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久在樊笼里
不知什么缘故,今天的朝会格外漫长。
原本八点半左右该结束的,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已经超时半个多小时了,但是不管皇帝还是宰相们,没一个人提出散会,全都一副醉心政务恨不能住在这里的模样,她只能继续点开第四集 。
【要不是你提到《西游记》,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打开它。】
萧青梧看着屏幕上因技术所限而显得异常粗糙的画面,以及偶尔能看到钢丝威亚痕迹的动作,还有那些以她的眼光看来极其简陋的化妆和道具,心中不断跟9527吐槽。
【不管是画质、特效,还是造型……说五毛钱特效都是在夸奖了,简直就是幼儿园文艺汇演的水平。】
然而,尽管制作上处处透着经费不足的朴实感,萧青梧的目光却被牢牢吸引住了。
生动的表演、紧凑的剧情、以及角色之间鲜明的性格碰撞,让她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
【说起来真奇怪……】她忍不住感慨,【尽管画面粗糙得简直没法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非常好看,感觉特别有味道,比现在那些光鲜亮丽、特效炸裂但就是看不进去的大片有意思多了。】
9527温和沉静的声音适时响起:【您的感受并非个例,这种现象或许可以归结为一种历史的真实感与想象的留白。】
【历史的真实感?】萧青梧若有所思。
【是的。】9527解释道,【正因为技术的限制,画面不够清晰,街道上尘土飞扬,群演们面黄肌瘦,衣着朴素甚至破旧,这些细节无意中反而更接近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普通人生活艰辛的真实面貌。它没有经过现代影视工业高度提纯和美化的滤镜,保留了更多那个时代特有的生活质感与烟火气息。】
【而粗糙的特效和化妆,恰恰为观众的想象力留下了充足的空间。它不试图用逼真的视觉奇观去填满所有的幻想,而是用一种写意的手法去勾勒轮廓,引导观众动用自身的想象力去补完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这种参与感,本身就能带来更深层次的沉浸与愉悦。】
萧青梧恍然大悟:【我懂了!就像看一本小说,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但你自己在脑子里构建的世界,往往比任何电影都更符合你自己的想象,也更生动!这种粗糙,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和魅力?】
9527对她的比喻表示肯定:【可以这样理解,它不追求表面的完美无瑕,而是致力于核心故事与人物魅力的呈现。当故事足够扎实,表演足够真诚时,技术上的简陋反而被弱化,甚至转化成为一种质朴的美感和时代的印记。】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现在大家要想看质量好点的古装剧,只能翻这些老作品,科技太发达了,不管场景和服化道再怎么做旧都没那种感觉。】
同时,她对另外三部没看过的起了好奇心,心想这部看完了一定要把其他三部也补一下。
不知不觉,第四集 放完,画面定格在孙悟空被压在巍峨的五行山下,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望着远方,背景音乐带着一丝苍凉。
音乐声响起,惊醒了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君臣。
回过神来的李隆基,看着下面一个个魂不守舍、眼神发直,明显心思还沉浸在天庭、龙宫和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身上的臣子们,又瞥了一眼队列里同样看得入神的萧青梧,内心挣扎了半晌,终于找不到任何借口再拖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今日议事已毕,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然而,预想中整齐的“恭送陛下”并未立刻响起,只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自后排传来。
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少官员仿佛还没从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里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茫然。
看到光幕骤然消失,不少人甚至无法忍受的扶额呻吟。
整个洛城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哀怨,以及在要紧关头被中断的焦躁与崩溃。
不、不要散朝!其实他们还站得住!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呢?好歹把这一段放完啊!
萧青梧理了理官袍的领口和衣角,随着内侍悠长的调子,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大殿。
不过她突然发现,大部分人在宣布散朝后竟是没动静,眼神飘忽,脚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远不似平日散朝时那般归心似箭。
她略一思忖,目光扫过前方那位身姿挺拔、虎步龙行的张幽州,心中瞬间了然。
张守珪功勋卓著,圣眷正浓,明天十五的大朝会上,封赏肯定少不了。这些人估计都在琢磨着怎么凑上去联络下感情,混个脸熟吧?
她对此毫无兴趣,正欲提步融入那缓慢移动的人流,一个身影却挡在了她面前,抬头一看,正是她那新鲜出炉没多久的师父李白。
“徒儿,你这般步履匆匆,可是又要赶着去崇玄馆授课?”
经过大半个月的诗道折磨,两人在称呼方面已完全代入了师徒角色,自然而又熟稔。
萧青梧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是啊师父,今日朝会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馆内的同僚们是否等得心急了。”
李白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游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那……授课之后呢?可有安排?”
萧青梧如实回答:“若无他事,应是回官舍待着。”
“回去之后呢?”李白不依不饶,仿佛非要问出个详细的日程表。
这下萧青梧是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师父今日怎么如此关心她的行踪?
她眨了眨眼,依旧答道:“学一下明天上课要讲的内容,提前备备课。”
“你还要学?!”李白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想来,萧青梧既能教授那些精妙的数算新法,自身定然早已融会贯通。
“当然要学啊。”萧青梧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有些内容我早年学过,但时日久远,早已忘了大半,还得重新复习梳理一下,才能更好地教给别人。”
不止是部分理论知识因年代久远而生疏,尤其是涉及数学本专业之外的知识,她从前也是知道个模糊的轮廓,更具体的还得先通过9527学习和深化一遍,才能转授他人。
这其中的关窍,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白听着她的解释,一时语塞,只得再次干咳一声,带着几分悻悻然,挥了挥手:“好……好,那你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萧青梧虽觉师父今日有些古怪,但也未深究,再次行礼后,便转身汇入了那依旧流动缓慢的人群中,绿色的官袍下摆很快消失在殿门处。
李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心头堵了千言万语却又不能直说的郁闷,憋得他几乎要内伤。
旁边一位平日还算相熟的官员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殿中大多数人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煎熬与渴望的神情,压低声音,语气近乎痛苦地哀叹:“李拾遗,倒是想想办法啊!她不是你徒弟吗?这……这断在最紧要的关头,让人今晚如何安寝啊!”
李白闻言,只能回以一个同样无奈又痛苦的眼神。
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他直接开口挑明吗?
到了崇玄馆,萧青梧意外地发现刘宴竟然不在,而且他也没有提前告假。
她微微蹙眉,这不太寻常。
刘宴虽然年少才高,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属于天才的傲气,但本质上是个十分谨慎守礼、尊师重道的人,绝不会无故旷课,更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
正暗自疑惑间,馆舍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衣、做仆从打扮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走到门口,那仆从俯身一揖,语气带着恭敬与匆忙:“小的是刘正字身边的随从,我家郎君方才被陛下传召,事出突然,郎君来不及亲自向学士告假,特命小的火速赶来崇玄馆,向学士禀明缘由,告罪今日缺席之过,万望学士恕罪!”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疑惑稍解,原来是皇帝突然召见。
她点了点头,说了两句便让仆从离开。
随即,她心里又生出新的疑惑。
刘宴虽然以神童之名入东宫,但毕竟年纪尚轻,官阶也不高,是什么紧急的大事,需要召他一个在东宫核对典籍的少年人前去?
她定了定神,转向馆内等待的众人:“好了,我们开始今日的课程……”
——
南市一间酒肆内,李白正与孟浩然、杜甫在此小聚。
往常最喜热闹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他端着酒杯,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街景,两个好友的说话声都听得不太真切。
“太白兄?”杜甫心思细腻,最先察觉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来了这半晌,话没说几句,酒也没喝几杯,这可不像平日的你。”
孟浩然放下酒盏,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李白,接口调侃道:“莫不是又被哪家的美酒勾去了魂?或是新作了什么惊世之句,正在心中反复推敲,舍不得与我们分享?”
李白被两人一问,这才恍然回神。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而即便是辛辣的滋味,也无法压下那股强烈的焦躁感。
“非是美酒,也非诗句。”李白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只是今日朝会之上,见识了一番光怪陆离之景,至今心神难定。”
“光怪陆离?”杜甫与孟浩然对视一眼,大为好奇。
能让见多识广、性情豪放的李白露出这般神态,可见此景绝非寻常。
李白斟酌着用词,眉心微微蹙着,语气中带着些缥缈:“乃是一段……异闻传奇,说的是一只天生地养的石猴,神通广大,搅闹龙宫,强取兵甲,又大闹天宫,与十万天兵天将厮杀……端的是无法无天,却又精彩绝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震撼的画面,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与困惑:“那天庭宝殿,巍峨庄严,仙神往来,衣袂飘飘……还有那猴王手中的兵器,名曰如意金箍棒,竟能大能小,变化由心……种种景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直叫人目眩神迷……”
孟浩然听得睁大了眼睛:“竟有此等奇事?石猴闹天宫?倒是闻所未闻!听起来比那些志怪杂谈有趣得多!太白,你莫不是在哪个梦里见着的?”
杜甫则沉吟着,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搅闹龙宫,对抗天威……此猴行事,虽看似悖逆,却有一股挣脱束缚、追求自在的狂放之气。太白兄心神恍惚,可是因其触动心绪?”
李白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触动心绪是真,更兼那故事正到了紧要关头,却戛然而止,如同美酒饮至半酣,突然被人夺了酒壶,实在令人抓心挠肝啊。”
他举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无奈:“这般奇景,这般故事,若能得窥全貌,纵是醉上十日也值了!可惜……”
他现在一心只盼着明日大朝会上,他那好徒儿干站着无聊,还会继续给他放这个故事。
孟浩然和杜甫虽未亲见,但见李白如此形容,也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追问细节。
三人正就这“石猴闹天宫”的奇闻讨论得热烈,杜甫眼尖,无意间望向窗外时,忽然“咦”了一声。
“那不是萧学士么?”杜甫指着窗外街道。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萧青梧正带着两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军官走过。
二人正是张虔与李钊,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一路跟在萧青梧身后,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徒儿!”李白见状,立刻从窗口探身,高声唤道。
楼下的萧青梧闻声抬头,看到二楼窗口探出的三个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侧头对身旁的金吾卫说了句什么,便带着他们转身走进酒肆。
不一会儿,楼梯声响,萧青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雅间门口,那两名金吾卫则留在楼下等候。
“师父,孟先生,杜先生,真巧。”萧青梧笑着行礼。
李白挑眉看着她:“你不是说下午要学习备课?怎么又出来了?”
萧青梧嘿嘿一笑,尽量让自己别太得意:“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想到内容比较简单,我稍稍回顾就掌握了。在官舍待着实在无趣,只好出来走走。”
“既然遇上了,便坐下一起喝一杯吧。”李白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杜甫笑着接口道:“萧娘子来得正好,方才太白兄还在说,早朝时……”
他话未说完,李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连对杜甫使眼色,又悄悄瞥了萧青梧一眼。
杜甫和孟浩然都是聪明人,立即会意李白先前所说的“光怪陆离之景”,必定与萧青梧有关,而且显然不便在她面前直言。
不能在她面前说的,只能是跟心声有关。
萧青梧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早朝时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李白赶紧接过话头,给她斟了一杯酒,“不过是些寻常政务,枯燥得很,不值一提。倒是你,难得闲暇出来走走,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萧青梧接过酒杯,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方才经过西市,见那些胡商摆卖的各色货物,还有些杂耍艺人在表演,比宫中有趣多了。”
李白闻言大笑:“你这性子,倒真该多出来走走。整日困在宫墙之内,岂不是闷坏了?”
孟浩然笑着问道:“萧娘子既然这般喜欢宫外的景致,为何不在宫外置办一处宅子?这样出入也便宜,不必总是借住在官舍中。”
萧青梧沉吟片刻,轻轻摇头笑道:“孟先生说得合理,不过仔细想来,倒也没这个必要。”
她环顾这间热闹的酒肆,又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半点苦都吃不了,要我每日走上大老远地去赶朝会,光是想想就头疼。官舍虽说简朴些,但胜在离宫城近,能多睡半个时辰。若是为了住得宽敞些,反倒要日日奔波,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这话一出,李白当即连连称是:“正是如此!徒儿这话可说到为师心坎里去了!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寒风入宫,实在是苦不堪言。若能多睡片刻,便是住在马厩里我也愿意!”
他说得兴起,干脆举杯与萧青梧相碰,一副找到知音的畅快模样。
孟浩然也捻须轻笑,眼中透着赞许:“萧娘子这般坦诚,倒比那些明明吃不得苦,却偏要强撑体面的人令人敬佩得多。我要是能有萧娘子半分通透,也不至于在此踌躇不决了。”
萧青梧放下酒盏,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询问。
孟浩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李白从旁笑着接过话头:“徒儿有所不知,浩然兄正为一桩前程大事犯难呢。”
他转向孟浩然,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张相有意举荐他入集贤院任校书郎,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缘,偏我们这位孟山人,既舍不下入仕的念想,又恐被那些官场规矩、人情往来束缚了手脚,这几日正为此事辗转反侧,连酒都少喝了。”
李白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举杯向孟浩然示意:“要我说,浩然兄,你这般瞻前顾后,倒真不如萧娘子来得痛快。她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孟浩然被好友点破心事,也不着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年过不惑,却还在出世入世之间摇摆不定。见萧娘子这般随性自适,不免心生羡慕。”
李白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孟浩然,便笑着对她解释道:“你孟先生这是近乡情更怯了。心中念想了许久的东西,真到了手边,反而怕它不如想象中美好,怕接了之后,再不能如现在这般,与吾等纵情山水,诗酒逍遥。”
杜甫温声劝慰道:“孟兄何必过虑?校书郎一职,毕竟是在书海之中,与先贤为伴,总好过在地方为吏,终日与钱粮琐事打交道。且张相既肯举荐,必是看重孟兄才学,总会有所照拂。”
孟浩然执着酒盏,目光有些飘忽,语气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茫然:“校书郎清贵安稳,是多少寒窗士子梦寐以求的阶梯。张相厚爱,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一想到日后便要困守在那案牍文书之间,晨昏定省,应对规矩,与各色人等周旋……我这心里,便无端地生出几分怯意与倦怠。”
说到此处,孟浩然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有时我也问自己,既向往闲云野鹤的洒脱,为何又总抛不下这仕途经济的念想?这般首鼠两端,连自己都要瞧不起了。”
萧青梧听着孟浩然的感慨,看着他眉宇间那份不似作伪的挣扎,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好奇。
【9527,我记得孟浩然不是一直很想当官吗?历史上他给张九龄写过干谒诗,就是前年的事啊,现在机会真的来了,他怎么反而犹豫了?看他这样子,不像是完全不想当官,但好像又没那么想当?】
李白笑着看向孟浩然,见他丝毫不恼,眉间愁绪反而一扫而空,可见对即将展开的讨论十分感兴趣。
9527平和的声音自众人耳畔响起:【您的观察很敏锐,孟浩然的个案,恰好体现了盛唐时代文人身上一种普遍存在的矛盾心态。他的底色是疏放自然、不喜拘束的,这种生活能最大程度激发他的诗情与灵性。这种洒脱风流的诗人气质,让他对官场的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有着本能的厌恶。】
孟浩然暗暗点头,确实如此,他不喜官场的原因也是出于这一点,九五二七真是一语中的,说到了他心坎上。
9527继续说道:【然而,在科举成为全民话题的唐代,入仕报国、建功立业是社会赋予每一个读书人的核心价值。这种强大的社会期待,如同一个出场自带且必须执行的程序,深深影响着每一个读书人的行为,孟浩然亦不能免俗。】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他对仕途的渴望,更多是来自于外界和社会的影响,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而不是他内心真正强烈驱动、非此不可的目标?】
【可以这样理解,对于孟浩然这样敏感且忠于内心感受的诗人而言,执行这个程序会带来巨大的内在消耗与不适。他并非没有才干,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天性中对自由和真实的渴望,与官场所需的规则、妥协乃至虚与委蛇,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有趣的现象,当机会真正来临时,他反而会犹豫退缩。历史上他有数次得以入朝的机会,然而每一次临到跟前,他都遵从内心,选择了逃避。】
【他每一次在关键时刻的逃避,本质上都是那个向往“白首卧松云”的真我在试图挣脱程序的束缚。史书记载他最终的选择,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经历了短暂的、并不算成功的仕途尝试后,他最终还是回归了更适合他的山水田园,成就了其“孟山人”的千古风流形象。】
萧青梧恍然大悟,看向孟浩然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
她突然隐约明白了李白那句诗,对于唐代文人时刻挂在嘴边的“风流”二字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来“风流”不只是表面上的纵情诗酒、放浪形骸,也可以是一种明知可为却选择不为的清醒,是历经挣扎后依然忠于本心的决绝。
就像孟浩然,他并非没有入仕的才能与机会,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这种在时代洪流中保持真我的选择,这种宁愿放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要守护内心山水的情怀,或许才是盛唐“风流”最动人的内核。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便笑着举杯,语气温和地询问道:“萧娘子沉吟许久,可是对此事有何高见?若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解我之惑。”
萧青梧被他一问,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孟浩然含笑的眼神,又瞥见旁边李白、杜甫同样带笑的目光,不由得蹙起眉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她回想着9527的分析,想着孟浩然纠结的根源,想着这个时代文人的普遍困境……各种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却觉得说什么大道理都是徒劳。
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旁人又如何能替他人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忽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脸上绽开一个明朗又带这些狡黠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孟先生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孟浩然愕然重复,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的答案。
他预想中,对方或许会引经据典劝他入世,或许会以隐逸高士为例劝他出世,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答案竟如此纯粹。
短暂的错愕之后,孟浩然看着萧青梧那双明亮的眼睛,品味着这四字之中蕴含的返璞归真的意味,忽然间,仿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先是微微怔住,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竟是前仰后合地放声大笑起来:“好好好!说得好极了!开心就是天底下头等大事,哪个能比得过?”
是啊,纠结这许多作甚?
仕途经济,山水田园,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与快意么?若违了本心,即便身居高位,又何谈快乐?若顺了本性,纵使布衣蔬食,亦能自得其乐。
李白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也被孟浩然那畅快的大笑感染,不由也跟着抚掌大笑:“好徒儿,此言大妙!剥去那些浮华辞藻、利害权衡,直指本心,为师此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大愚若智的妙人!”
杜甫亦是莞尔,眼中闪烁着状似感悟的光芒,轻声叹道:“返璞归真,莫过于此。萧娘子此言,看似简单,实乃至理。人生在世,若能常保此心,何处不得自在?”
萧青梧假装没好气地瞪着李白:“师父,你这话肯定说反了吧?我怎么就是大愚了?我明明是大智才对!”
接着,她举起酒盏,看向眉目间尽是舒朗笑意的孟浩然:“那我就预祝孟先生,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自在随心。”
孟浩然举杯向她示意,接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态闲适地倚着窗棂,窗外天光云影映入他明澈的眼眸,仿佛已将尘世功名尽数涤去,只余下山川风月的疏朗。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现在她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