃才傲物与自寻死路的区别?
若真做出这等事,莫说仕途,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
这……难道自己日后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以致性情大变,彻底疯了不成???
李白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高力士那深不见底、隐带寒意的目光,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就在满朝文物皆惊,李白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事实上,高力士脱靴一事并非真实的历史,极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为了突显李白狂放形象而虚构出来的典故。】
【假的??】萧青梧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可是,我看的那些李白的纪录片里,都说过这事啊?纪录片也说错了?】
【纪录片说到底还是文艺作品,为了增强戏剧性和人物魅力,采用这类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是很常见的。】
9527继续给她解释:【在唐代所有和李白相关的正式记载中,都没有脱靴的记录,而且从逻辑上来讲,这件事也存在非常大的疑点。首先,高力士当时官居一品,李白仅为翰林学士,没有正式的官职,二人地位悬殊,除非李白真的疯了,否则几乎不可能当众做出侮辱一品大员的举动。】
【其次,传闻中李白被赐金放还,是因为脱靴一事得罪了高力士,后者便向杨贵妃进谗言,通过杨贵妃的怂恿让皇帝把李白赶出长安。这里面最大的逻辑漏洞在于,高力士的地位比杨贵妃高出太多,一个虽然受宠,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后宫嫔妃,高力士则是正正经经的实权大员。高力士想整治谁,根本不需要绕过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口,自有无数擅于揣摩的人就替他把这事给办了。】
【最后,时间对不上,最早记录此事的是唐后期的《松窗杂记》,上面写这件事发生在开元时期,然而李白当翰林学士是天宝年间的事,杨玉环成为贵妃也是天宝三年的事,那时候李白已经离开长安了。】
【即便若真有此事,以高力士的权势,李白绝无可能带着一大笔钱安然离开长安。说得不客气一点,他当天侮辱了高力士,晚上就能被扒了衣服赶出去,从此身败名裂。虽然后世二者的历史地位彻底来了个颠倒,但在当时,李白只是个看似风光的无根浮萍,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
原来……是假的?
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从极度的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被戏弄了的哭笑不得。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若李白真做过那等事,还能全身而退,那才叫见了鬼了。
高力士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心中暗暗把那些没事找事的文人骂了一遍。
编排谁不好,编排到他头上来了?杜撰这种荒唐逸闻的时候,就没考证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的李白,此刻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触手温凉,原来刚刚情急紧张之下,竟生生渗出满头的冷汗。
李隆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失望。
好笑于李白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失望于那精彩的“脱靴”戏码竟是后人杜撰。
萧青梧恍然大悟的心声再次响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李白再狂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而且你说得对,高力士想办个事哪需要去求杨贵妃,杨贵妃去求他还差不多。不过那些文人为什么要编出这么离谱的段子呢?】
听到这里的众人,内心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虽说哪个青史留名的风流人物身上不附会几桩真假难辨的逸闻轶事,但将两个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强行牵扯,就好比硬说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不是去传播仁政王道,而是为了与七岁的项橐争夺“天下第一神童”的虚名一般,着实令人哑然。
【许多看似夸张的典故,深究起来,背后往往隐含着深层的社会方面的原因。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时局动荡,士人阶层对现实普遍感到失望与无力。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内心深处极度渴求一个能代表不屈风骨、敢于藐视权贵的理想化偶像。
李白那“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形象,恰好契合了这种集体心理。于是,后世文人便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事迹上添砖加瓦,通过艺术的夸张,将他塑造成一个挑战权威的文化符号,以满足自身的精神寄托。】
【还有就是民间叙事的传统,这就像现代明星身上绯闻不断一样,古人也热衷于为名人编段子。李白的诗才与事迹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许多并非他本人所为的侠义之举或狂放轶事,都被“箭垛式”地累积到他身上,使得李白这个形象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丰富,同时也被扭曲。】
萧青梧这下彻底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了。
她笑着在内心跟9527调侃:【我猜,写那本书的人肯定没当过官,至少家里没有当过官的,根本不了解高力士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凭一点对宦官的刻板印象,就把他们扯到一起,编了这么一出爽文桥段。】
【非常合理的推测。】9527表示赞同,【文学想象常常会为了戏剧冲突而简化甚至扭曲真实的权力关系,从而生产出一些符合大众期待,但与历史逻辑相悖的故事。】
偶像?众人心中玩味着这个陌生的词。
虽不解其意,但通过上下文,不妨碍他们理解个七七八八。
李白心中更是复杂难言。
一种微妙的、近乎“受宠若惊”的情绪首先涌上心头。
自己竟能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士子倾慕的偶像,成为他们在困顿失意时的精神寄托?
想到自己的名字与风骨,竟能穿越时空,给予后人如此磅礴的力量,一股暖流便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激荡,一种被时代选中的荣耀感充斥着胸怀。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因为那份被千万人传颂,用以砥砺气节的“壮举”,自己竟从未做过。
那份支撑着后世脊梁的“风骨”,竟有一半是后人凭借想象为他披上的华裳。
他被高高架起,奉上神坛,享受香火,可那被供奉的,真的是他李太白吗?还是后世凭着自己的想象,用笔墨和愿望精心雕琢出的一个泥塑木偶?
他那些真实的抱负、真实的挣扎、真实的痛苦,是否也会在这漫长的塑造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平、修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扁平而激昂的“诗仙”外壳?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仿佛自己的魂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被万民景仰的虚荣,另一半却冷眼旁观,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被顶礼膜拜的,并非全然是自己。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寄托,与其说是给他的,不如说是给一个名为“李白”的梦。
“我竟成了后人手中的一管笔,书写的,却未必全是我的真心……”这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李白目光悠远地轻轻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