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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70章 历史的困局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70章 历史的困局

  【张守珪?我记得你说过,这人好像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

  萧青梧听这个名字很耳熟,仔细思索,才想起来去年安禄山的死讯传来时,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过。

  【是的,安禄山能迅速发迹,离不开其上级张守珪的赏识与重用。除了安禄山之外,张守珪在幽州节度使任上,提还拔了一大批胡将,其中就包括史思明、安守忠、田承嗣等,这些人也是历史上安禄山叛军的核心班底。】

  【跟安禄山走那么近……张守珪人品怎么样啊,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她对史思明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反应,李隆基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过来。

  他派出去的探子们,快把四方边镇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一个姓史的将领。

  若不是前几天看《祭侄文稿》,他要何年何月才能知道,安史之乱的史,指的就是这个史思明?

  安史安史,能跟安禄山并称的,能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卒吗?

  这女人以往每次提起这几个字的时候,竟是丝毫没往后者名字上想过一瞬吗?!

  就在李隆基气恼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回答了萧青梧那个过于简单化的问题。

  【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界定,张守珪是开元年间著名的戍边名将,他治军严明,屡立战功,对稳定大唐东北边境做出巨大贡献。他提拔胡将的初衷,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以胡制胡的战略考量,利用熟悉契丹、奚族内部情况的胡人来对付这些边患,这在当时是普遍且有效的策略。】

  【然而,过度赋予这些胡人军权,并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长期经营,使得他们的势力尾大不掉,最终成为威胁中央的巨大隐患……这些长远的行为,并不是当下的张守珪能预料到的。从这个角度看,他既是维护盛世的功臣,也在无意中为未来的动荡埋下了伏笔。他的行为更多体现了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而非个人品德的卑劣。】

  萧青梧自觉抓住了核心意思,迅速回应道:【哦……所以就是他打仗很厉害,是个能臣,但看人眼光不太行,提拔了一堆白眼狼,最后反而害了大唐?】

  这番简单粗暴的总结让众人心情复杂。

  一些支持张守珪的将领面露不忿,认为此言过于轻佻,抹杀了张守珪的赫赫战功。

  一些担忧边将坐大、与张守珪并无私交的文臣则暗暗点头,觉得这几句话虽直白,却切中了要害。

  李隆基更是心中凛然,方才自己提议“只授名号,不任实职”时,尚觉得是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策。

  张九龄“赏无可赏”的警告言犹在耳,萧青梧那句“害了大唐”的诛心之论更是让他瞬间从高官酬军功的惯性思维里清醒过来。

  他何尝不知节度使之弊?自从知晓预言以来,他与心腹重臣无不在暗中绸缪,拆分权柄、增派监军、调整方略……

  但绸缪与能破局是两回事。

  边境广袤,敌情瞬息万变,中枢往往如同聋子瞎子,不得不极度依赖边将的个人能力与忠诚,尤其是那些熟悉当地山川部落的胡将。

  这“不得不”三个字,便是最大的掣肘。

  眼下封赏的难题,便将这个困境再次直晃晃地呈在他眼前。

  他无法打破这个困境,也无意立刻废除它,那等于自断臂膀。

  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河西走廊!那幅由刘晏复刻的河西舆图!

  那图上,山川险隘、水草路径、乃至潜在屯田与筑城之所,皆历历在目,其价值远超十万雄兵!此图若成,中枢对西域的掌控将不再依赖于某个节度使的“禀报”。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着,中枢将来在战略规划和情报判断上,能获得一定的独立性,意味着朝廷无需再像过去那般离不开胡将。

  一念及此,李隆基心中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几分,一个清晰的策略在他心里成型。

  对张守珪,要用其功,而制其势。

  厚赏,必须厚赏,他要让所有边将看到为朝廷效命的荣耀。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借此大胜之机,以入朝辅弼的最高礼遇,将张守珪调离幽州。

  他要让他麾下那套成熟的、藏着巨大风险的体系暴露出来,便于中枢从容地进行将领轮换、权力分割。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九五二七理智宽和的声音继续响起,李隆基便换了个坐姿,准备好好听听对方要如何接萧青梧那句评价。

  【您观察到了表象的因果关系,但将其归因于个人看人眼光,是典型的后见之明和归因偏差。】

  【后见之明……】萧青梧心里琢磨着这个词,脑子有点转过来了,【我好像懂了,你继续说。】

  【好的主人,那我为您进行简单的分析。首先,需要明确一点,以胡制胡是中原王朝经营边疆的长期策略之一,因为这些胡将熟悉边情,作战勇猛,是维持边境安定不可或缺的力量。张守珪作为边帅,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打胜仗、保边境,从这一点看,他超额完成了任务,决不能因此就说用人失误。】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真正的隐患并不是提拔了谁,而在于皇帝赋予这些将领的权力结构。节度使制度使军事、财政、行政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且长期在一地任职,极容易形成割据势力。即便张守珪提拔的是忠贞不二的汉人将领,在这种制度下,长期掌权亦可能滋生问题。】

  【因此,对于张守珪本人,更准确的评价应该是,他是一位成功履行了职责的杰出将领,他的悲剧性在于,他和他所效忠的帝国,共同参与构建了一套最终反噬自身的军事体系。他是这个体系的缔造者之一,也无意中成为了其崩塌的催化剂。将大唐河北局势的糜烂归咎于他个人的眼光,是对历史进程的过度简化。】

  许多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要跟这位即将凯旋、圣眷正隆的节度副使保持距离,以免将来受牵连的官员,此刻心情都变得有些异样。

  若真如九五二七所言,张守珪并非单纯的眼光不行,也并非存心不良,他只是在那个位置上,竭尽全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着被朝野上下视为固边良策的“以胡制胡”之法,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那么,若此策将来果真酿成大祸,这其中的因果罪责,难道能全然归咎于他一人吗?

  萧青梧心里长长地叹着气:【所以说来说去,最大的责任还不是在李隆基这边?是他制定的以胡制胡这套策略,是他一手养大了节度使的野心,是他自己沉迷享乐、偏听偏信,把好好的开元盛世搞成后来那副鬼样子!】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掌攥得极紧才忍下满腔怒意。

  官员们个个深埋着头,连气息都屏得微不可闻,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早已不奢望萧青梧能学会何为天子威仪,只盼她下次再要语出惊人时,好歹能先行示警,容他们稍作准备。

  若是再这般猝不及防地再来上几回,只怕年寿都要折损在这大殿之上了。

  【然而,将责任完全归咎于李隆基个人,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简化。】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中,9527的声音如救星般再次响起:【以胡制胡这个策略本身,是国力有限的中原王朝面对广袤的边疆,与复杂的民族形势时,一种长期实行的,且在一定时期内被证明有效的现实选择。】

  【节度使制度的形成与权力的扩大,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与唐代前期军事制度改革、中央需要集中力量应对边疆危机、以及外部威胁的变化息息相关。李隆基作为最高决策者,确实负有最主要的责任,他未能及时洞察并遏制这一制度潜藏的巨大风险,甚至在开元中后期因追求边功而进一步强化了节度使的权柄。】

  【但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他并非在真空中做出决策,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在鼎盛时期所暴露出的结构性难题。这套体系在特定时期下,确实有效地维护了帝国的扩张与稳定,只是其内在的脆弱性与破坏性,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难以被彻底预见和防范。】

  【历史的悲剧往往并非源于某个单一角色的纯粹恶意,而是众多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决策、制度惯性、时代局限与人性弱点的集合,它们在时间长河中交织、发酵,最终形成的系统性困局。安史之乱的结果,是时代、制度与个人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出自单一某一个人。】

  它并无激愤之辞,亦未将罪责尽数归于一人。

  它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一个大国在面对四方边患、钱粮周转等实实在在的难处时,所行的那条看似最为便捷、也曾颇为奏效的道路。

  而这些选择,经年累月,竟悄然滋蔓,尾大不掉,终成倾覆之患,直至无法挽回。

  此种剥离了个人贤愚忠奸,直指国策根本与积弊的分析,比任何指摘都更令人心惊,也更让人无力。

  因为这意味着,即便御座上换一位天子,恐怕也难以跳出旧有的窠臼,终究还是要在实效与隐患之间权衡取舍,很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李隆基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

  他忆及自己初登大宝,宵衣旰食,锐意进取,是何等意气。

  他任用贤相,整肃朝纲,开拓疆土,方有这开元全盛之日。

  为了维系这万里版图,震慑四夷,他不得不赋予边将更大的权力,让他们能够机断专行,快速反应。

  他以胡制胡,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维持边境的稳定,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内政与开拓。

  这些决断,放在当年,难道不是老成谋国、审时度势之策么?难道他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想着要豢养出一群噬人的猛虎么?

  一些原本只是跟风议论、或出于派系之争而反对重赏张守珪的官员,此刻也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自己之前的争论,似乎都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完全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核心。

  一些较为敏锐的官员则咀嚼着“制度惯性”、“时代局限”这些词,心中原有的非黑即白的忠奸观念受到了剧烈冲击。

  他们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的根源,或许深植于他们习以为常的规则与做法之中,并非简单的罢黜一两个官员就能解决。

  而那些与边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曾力主强化边将权力的官员,此刻则感到一阵寒意。

  

  连方才还在心中为张守珪鸣不平的将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若功劳与隐患本就同根同源,那日后这仗该如何打,这功又该如何立?

  短暂的寂静过后,李隆基声音沙哑地吩咐朝议继续。

  后续关于具体怎么封赏张守珪的讨论仍在继续,但无论是奏报的官员,还是倾听的皇帝与其他臣子,言辞间都似乎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审慎。

  萧青梧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九五二七那番分析里,耳朵里听不进去一个字。

  【每次我觉得自己了解了一段历史,比如安史之乱就是因为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藩镇太强,以为自己懂了,结果被你一分析,才发现自己只明白了最表面的第一层。】

  她回想起自己最初对这段历史的认知,简单得像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判断题。

  【然后再一了解,原来还有制度的问题,有权力结构的问题,好像明白了第二层。可你刚才又说,这背后还有时代局限、认知条件,还有什么共同作用的结果,感觉底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甚至更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萧青梧感慨道,一种面对复杂历史的敬畏感油然而生:【这感觉就像剥洋葱,以为剥开一层就能看到核心,结果发现里面一层又一层,而且根本不存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真相……历史这东西,也太复杂了吧!】

  九五二七温和地回应道:【您的比喻非常生动,历史研究的意义,或许并非为了找到一个唯一的、简单的答案,而是在于不断深入理解这种复杂性,理解每个时代的人们在其特定条件下做出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如何交织成我们后来所见的结果。能意识到洋葱有多层,本身已经是超越第一层的认知了。】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张九龄暗暗颔首,这“剥洋葱”之感,何尝不是他在处理诸多军政要务时的切身感受?

  许多弊病,绝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剂猛药可解,萧青梧这几句无心之语,倒是道出了几分治国理政的真味。

  一些原本因那“系统性困局”之说而感到惶恐或不服的官员,此刻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连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都觉得历史复杂如剥洋葱,他们这些局中人,看不清、道不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萧青梧被9527一夸,便想趁热打铁,将自己对历史的感受继续说几句。

  【所以我突然有个感悟,你看,那些营销号和历史类民科专家为什么总是比专业学者更火呢?】

  她思维跳跃着,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因为真正的历史,就像你刚才分析的,是复杂的,多元的,流动的,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模糊不清、充满矛盾的,就像一团乱麻,或者我们刚才说的洋葱,根本没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去概括。】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那种思维上的落差。

  【而很多人的思维,包括我以前,其实是偏向于非黑即白、追求一个清晰简单答案的。我们喜欢听英雄故事,喜欢明确的善恶对立,喜欢“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导致了那个”这种直线逻辑。营销号和民科恰恰就提供了这种爽文式的历史解读,把复杂的因果链条简化为一个个刺激的阴谋论或者个人传奇,毕竟这样理解起来非常容易嘛!】

  那些依旧沉浸在沉重思绪中的官员们,不由得又被她这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对比吸引了注意力。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旋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收敛神色。

  他们或许不懂何为营销号与直线逻辑,但善恶对立、英雄故事这些描述,却瞬间唤起了他们阅读史书、乃至评判当下人事时的某种熟悉感。

  将王朝兴衰归于某个奸佞,将边患得失系于某位名将,岂不正是这种“直线逻辑”?

  李隆基也突然多了些明悟。

  那些在市井坊间流传的、关于前朝或本朝的种种轶闻野史,其中不乏将复杂朝局简化为忠奸斗争,将治国理政之功过系于一人之身的浅薄之论。

  他以往对此多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无知小民的妄议,可如今听萧青梧将此种状况与“人性偏好简单答案”联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认知上的惰性,或许并不仅存于市井。

  朝堂之上,甚至他自己,难道就能完全避免吗?

  追求清晰的功过论断,喜欢听边将骁勇善战的捷报,倾向于用贤臣、能吏或奸佞、庸才来快速定义一个人……这不也是一种“直线逻辑”?

  就连李白,此刻也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情,眼神中透出思索。

  他的诗心向来天马行空,超然物外,为铸就诗境,于史实典故稍作剪裁、点染升华,在他看来本是文人墨客的天然权柄,如同画师写意,贵在传神,不必拘泥于纤毫毕肖。

  然而此刻,他蓦然惊觉,自己笔下那为求意境浑成而略去枝蔓、凸显气象的诗家笔法,与市井间那些为博人瞩目而削足适履、化繁为简的浅妄之谈,在迎合世人喜分明、恶纠缠的认知习气上,竟似殊途同归,有了几分微妙的暗合?

  9527的补充适时地再次响起:【您的观察非常敏锐,这确实触及了历史传播与认知中的一个核心矛盾。人类大脑在进化的过程中,更容易被迎合情绪共鸣的内容所吸引,简单、清晰、带有强烈叙事性的解释,天然更具有传播力和吸引力。】

  【然而,真实的历史研究,其价值恰恰在于对抗这种本能性的简化。它要求我们抛开当下的道德判断,深入具体的时空语境,去理解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逻辑,去审视制度、经济、文化、地理乃至气候等众多变量如何相互作用。这个过程往往是吃力的,甚至结论也常常是不能确定的,无法提供那种一击即中的快感。】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引导人深入思考的力量。

  【理解历史的复杂性,意味着要接受不确定性,接受多重因果,接受那些没有完美答案的困境。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历史事件本身并无一个明确的原因,也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它仅仅是发生了,客观地存在于那里,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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