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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72章 洛阳的春天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72章 洛阳的春天

  二月春闱,洛阳贡院前士子云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氛围,无数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步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待到放榜之日,新科进士们身着绿袍,意气风发,成为洛阳城最耀眼的风景。

  在由朝廷主持的闻喜宴上,年少俊美者被推举出来,跨上骏马,在万众瞩目下穿行于洛阳的繁华街巷与名园,折一枝早春最妍丽的牡丹或桃花,此谓之探花使。

  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喝彩,争相一睹这象征着才华与荣耀的风流景象。

  萧青梧本想去旁观,无奈她去得迟了,别说街道两旁能不能挤进去,就连临街的酒肆茶楼里都坐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似乎全部赶在这一天齐齐出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她只能打道回府。

  闻喜宴过后没两天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寒冬彻底过去,春日的气息浸润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桃李芳菲,柳絮如烟,连拂过洛水的风都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催人欲醉的味道。

  若说春闱放榜、闻喜宴、探花使游街是士子与朝廷的庆典,那么上巳节,便是属于所有洛阳百姓的狂欢。

  洛水之畔,游人如织。

  祓禊的古意犹在,但更多的,是人们迫不及待地投身春光,尽情舒展被寒冬束缚的身心。

  少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髻上簪着时令的鲜花,三五成群,手持兰草,在水边嬉笑玩闹,偶尔与岸上同样年轻的士子目光相触,便立刻羞红了脸,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从袖角偷偷张望。

  郎君们则显得更为洒脱,有的直接脱下鞋袜,将双足浸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之中。

  更有大胆的年轻男女,隔着浅浅的水流,互相投掷芍药等香草,目光交汇间带着这个节日特有的、被允许的活泼与大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愉的气息,水边随处可见青年男女临水照影。

  平日里严格的男女大防,在这一天变得模糊而宽容,似乎连礼法都在盎然的春意面前暂时退让了。

  萧青梧随着李白来到洛浦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声鼎沸、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水边那些传递着春日情愫的年轻男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和中带着新奇的微笑。

  这样的场景,这样传递情感的方式,与她成长的那个时代实在是截然不同。

  李白走了几步,发觉她没有立刻跟上,便回头去看,正捕捉到她脸上那抹沉浸其中的笑容。

  他不由挑眉,踱步回来,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怎么,徒儿这是走不动道了?莫非是被眼前春色激起了诗性,想要即兴赋诗一首?还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那些暗生情愫的年轻男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见此兰亭祓禊,春水涟漪,亦不免心有所感,意有所动了?”

  萧青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诗性自然是没有的,意动就更不可能有了。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

  “哦?”李白闻言,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好奇,“你以往不曾在上巳节出来游玩过?”

  萧青梧很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嗯,这是第一次。”

  李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依旧流连在水边的目光,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感受如何?与你平日所见,有何不同?”

  萧青梧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微妙的差异。

  她目光掠过一对正隔水相望、欲语还休的男女,含笑感慨道:“感觉很……含蓄,也很婉转,情感的流露,就像洛水的波纹一样,一层层漾开,需要仔细去瞧,才能品出其中的意味……这与我从前生活里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含糊,李白却没有再追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对男女,以及更远处沉浸在春日欢愉中的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能捕捉到这份含蓄与婉转,体味到情意如漾开的波纹,便已是难得的悟性。”李白转过身来对她笑道,“你方才所言,本身便已有了诗的影子,感受已经有了,只差将其凝练成句,付与宫商。”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周遭的景象,目光含笑:“稍后曲水流觞,身处其中,或许能体会得更深些。届时灵台清明,福至心灵,说不定诗就成了呢。”

  萧青梧:“……”

  别了吧,放过她吧……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李白是诗仙别人不是。除了自身的才华以外,这种不管什么事都能想到作诗的性格习惯,也找不出来几个了。】

  9527温和沉静的回应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两人耳畔:【从记载上来看,李白的情感系统仿佛一个持续高压的反应炉,其情感的丰富程度、强度与流动性,历数中华上下几千年所有文人,都没有能超越他的。寻常的风景、人际互动,甚至一丝微风,在他那里都可能引发海啸般的情感共鸣。】

  【这种澎湃的内在驱动,使得写诗对他而言,并非一种需要刻意启动的技能,更像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情感过于热烈所以只能付诸于诗文。所以,并非他刻意将万事万物都与诗关联,而是他的情感世界本身就是以诗的形式在运作和表达的。】

  李白清了清嗓子:“走吧,莫让季真先生他们等急了。”

  他转身在前引路,广袖随着步伐微动,心里却还在回味着那几句话。

  “持续高压的反应炉…”他在心中暗自咀嚼着这个古怪又莫名贴切的形容,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

  仔细想来,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胸中似有万千气象,或澎湃激荡,或婉转低回,不倾泻于诗酒,便难以纾解。生理反应这四字虽直白了些,倒也别有一番妙趣。

  两人继续沿着水岸向布置好的雅集走去。

  途中,萧青梧看着身边经过的、显然是带着家眷一同出游的官员或士人,忽然想起一事,侧头对李白说道:“师父您看,今日洛水边多是合家出游的,若是您的妻儿也在,您带着他们一起去踏青,该是多圆满的景象。”

  李白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地看向她,眉梢一挑:“嗯?你怎知我有妻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言,面上却强作镇定,嘿嘿一笑,含糊道:“这个嘛……猜的,猜的!像师父这般俊秀的神仙人物,定然是成家立业了的。”

  李白见她打马虎眼,也不深究,只是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一边徐徐前行,一边望向波光粼粼的洛水,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和:“某确有一子一女,长子明月奴,年方五岁,次女平阳,尚在襁褓之中,如今皆随他们母亲在安陆居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思索与怅惘:“以往我四海漫游,居无定所,确实疏于陪伴。今既于长安、洛阳暂得安稳,是该考虑接他们至身边了。平阳那丫头,怕是都快不认得我这个阿爷了……”

  说到幼女,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疼爱的神色。

  萧青梧听着他话语中难得的温情,看着他提及儿女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软,心中也微微触动。

  原来谪仙人般的李白,狂放不羁的李白,也有着这样寻常的挂念。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洛浦亭外被屏风翠幄稍稍隔开的区域,亭内及周围水畔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华美鲜艳的红色襦裙,跟在风流倜傥、顾盼生辉的李白身边,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正与几位早到的友人谈笑风生。

  杜甫、王维、王缙、孟浩然、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已然在座。

  除了这些熟面孔,还有不少气度不凡的文士、艺术家,以及几位身着簇新绿袍、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

  见着二人过来,位于上首的贺知章朗声笑道:“正主可算到了!太白,萧学士,快来入座,等你们许久了!”

  他的话音未落,亭内及水畔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对李白这位诗坛新贵的熟稔与热情,也有对萧青梧这位近来声名鹊起、却鲜少在此类文人雅集上露面的“崇玄馆学士”的好奇与探究。

  此刻,大家打量着这位身着华美红衣、与李白并肩而来的年轻女郎,神色各异。

  显然,在萧青梧到来之前,贺知章已向在场众人介绍过她的特殊身份与皇帝近臣的地位。

  一位须发微卷、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呵呵笑道:“贺公方才还说起,今日雅集或将别有生趣,如今观之,诚不我欺。”

  此人正是草圣张旭,他言语随性,性情豪放,落在这位女官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旁边一位气质看上去似与张旭有些相似的吴道子,他同样在打量萧青梧与李白二人,只是比起张旭纯然的探究,他的目光中多了些思量。

  其他如王维、杜甫等熟人,自是含笑致意,几位年轻的绿衣郎则略显拘谨,好奇地偷眼观瞧。

  萧青梧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她只当是他们好奇,毕竟外朝女官的身份在此时此地确实显眼。

  她努力镇定心神,随着李白向众人行礼,李白则洒脱地与相熟之人寒暄,自如地将她引入这个圈子。

  贺知章作为东道,笑而为她引荐在场诸位。众人见贺公待她如此客气郑重,看向她的眼神不由更添几分探究。

  就在萧青梧与众人一一见礼时,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仆从引着过来,竟是颜杲卿。

  他今日未着官袍,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色常服,或许是受这满城春色的熏染,神色间多了几分衙署时没有的松弛。

  贺知章眼尖,一眼便看到了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的激动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颜寺丞!可算见到你了!”

  贺知章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少许,他一把拉住颜杲卿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慨与欣慰:“今日能请动颜寺丞大驾,老夫这洛水之会,才算真正圆满了!快请入席,快请入席!”

  他这异乎寻常的热情,让颜杲卿微微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保持着礼节,拱手道:“贺公盛情相邀,某岂敢不至?劳贺公久候,实在惭愧。”

  “诶!颜寺丞说的哪里话!”贺知章依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引着他向席间走去,口中连连说道,“你能来,老夫心中……实在是欢喜得很,欢喜得很啊!”

  他这番举动,落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却是万分疑惑。

  几位新科进士交换着不解的眼神,暗自揣度这位颜寺丞是何方神圣,竟能得贺公如此热情相待。就连与贺知章相熟多年的张旭,此刻也微微挑眉,觉得老友今日的热情着实有些超乎寻常。

  但落在李白、王维这些知晓内情的人眼中,意义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着贺知章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复杂情绪,再看看颜杲卿那带着几分茫然的面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光幕中血与火交织的惨烈画面,以及那篇字字泣血的《祭侄文稿》。

  一时间,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望向颜杲卿的目光里,不禁也带上了几分与贺知章相似的、难以言说的深沉意味。

  颜杲卿被贺知章热情地引至席间,心下虽困惑不明,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与相熟者颔首致意,待看到萧青梧时,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青梧连忙回礼,此刻骤然再见他,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深深的酸涩。

  众人重新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各案添上新茶,奉上时令果品。

  水声潺潺,春风拂过亭畔垂柳,带来远处游人的笑语喧哗,更衬得此间雅集清贵非凡。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他率先举杯,满面春风地朗声说道:“今日上巳佳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于此洛水之滨,实乃生平一大快事!老夫先饮此杯,敬天地春和,敬诸君之谊!”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顿时活络开来。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开始的酒令游戏,曲水流觞便是头一个。

  “今日流杯之戏,规矩依旧。”贺知章笑着指向亭外蜿蜒引入的曲水,“羽觞随波,停于谁前,便需赋诗一首,或罚酒三杯。若得佳作,满座共赏,若一时文思不畅亦无妨,饮罢罚酒,一笑置之便可。”

  他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萧青梧,带着宽和的笑意,显然最后一句话是说与她听的。

  萧青梧心中稍安,心道只要不逼她当场作诗,罚酒就罚酒,一桌子酒全给她喝都可以。

  李白却在此刻侧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对她耳语道:“徒儿,稍后若酒杯停于你处,你可不能只是一味饮酒,无论好坏,怎么也要拿出一首出来。到底要如何应对,你可要早早想好。”

  萧青梧:“……”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哀怨地瞥了李白一眼,对方却已转回头去,与身旁的孟浩然高声谈笑起来,仿佛方才那威胁并非出自他口。

  很快,侍者将盛满美酒的羽觞轻轻放入上游水流之中,那精致的耳杯顺着水道缓缓漂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气氛中多了几分期待与微妙的紧张。

  羽觞在水中打着旋儿,时而因水势稍急快行几步,时而又在回旋处徘徊不前。

  它掠过抚须沉吟的贺知章,经过面露期待的李琎,在王维案前微微一顿,引得众人屏息,却又悠悠荡开……最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杜甫面前。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与赞叹。

  杜甫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情景早有预料,他从容执起羽觞,向众人微一颔首,缓步走至亭边。

  这位年方弱冠的诗人目光清亮,神态间满是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望着洛水烟波与远山春色,略一沉吟,一首即景的五言律诗便信口吟来。诗句清新俊朗,既有对眼前春光的生动描摹,又隐隐透出几分超脱年龄的深沉。

  诗成,满座静默一瞬,随即响起真诚的赞叹。

  "好!子美此诗,气韵生动,后生可畏!"贺知章抚掌赞道。

  "辞采清丽,立意不凡!"张旭亦高声称赞。

  杜甫谦和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满面地回到原位上坐下。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用力鼓掌,这种历史名人现场发挥的场面,无论看多少次,她都觉得震撼,颇有种见证某段历史的参与感。

  同时,她也默默祈祷,希望下一个千万别轮到自己。

  羽觞再次被放入水中。

  这一次,它漂流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考验着众人的耐心。

  它绕过谈兴正浓的孟浩然与王昌龄,在张旭面前打了个转,引得这位草圣挑眉,似乎已在构思若被选中该当如何诗书合一。

  然而羽觞并未停留,继续向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小小的酒杯移动,心跳似乎也与之同步。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羽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萧青梧的案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善意的、看热闹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萧青梧看着眼前那只精致的酒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白,对方正挑眉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贺知章笑着打破寂静:“萧学士,请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伸出手,捧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羽觞。

  她站起身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犹豫着是直接干了好,还是厚着脸皮念一首涉江采芙蓉比较好。

  就在这时,李白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这徒儿是初见这种阵仗,一时情怯了。”

  说着他转向萧青梧,目光含笑地颔首示意:“无妨,若是尚未想好,饮了这杯便是。”

  萧青梧闻言,如蒙大赦,她当即举起羽觞,向众人歉然一笑:"青梧才疏学浅,实在愧对诸位雅兴,愿饮此杯,聊表歉意。"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贺知章见状,朗声笑道:"萧学士爽快!这曲水流觞本就是随性之乐,何必拘泥。"

  张旭也抚掌道:"正是!能饮善酌,亦是雅事一桩!"

  在座众人见主人家都这般说了,自然也纷纷附和,方才那片刻的尴尬,顿时被轻松的笑语取代。

  侍者适时地将羽觞重新放入水中,雅集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气氛。

  萧青梧悄悄松了口气,对上李白投来的目光,见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不由递过去一个亮闪闪的饱含无尽感激的眼神。

  羽觞再次随波流转。

  有了方才的经历,萧青梧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盯着那缓缓漂流的酒杯,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待那羽觞顺着水流,将将要经过她面前时,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微微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深吸一口气,屏住,再对着水面方向,极轻、极缓地,将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去。

  气流拂过水面,带起片片轻微至极的涟漪,那“厄运之杯”果然微微加速,晃悠悠地漂过了她的位置。

  成了!萧青梧心头一喜,面上却强作镇定,仿佛无事发生。

  此后几次,只要酒杯流经她附近,她便故技重施。

  时而假借举杯饮茶,对着水面轻吹茶沫。时而像是被蚊虫惊扰,气得呼出一大口气。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使然,羽觞当真次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萧青梧放松了姿态,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渐渐松弛下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抬头,却蓦地对上了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白正与身旁的孟浩然说话,看似随意,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瞥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分明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

  王维则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就连坐在稍远处的杜甫,此刻也是一副极力忍笑的样子。

  萧青梧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洛水对岸的垂柳,仿佛刚才那些小动作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天意使然,那酒杯才一次次与她错过。

  几轮诗酒过后,气氛愈发酣畅。

  张旭已饮了数轮,酒意上涌,豪兴勃发。

  他忽然推开案几,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如此良辰,如此胜友,岂可无翰墨助兴?”

  早有侍从抬上长案,铺开雪白宣纸,研好浓墨。

  张旭执笔在手,目光扫过洛水春色与满座才俊,略一凝神,便俯身挥毫。

  但见他身形微晃,笔走龙蛇,时疾时徐,如癫似狂。墨迹在纸上奔腾流转,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笔牵引着他,在宣泄胸中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之气。

  顷刻间,一幅狂草已然成就,字迹连绵不绝,气势贯通,如江河奔涌,似奇峰突起,观者无不目眩神迷,连声喝彩。

  “好!”

  “真乃神乎其技!”

  喝彩声此起彼伏,就连一贯沉静的王维,此刻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张旭掷笔于案,哈哈大笑着,额上已见微汗,脸上却畅快无比。

  吴道子抚掌叹道:“观伯高作书,如观壮士舞剑,好生酣畅淋漓!”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站起身来,笑道:“伯高以书抒怀,道玄便以画写神,凑个热闹!”

  他并未立即动笔,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正与王昌龄低声交谈的崔宗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他微微一笑,执起画笔,蘸饱浓墨,竟不加勾勒,直接落笔于纸上。

  只见他笔法简练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过寥寥数十笔,崔宗之那疏朗洒脱的神韵便活灵活现地呈现于纸上,虽只黑白二色,观者却仿佛能从纸上闻见他清越的笑语。

  “妙哉!吴生笔下,如镜取影,神采飞扬!”贺知章抚须赞叹。

  等吴道子画完,贺知章再次抚掌笑道:“二绝已现,当有三绝!公孙大家,请——!”

  话音甫落,一阵激昂的羯鼓声自不远处响起,节奏明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锦绣戎装的女子,手持双剑,缓步走入场中空地。

  她身姿挺拔,容颜秀丽中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正是名动两京的公孙大娘。

  待一站定,她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动,随着李琎愈发激昂的羯鼓声翩然起舞。

  初时如蜻蜓点水,身姿柔美。继而剑势一转,矫若游龙,惊若飞鸿,双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鼓点越来越急,她的剑舞也越来越快,旋转、腾挪、劈刺,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将力与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观者无不屏息,仿佛被她带入了那个剑气纵横的意境之中。

  最终,随着羯鼓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戛然而止,她稳稳定住身形,双剑合于胸前,气息微喘,目光明亮如星。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杜甫更是看得心潮澎湃,仿佛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刻入脑海中。

  贺知章笑着命人赐金赐酒,公孙大娘爽快接过,一饮而尽,举止间更添几分豪侠之气。

  剑舞的余韵尚未平息,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又轻轻响起,如春风拂过柳梢,如月色洒落林间。

  众人再次望去,只见乐师李龟年已携几位弟子坐于亭侧。

  他并未立刻高歌,而是先由弟子们演奏了一段舒缓清新的乐曲,将方才剑舞带来的激昂情绪稍稍抚平,引入另一种风雅意境。

  曲调婉转之际,李龟年缓缓开口,他的嗓音清越而富有磁性,唱的正是杜甫方才所作的那首春景诗。

  诗句本就飘逸烂漫,经他这般一唱,更显得意境悠远,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洛水春日的芬芳与暖意。

  他的弟子们或吹笛,或弹筝,或轻敲方响,伴奏与歌声水乳交融,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紧接着,曲调一变,变得更为开阔豪迈,李龟年又唱起了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歌声苍凉而壮阔,仿佛将玉门关外的莽莽黄沙与戍边将士的豪情都带到了这洛水之滨。

  萧青梧听着跨越时空的熟悉诗句,看着眼前汇聚了盛唐顶尖艺术家的场面,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震撼感。

  她甚至觉得,此刻就算李世民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吧其实我没死,她都不会感到太惊讶。

  艺术的光芒暂时掩盖了身份的差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得的盛会之中。

  雅集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顶峰。

  歌声袅袅散去,余韵犹在洛水之上缭绕。

  贺知章环视全场,看着意气风发的才子,技艺惊世的大家,还有那潺潺流水和漫天春色,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欣慰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今日洛水之会,诗文、书画、剑舞、音律,四绝并陈,群芳竞艳,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愿此情此景,长存你我心间!诸君,请满饮此杯!”

  “贺公,请!”

  “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响应,无论相熟与否,无论身份高低,在此刻都融入了这浓浓的春意与艺术氛围之中,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洛水汤汤,奔流向前。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仿佛也将这日的风流与辉煌,一同带向了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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