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走吧, 出发了。”
崔大郎从屋里出来,用凉水洗了脸,只喝一碗姜茶, 就预备出门去。
崔云南正好也到了,崔三娘检查了一遍东西,确定什么都带齐了后, 脆声道声好:“奶奶, 阿娘,我们走了。”
出得门去, 沿着村道往目的地走着, 天才蒙蒙亮。
崔云南是个没心事的人, 一路推着车, 走在最前头。
有时崔三娘真羡慕他,什么都无需多想, 睁开眼睛就是开心的一日。
兄妹俩不知是否想到了一处去,对望一眼, 尽皆露出无奈的苦笑, 崔三娘眨眨眼, 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饼:“大哥快吃, 吃饱还要打仗呢。”
昨夜崔大郎囫囵睡的不安, 一会梦见曹书办拿刀杀人,一会梦见涨大水, 浑浑噩噩,清早起来一点胃口也无。
如今走了这么久的路, 胃口松快了些,确实有些饿了,接过大嚼一口, 眸中映着即将破晓的霞云:“说的不错,这一仗是硬仗,半点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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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两只饼。”
到得春水桥下,摊子摆开,叫卖了一阵,一道清丽嗓音在面前响起,崔三娘抬头,见是有两日未见的顾惜儿。
“给,请拿好。”
崔三娘包了饼,知道顾惜儿这人性子清冷,也未多话,只柔柔一笑。
顾惜儿收了饼,递钱时垂着眸,崔三娘手一顿,待顾惜儿走远之后,把握钱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趁着无人注意,她打开纸条,见上头写着:“午时烧鹅铺前一会。”
真真是奇怪。
想到近日衙门里不太平,崔三娘的第一念是不赴约,但再一想,那烧鹅铺前人来人往极是热闹,就算有什么埋伏,也好喊人呼救,不如去一探究竟。
“实在抱歉,今日的饼已售光了。”
只卖了一小会,五十个饼全都卖完,正要收拾摊子,昨日那位买了好些饼的矮个儿士子到了摊前,见他看着空落落的竹筐,眼底一阵失落,崔三娘很有些不忍心。
转而打开点心盒,包了个粉色的糯米糍递去:“这是还未上市的新品,请君一尝。”
矮个儿士子身边依旧站着他那位高个儿好友,高个儿嗤笑一声:“路边苍蝇小摊,也配谈什么新品不新品的。”
崔三娘眼风扫他一眼,唇角带笑:“野有遗贤,巷有奇才,陋野小摊也有真美味,这位公子你真有眼光。”
说完对矮个儿士子一颔首,东西收拣好,径直走了。
高个儿士子整个人呆愣住,好半天反应过来:“市井摊贩,居然还会圣人词句。”
说完一扫崔三娘的背影:“不是,这新品为何只赠你一人,我的呢?岂非瞧不起我?”
矮个儿士子嚼着糯米糍,正被其口味大大惊艳:“大概……是吧?”
“你!”高个儿士子气得仰倒,再次拂袖愤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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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饼做得少,崔三娘想腾出空,把糯米糍送到昨日光顾过的糕饼铺去。
第一站是皇寺坊的箩春居,站在柜台后迎客的仍旧是昨日那位妇人。
“这位阿姐好。”崔三娘笑着走进铺内。
那妇人生得和善,盈盈一笑问:“姑娘好,想要什么点心呀?我们铺里的糕饼,都是每日新做,口味最鲜。”
崔三娘一笑:“我,再看看。”
说着走出了那铺子,守在路边的崔云南纳罕:“怎么没叫人尝一尝就出来了?”
“没这个必要了。”崔三娘说得认真,“我昨日才送过花生酥饼过去,她笑着收下了,说会品尝然后考虑,可我今日登门,她却不记得我了,显然并未尝饼,更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不见得是那妇人傲慢,经营几十载的大店,没有重视一个无名小辈的义务。
可人与人相交,凭的正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缘,错过便错过了。
沿着青石长街往下不到五十米,到了酥仙阁门前,崔三娘提着点心盒,再次登门。
柜台后有个半大少年在打瞌睡,一阵酥点香味从悬着门帘的后院飘到前头来。
站在铺里等了半刻,那少年还睡得极香,崔三娘只好掩鼻轻咳了几声。
“你,等等!”
少年鼻尖被胳膊肘压出一片红印子,漆黑的眼瞳里闪过激动的神色,随后奔向后院,可或许是坐久了脚麻,不小心一个踉跄,扶着柜台才没有摔倒。
“哈哈,见笑了。”
少年抬头粲然,缓了一缓,对后院方向喊:“阿娘。”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位捆着襻膊的圆脸妇人走出来,见到崔三娘眉儿一挑,温声道:“崔三姑娘!快坐下。”
昨日崔三娘来推销花生酥饼,正是与这位妇人打的交道,自报过家门,妇人是酥仙阁的老板,人称酥娘子。
“不必客气,劳娘子还记得我,我真高兴。”崔三娘说着将点心盒子搁在柜台上,“家里新做了一样点心,请娘子尝尝看。”
“呀,好精致的团子。”酥娘子大惊,“府上莫不是有来头的世家?”
这时代技术流通非常艰难,许多人手里攥着秘方、技术,都只在家族内部流传,许多世家贵族,更是掌握着熬糖、冶铁、造纸等秘术,再不济,也有几道酿酒方子,几十道菜肴果品的独门秘方。
这粉白清丽的糯米团实在好看,故而酥娘子有此一问,即是对崔三娘手艺的惊叹,也是暗暗套她的话儿。
崔三娘一笑:“请娘子随意品尝,晚辈悉听教诲。”
和和气气一句话,水一般将酥娘子的话推了回去,做人要有赤诚之心,可太老实,就显得傻了。
“我试一试这淡黄色的。”酥娘子小心拿起一枚,小口吃下,端起旁边温茶喝了几口,“你这团子,外头裹的粉是何物?微带辛香,可解甜驱腻,妙极。”
崔三娘抿唇,语气俏皮:“秘密,恕不奉告。”
“是我失言了。”酥娘子清润了口腔,又尝了白色、粉色的团子,每一种都有其独特处。
崔三娘眼含期待:“娘子以为如何?”
酥娘子思索一番,斟酌着道:“你我可以试着合作,这花生酥饼和团子,你怎么卖?”
还真成了!实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崔三娘内心涌起阵阵狂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就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温声道:“花生酥饼一斤约有十七八个,我卖与娘子收八十文一斤,这糯团子,我为其取名为糯米糍,更费料费工,一斤约三十个,收娘子一百文一斤,如何呢?”
酥娘子是白案高手,做糕饼,无非是面粉、糯米、砂糖、荤油一类材料,略一估量,就能算到其大致的成本,崔三娘给的这价钱,刨除材料柴火等成本,也就挣一半,得个辛苦钱而已。
崔三娘轻叹一声:“娘子待我客气,我也不往高了去喊价,彼此合作,真诚很重要,对吧?”
小姑娘扬着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是那般澄澈纯净,酥娘子心念一动,恍惚忆起从前,幼时的她,多和眼前的姑娘多么相似。
“好,就这个价,花生酥饼我要十斤,糯米糍,这名儿好听,我也要十斤,明日交货,你可能备得齐全?”酥娘子问道。
崔三娘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实不相瞒,这两样做起来费时,得后日才能做全,娘子多等我一日,可好?”
酥娘子点头:“这个无碍。”
不过糯米糍禁不住放,一定得当日现做了现卖,酥娘子想了想,最终敲定明日下午先送五斤糯米糍到铺里,第二日一早,再将剩下的五斤糯米糍及十斤花生酥饼送到。
买卖双方商定妥当,就该下定金立字据了。
方才瞌睡的少年取了纸笔来,由他持笔,白纸黑字写了一张。
酥娘子迟疑片刻:“崔三姑娘可……认字?”
崔三娘一怔,想说认得,又怕就此露出马脚,只一笑道:“略看得懂几个字,再说,我相信酥娘子的为人。”
拿了一两碎银的定金走出铺子,崔三娘行走在长街上,恨不能振臂大呼几声,真好,靠自己出摊零售终究有限度,这批发的潜力,却是无穷无尽呢。
“三娘,这立仁坊还去吗?”崔云南问。
“不去了。”崔三娘干脆的摇头,“如今已拿了大订单,回去还得加工加点的做,立仁坊就算有人要,这工时上也来不及。”
“那咱去哪儿,回家?”崔云南说着舔舔嘴唇,他都有些饿了。
崔三娘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摸摸肚皮,其实她也有些饿,便道:“回春居坊吧,去武二娘子那儿吃面。”
顺道将这糯米糍给武二娘子尝个鲜。
崔云南把头点的和敲鼓一般,钱氏卤面料汁够味,分量还大,他爱极了。
“一碗中份的葱香打卤面,加份烫得鲜嫩嫩的绿叶菜,一碗加面的大份麻辣打卤面,多加勺醋。”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见崔云南和崔三娘推着车往这边走,武二娘子就甩着手帕,熟稔的对后厨招呼道。
等两个人把车放好,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面就已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照例赠送一碟酱菜,还有几粒蒜,搁到崔云南手边。
崔三娘深吸一口面香气,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木筷:“知我者,武二娘子也。”
武二娘子一笑:“你们慢慢吃。”
崔三娘急忙叫住她:“等一等,我有东西请娘子尝呢。”
说着把那糕点盒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的小粉团来。
武二娘子眼眸一亮:“怪有趣的,像绣球花。”
“多谢娘子平日里的照拂,这些都送给你,别处买不到,全京城独一份!”崔三娘乐呵道。
武二娘子爱俏,平日又爱吃甜嘴,这份糯米糍真真是送到了她的心窝里。
“你请我吃团子,我请你吃面,今儿这面钱就免了!”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武二娘子杏眼一瞪:“就这样说好了。”
不一会儿,后厨伙计又端了一碟半斤的卤牛肉上来,给他们做添头。
这牛肉卤的极入味,纹理清晰,越嚼越香。
酒足饭饱,崔云南瘫在凳子上懒洋洋不肯起身。
崔三娘留心听着街口传来的更鼓声,随后用手拍崔云南的肩:“该走了,还差一刻钟就是午时。”
“唔,午时怎么了?”
猛吃了太多的碳水,崔云南那并不怎么灵光的脑壳,都有些转不动了。
崔三娘无奈一笑:“烧鹅铺,不记得了?”
崔云南恍然,憨笑着答:“还是三娘记性好,我全忘光了。”
烧鹅铺不远,走一小会儿便到了,门前空地上依旧排着长龙,都等着买刚出炉的烤鹅。
人群中顾惜儿的淡粉色群袄很是显眼,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路过崔三娘身边时,若有若无的一笑,声儿低得几乎听不见:“随我来。”
这还挺神秘呢。
崔三娘拽一拽崔云南的胳膊,一路顺着大道和顾惜儿走着,还好一直走在热闹处,否则崔三娘定然半路就要折返,不一会顾惜儿进入一家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左右环看一圈,这茶楼上下人不算少,崔三娘才带着崔云南一起跟到雅间里。
顾惜儿柔柔一笑:“对不住,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二位恩公见谅。”
“无碍的,顾姐姐有事请说。”崔三娘真有些好奇呢。
顾惜儿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切好的烧鹅,不一会茶博士送了点心茶水进来,顾惜儿做出个请的姿势:“我们边吃边说,我还没好好感谢救命之恩呢,一桌薄席,请莫介怀。”
原来是要请客吃饭,崔三娘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还好刚才她吃得只七分饱,还可以随意再用一些。
“哪里,丰盛得很呢。”崔三娘说着不客气的拿起个鹅腿啃了一口。
如此做派,一个不愿叫顾惜儿难堪,二个,呃,就是纯馋了。
没办法,原身在长身子,需要多吃肉补充营养呢。
崔云南也不客气了,雅间内只他们三人,就数他吃得最欢。
“今日寻崔三姑娘来,是有一事,不知该与谁说,可若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思来想去,才冒昧请崔三姑娘来此一叙。”
吃喝了一阵,顾惜儿忽然开口。
崔三娘小口啜着茶水,将目光投向她。
迎着崔三娘的目光,顾惜儿咬咬唇,眼眸中含着些惊惧之色:“近日波斯圣僧的事,想来崔三姑娘听说过吧?我无意窥探姑娘隐私,只听街坊说,崔三姑娘的兄长,乃是公家人?”
崔三娘含着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在外摆摊做小买卖,总是会招惹些是非,有那么些扯大被子盖的意思,崔三娘总是会有意无意同周围人提起,自家大哥是公家人,顶顶厉害。
“顾姐姐,这事张贴了布告,大家都在议论呢,你提这个,做什么呀?”
崔三娘轻轻搁下茶杯,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顾惜儿苦笑一声,欲言又止:“我身如浮萍,漂泊在红尘之中,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本不该惹是非的……实在,良心难安。”
越说崔三娘心里越好奇,况且大哥已被案子绕了进去,她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崔三娘咽下茶水:“顾姐姐请讲吧,我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本月十日上午,我与一位姊妹受邀,同上一艘船,给客人唱曲助兴,上得船后,除我二人外,有主宾三人,其中一位戴着东坡帽,身形高大,高鼻深目,很不似中原人长相。”
“不过,这我都没放在心上,船在河面上游了一遭,我与那姊妹合唱了两首曲子,他们还要商量事儿,就给了赏钱,将我们送至岸边,不料想前阵子闹出那波斯圣僧失踪一案,官府贴出布告,那画像与我那日所见的东坡帽客人,竟有八分神似。”
顾惜儿说到此处,手腕轻轻一颤,眸光里映出几分惶然。
“我那日所见的客人,会不会就是那失踪的圣僧呢?后来我去波斯寺打听过,那位圣僧,从十日下午就再无人见过,会不会……”
她深吐一口气,再说不下去,只怕自己见到的宾主三人,一人是那死去僧人,另外两位就是……凶手?
不过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这僧人乃落水而亡,但其信众们不依,坊间各种传闻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崔三娘听得万分惊讶,九月初十,正是宋氏饭馆烧火工看见有和尚吃花酒的那日,这一日,顾惜儿又在船上,给一位酷似圣僧的客人唱过曲,莫非,是同一艘船同一个人?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崔三娘内心里翻江倒海,犹如惊涛拍岸,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可在顾惜儿面前,她仍需装出镇定的样子,佯装自己毫不知情,眼眸中只有惊讶和一丝丝害怕。
“顾姐姐可还记得,你下船后,那船儿往哪里去了?同船的三人中,另外两位形帽有何特点?”
顾惜儿摇摇头,叹气:“我下船后,发现自己在城内离建水桥不远的河滩边上,一心只想快些出城回家,便与姊妹商量,去附近的车马铺租一乘小轿,倒没怎么注意那船去了哪里。”
“不过……”
顾惜儿说到此处蹙了蹙眉:“那船棚上的装饰纹路稀奇,似乎带着些紫色,我曾往河面上遥望过一眼,那船像是往河中岛驶去了,不过时日已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其余二人的相貌,也早已经模糊,就记得其中一个年纪轻轻,像是主陪的家里后辈,主陪自己……”
她又思索了一阵:“似乎身体不好,脸上带了病容。”
崔三娘立刻想到了曹书办和老朱,追问道:“他们脸色可有胎记?”
顾惜儿看一眼崔三娘,摇摇头:“没有。”
话讲完了,雅间里一时有些静默,崔三娘侧脸一看,才发现又吃一顿午食的崔云南不知何时已经趴着睡熟了,桌面上糕饼烤鹅,还剩一半没吃完。
顾惜儿歉然苦笑:“原是我冒昧,近日因这件事情,我一直心神不宁,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想着这线索或许有用,又不知同谁说起,且关涉人命之案,我也轻易不敢同其他人提及。”
崔三娘十分理解她的为难处,温声安慰几句后斟酌着道:“我大哥在衙门中不管这案子之事,我也不懂这些,不过顾姐姐说的这些我回家后,自会转达,你已尽力了,又没有害人的心思,万事不必害怕呢。”
顾惜儿望着崔三娘的眼睛,轻轻颔首:“多谢你。”
也幸好崔云南困极贪睡,省得崔三娘再叮嘱他一切保密。
茶博士帮他们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顾惜儿笑说她拿回去也吃不完,崔三娘便将油纸包搁在了篮子里,随后三人份作两拨,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去。
“今日是第三日了,铁匠、木匠该将三娘你定的物件做好了吧?”
推着板车走在路上,崔云南忽然道。
看来刚才那一阵午歇,将他的神志拉拢了回来,居然还记得三日前的事情了。
崔三娘把眉儿一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一路快行,到得铁匠铺外,崔三娘就眼尖的看见了自己要的物件,下面的圆柱铁桶可以做烤炉、灶膛,上面的圆形铁盘可以做烧烤、烤盘、烙饼,能拆开使用,也能配套组合,十分合她心意。
“没错,师傅您真是技艺高超!”
崔三娘检查过后,付了剩下的钱,崔云南把沉甸甸的大家伙搬上了车,紧接着去木匠铺,今日行事颇顺利,这木头框架做的也极牢固,一切没甚问题。
大清早就开始忙碌,过了日中,二人终于满载而归。
“云南哥,告诉婶子夜里甭做饭了,都来我家里吃,我有话要说呢。”
到了村口,崔三娘乐呵的对崔云南说道。
崔云南张张嘴:“这我得问我娘。”
“成,你就说我有事商量,婶子会答应的!”崔三娘说着对崔云南挥挥手,“咱们晚些时候见。”
到得家中,院里晒满了高粱粟米,林氏卧在廊下长凳上,边眯着眼迷糊的歇晌,边留心鸟雀,免得它们来啄食粮食。
崔三娘进院子的动静把林氏惊醒了,打个呵欠,林氏坐起来:“回来啦,歇口气,也去屋里补补觉吧,哦,对了,饿不饿?灶台上有米饭和菜。”
“不饿。”她中午吃了两顿呢。
嘴里说着,崔三娘顺手将篮子放下,在水缸里掬了把凉水洗脸,困意汹汹,倒真有些困。
再放眼一望,院角原先是鸡舍猪圈的位置,已经焕然一新,多了个干净整洁的鸡舍,竹篱笆围的家禽活动区域也宽了一圈。
崔家原先的猪舍很矮旧,是个破茅草棚加土坯垒的小破房,如今都拆除了,木料、石料等能二次利用的材料垒在原地,乱糟糟的茅草屋顶和破土砖不知抬到了哪里去。
林氏指着那些材料道:“老太太准备买一车新的土坯砖,多下些本钱,把猪圈盖的牢固结实些,今年先养一对猪崽,明年家安大一些,好带养了,就能养两对猪,把猪养得肥肥壮壮,年尾卖了是一笔大进项呢。”
崔三娘点头赞同:“奶奶有魄力,这主意正。”
林氏笑一笑:“可不是,旧的土坯砖人家回收呢,可以折一部分价钱,老太太随你二爷爷家两位伯父去瞧砖去了,四娘五娘两个在家憋了这么多天,闲不住,也跟着去了。”
难怪今日没见她们奔出来寻自己,原来是外头耍去了。
“小孩儿家家,都爱热闹。”崔三娘坐下陪林氏说了会子话,再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
林氏慈爱的拍一拍她的肩膀:“你每日里起得早,快回屋歇着去吧。”
崔三娘迷迷糊糊回到房里,把外衫脱了,这年头没条件置备什么睡衣,穿着贴身内裳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就准备睡觉。
六宝喵喵叫着从床底下探出头,崔三娘撸了两把,意识瞬间坠入梦中。
小家伙又喵喵了几声,见主人不搭理自己,优雅的梳洗一番后,蜷着尾巴贴在床脚旁,呼噜噜的也睡着了。
这一觉极安稳,崔三娘睁开眼时,透过窗户见云朵泛着金色,一层层金光璀璨,如霞似锦,灿烂无比,她出神望了很久,直到小家伙跳到她手边,崔三娘才回过神。
一手圈着六宝,一手拍拍脑门,她这是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抱着猫儿走出房门,才发现灶间已飘出了炊烟,院里晾晒的粮食都收回了堂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叠放齐整的泥砖。
崔老太太坐在窄廊下喝水,今日又是张罗鸡舍猪圈,又是买砖,实在将她这把老骨头累的够呛。
夜里的暮食,她就偷个懒,交给儿媳妇和小丫头们去操持。
“三娘,你过来坐。”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歇晌后起床嘴里最焦渴,来喝水,我放了砂糖在里头,甜滋滋呢。”
每回觉着疲乏了,老太太都爱冲一杯糖水喝,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滋补品。
“真甜。”
崔三娘喝了一大碗。
不一会儿二爷爷一家到了。
二爷爷加两个儿子与周氏,下头包括崔云南在内,大大小小有五位堂兄,其中除崔云南外,四位堂兄都成了家,下头又有六个孩子,阖家上下,十三个大人六个孩子,一共有十九口人。
崔三娘知道二爷爷家人口兴旺,可连老太太过寿那日,二爷爷一家也没全员来吃酒席,如今乌泱泱一堆人,把院子都衬托的有些狭窄了。
周氏的丈夫行二,上头有位大嫂,前几年害病没了,二爷爷的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家里上下基本都是周氏在操持,只见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篮子,里面全是沙包大的杂粮窝头。
“给,拿着,我下午才蒸的,可软乎。”
周氏笑着把篮子递过来,随后操着手一立在一旁。
“家里人口多嘛,每天光吃窝头就得半箩筐。”
也亏她有心,否则崔三娘实在担心煮饭锅不够大,众人吃不饱。
除了这窝头,周氏还带了酱菜和林氏未曾种的几样菜蔬来,四位堂嫂加上林氏和周氏,一齐做了一木盆的酱汁烩菜,又把橱柜里一大海碗的猪油渣取出,加多多的辣椒蒜米,在锅里擂的软烂入味,顺风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有了这两道下饭菜,又蒸了老大一个粉南瓜,一海碗蒸鸡蛋,点缀些葱丝和不辣的豉酱,孩子们能吃。
柳家有鱼池,里面养了好些草鱼、鲤鱼,崔三娘派崔云南去买了三尾两斤重的,切片来不及了,收拾好做出一大盆水煮鱼块。
再用冬瓜开了一大盆爽口的汤,这顿加起来近三十人的暮食就置备妥帖了。
虽然只有六道菜,分量给的足,里外分两桌挨着坐下后。
崔三娘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眯眯道。
“二爷爷,周婶子,各位阿兄嫂嫂,还有小侄女小侄子们,大家都饿了,快吃吧,吃完咱们坐着嗑嗑瓜子,喝喝茶,三娘有事求大伙儿帮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