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世情
夜色渐深,玉真公主府邸内的宴饮正循着贵族间的惯例,从华灯初上向着黎明漫延。
丝竹管弦之声未曾停歇过,觥筹交错间,气氛融洽而热烈。
萧青梧刚欣赏完一曲新编的舞,正暗自品味其间韵味,一名身着淡青道袍的侍女悄然行至她身侧,恭敬说道:“萧学士,公主正于静室相候。”
邻座的李白已然微醺,闻声投来一瞥,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出声打趣道:“看来我徒今日席间展露的点化之能入了公主法眼,快去吧,莫让贵人久候。”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场晚宴的正戏终于要开场了。
她对着李白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向众人歉然一笑,便随着那名侍女离开了喧嚣的敞轩。
穿过数道被月色笼罩的回廊,宴席上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
萧青梧边走边出神地回想着玉真公主的模样。
她眼里的玉真,高贵、优雅、睿智、超脱、慈悲、通透……几乎所有正面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她身上。
这样完美的公主,她一会要怎么劝诫自己呢?是直言相劝,还是像高力士那样迂回地试探?
萧青梧心事重重地跟着侍女一路行去,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侍女便止步躬身,示意她自行入内。
室内不似外间明亮,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烛。
玉真公主依旧一袭素色道袍,此刻正手持一卷书册,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檀香袅袅,茶韵馨香,窗外月华洒落,恍若远离尘俗之地。
见萧青梧进来,她放下书卷,抬眸看来,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丝洞察世事却又包容一切的温和。
“来了?”玉真公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必拘礼,随意坐。方才席间人多口杂,不及细谈,听闻你与太白他们,弄出了些有趣的动静?”
萧青梧行过礼后,姿态恭敬地坐在对面,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即上前为两人斟茶。
她斟酌着回道:“回公主,不过是些小把戏,借助万物相生相克的物性之理,博诸位一笑罢了。”
“物性之理……”玉真公主轻轻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譬如那石碱遇醋而生云气,可是因其内蕴躁烈之性,遇酸柔而不得不发?”
她用着贴近道家阴阳五行的概念来理解化学反应,以现代化学的概念来看,当然算不得精准,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通透的意味。
萧青梧笑着点头:“公主慧眼,可以这么理解。万物皆有其内在的性情,相遇之下,或相合,或相斥,从而衍生出无穷变化。”
“无穷变化……”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月色,语气变得有些飘渺,“我在灵都观修行时,常炼丹制药,那时见硫磺、硝石等物,在丹鼎中经历水火,形态尽改,性质全变。”
她收回目光,温润的视线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那时我便常想,这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只是这变化,各有其道。”
萧青梧立刻点头,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公主说得是,就像炼丹时,同样的药材,火候不同,时辰不同,出来的丹药便有天壤之别。我这些把戏,说到底也是摸清了物性变化的规律,才能让它们在特定时候显出特定的模样。”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的指尖抚过茶盏边缘,语气中带着轻轻的慨叹:“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时。石碱遇醋则沸,姜黄逢碱则赤,这便是物性相感,时机相合。正如这茶,水温低一分则香不开,高一分则韵尽失。”
玉真抬眼看向萧青梧,眸子被烛光映得极其温润:“又如月有盈亏,潮有涨落,若在朔日强求满月,岂非违背了天时?”
萧青梧瞬间领会到她话中深意,神情放松地笑着回道:“公主是说,有些事需待其时?”
“不是待时,是知时。”
玉真公主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两口,方才接着道:“知何时该进,何时该缓,何时该变通。譬如炼丹,火候太过则丹毁,不及则药不成。这其中分寸,全在炼丹者一念之间。”
她放下茶盏,语气愈发飘渺:“我年少时在宫中读《道德经》,见上善若水四字,总不解其意。后来在山中观泉,见它遇石则绕,遇壑则填,遇悬崖则成瀑,方知这不争二字,不是退让,是懂得顺应万物本性,寻最适合的路。”
萧青梧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又笑着问道:“若那本性刚烈如石碱,遇酸则必沸,又当如何?”
玉真公主同样浅浅一笑:“那就寻一个恰当的容器,若在敞口大盆中,沸了也就散了。若在密闭小罐中,怕是会炸裂伤人。择器,亦是智慧。”
她说着,从案几旁取来一个琉璃瓶,瓶中盛着清水,随后又投入一块不知何时备下的石碱。
石碱缓缓下沉,在水底静静躺着,缓慢溶解,再无其他动静。
“你看,若不遇酸,它便安安静静。不是它本性变了,是环境变了。”玉真公主轻轻晃动着琉璃瓶,“物性难改,但环境可改,这便是道祖说的无为而无不为。”
萧青梧看着瓶底的石碱,心头忽然感慨万千。
公主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劝她低头,而是在告诉她,坚持本性无可厚非,但可以选择更智慧的方式。
不必在密闭的罐子里硬碰硬,非要炸个粉身碎骨。也不必在敞口盆中白白沸腾,最终消散无形。
不过……萧青梧看着已经溶解了大半的石碱,心底暗暗偷笑两声。
例子是好的,但是放在清水里的话,不也会被渐渐溶解稀释么?
“公主一席话,让我想起另一个道理。”萧青梧沉吟片刻,“有些物质看似剧烈反应,实则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催化剂,便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变化。”
玉真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催化……好词,不强行改变,只是顺势引导,这也是炼丹的最高境界。”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翠竹:“我修行多年,悟得最深的,不是如何改变万物,而是如何看懂万物本来的样子。看懂了,便知道该怎么相处。”
萧青梧也起身走到她身侧,月光下,玉真公主的侧脸显得格外宁静。
“你可知我为何出家修道?”
萧青梧想了想:“是因为向往长生?”
玉真公主轻轻摇头:“是因为看懂了,看懂了自己不适合深宫,看懂了道法自然才是我的路,这便是找到了最适合的容器。”
她转回身,目光温和:“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容器,有人适合金樽玉盏,有人适合陶碗竹杯。强把清泉装进金樽,反倒失了本味。”
侍女悄步进来添香,玉真公主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香篆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变幻出万千形态,最终消散于无形。
最后,她又说道:“夜已深了,回去的路上,不妨看看池中月色。同样的月光,照在荷上是清雅,照在水上是潋滟,照在石上是冷峻。不是月有分别,是容器不同。”
萧青梧郑重施礼:“谢公主教诲。”
从玉真公主那间静室中退出,萧青梧独自走在返回宴席方向的回廊上。
夜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室内的暖意。
她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玉真公主那些如月色般朦胧的话语。
【感觉什么都说了,又感觉什么都没说……】她轻轻笑了下,【难道公主就不担心,万一我这榆木脑袋没有领悟到她话里的意思,今晚不就白费工夫了?】
【9527,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听公主的话吗?】
【玉真公主的暗示隐隐契合我们之前分析过的路径,也就是如何利用好手中的牌,在恰当时机进行催化,以达到最大收益,这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关键在于,如何在接受这个框架的同时,确保我们的核心目标不被稀释或带偏。】
萧青梧越走越慢,最后顿住脚步,停在一处临水的偏僻假山旁。
【稀释……是这样的,不管是目标被稀释,还是勇气和坚持被稀释……】她望着水面上映出来的破碎灯光,凝神静思,【有些时机和瞬间,错过就很难再有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闲看。
此处远离宴会的喧嚣,只有月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水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突然,她看到不远处临水的一块光滑巨石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趺坐其上。
那人不是应该在席间高谈阔论的李白又是谁?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手中握着一只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这个距离让她不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萧青梧心中讶异,在她的认知里,李白永远是人群的中心,是意气风发的大明星。
如此落寞独处的模样,与她印象中的李白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道:“师父怎么独自在此?”
李白闻声侧首,月光流淌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他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随手晃了晃掌中的酒壶:“里面太喧闹了些,出来透透气。”
萧青梧听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十分明显的懒倦,便走近两步:“怎么不唤孟山人或王少伯他们一同出来?”
李白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用壶嘴指了指身旁那块被月色浸润得温润光滑的巨石,语气随意地说道:“月色正好,一人独享未免可惜。既然撞见了,便坐下陪为师赏片刻吧。”
萧青梧见他无意多言,便也安静地走过去,拂了拂石面上的微尘,在他身侧坐下。
夜风拂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四周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李白仰头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穿透眼前的月色,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他忽然笑着开口:“你今日所言那化学,穷究万物变化之根本,自成一体,精妙深奥,实乃闻所未闻啊……”
顿了顿,李白忽又语气轻缓地慨叹:“为师往日恃才傲物,纵不敢说学究天人,却也自觉胸中所藏足以笑傲同背。可如今方知,天地间竟有如此浩瀚学问,潜藏于微末之物,运行于无形之中……我那点学问,相较之下,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萧青梧望着李白被月色笼罩的侧影,只见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宇间,此刻却凝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虽不知向来自信的李白为何突然有此感慨,但还是开口安慰他:“师父此言差矣,那些物性变化的学问,不过是拾人牙慧,将他人零散所得勉强拼凑成形。如同照着残破的图谱描摹,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语气恳切,带着由衷的敬佩:“而您的诗,是从无中生出的有,是您以心为炉,以情为火,淬炼出的独一无二。再者,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能学到我这种程度,但能写出您那样的诗,却是屈指可数,或者说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
李白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他的本意并不是自贬,只是突然察觉到,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渺小和无力罢了。
这番真诚恳切确实洗去了他心头的些许阴翳,但那份更深沉的怅惘,却并未真正消散。
他想起自入朝为官以来的境遇。
宴请不绝于耳,赞誉纷至沓来,那些人见了他,眼里闪着或真或假的光,口中皆会玩笑般地称一声谪仙。
可他知道,有些人在转身之后,眉头便会微微蹙起,或许是在议论他昨日宴上的不拘小节,或许是在腹诽他应对时的疏狂。
提前知晓了那所谓的身后名,像是在背后凭空立了一面镜子,人情的微妙反应全被映照其上。
那些热切和追捧,忽然间就少了几分纯粹,多了几分算计与审视。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乏味,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连那些喝彩声都像是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腔调,少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忱。
这种心情难以与人言说,或许,只有同样被“诗圣”之名所困,性情却与自己迥异的杜子美,才能体会几分其中滋味吧。
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被无数目光掂量揣度,他内心的波澜恐怕同自己一样复杂。
夜色渐深,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隐入云层。
李白将空了的酒壶轻轻放在身侧,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也随风散在了微凉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