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雪继续下了三日, 崔三娘不再逞强,回村关起门来睡觉、歇息、逗狗、撸猫。
在银子和小命面前,还是小命要紧。
好在第三日雪停了,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满世界银装素裹,屋顶树梢上全是白雪, 大人小孩都猫在屋里, 安静极了,偶尔才有村人穿着大棉袄路过。
“走了, 上你大舅家去, 今日他家杀猪。”
崔老太太收拾清爽, 发髻上还抹了头油, 往门口一站,人可精神了。
罗氏在老太太过寿那日就说过, 今年要杀年猪,可惜雪下得早, 压塌了她家的柴房, 等重新修好,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四, 再不杀年猪, 就来不及了。
一大早,崔三娘就去柳家借了牛车, 崔云南帮忙赶车,顺便蹭顿杀猪菜。
“吃肉去咯!”
崔云南一甩鞭子, 呦呵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车厢里坐着崔老太太、崔三娘、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小跟班崔家兴, 脚边是一竹篮酥饼,一筐子干豆子和晒干的豆角。
吃杀猪菜不能光带嘴去,还得备上点礼。
崔三娘还是头次见杀年猪,七八个成年男子脱衣撸袖上阵,硕大的黑花猪哼唧乱奔,把他们搅得人仰马翻,崔云南见状搓手激动不已,忙加入摁猪大队。
“打雪仗咯~”
也不知哪家小孩吆喝了一嗓,紧接着一团雪直砸崔三娘后肩,倒不凉,就是吓了一跳。
崔三娘长在南方,除了旅游,日常见不到雪,正兴奋着,立马团了个雪球,奋力反击。
“站住,别跑!”
那率先挑衅的小孩儿脸颊通红,穿着短一大截的棉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跑的倒是极快,一个雪团丢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只一溜脚印在雪地里蜿蜒。
“三姐,我们帮你!”
崔四娘崔五娘岂能让阿姐吃亏,立刻团上雪球,嗷嗷叫着顺脚印追杀而去。
“慢点儿,别摔了。”
崔三娘一边叮嘱,边把小豆丁崔家兴扛在肩上,呼喊着也追上去。
院外就是山林,草木凋敝,雪积得极厚,是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场,有堆雪人的、冻冰花的、滑冰溜的,还有吸着鼻涕满林子寻野兔踪迹的小猎人。
“哇,快看,好大的雪球。”崔三娘语气里满是惊叹。
滚雪球的小孩儿自豪满满:“我堆了一个早上,你想玩吗?借你玩玩。”
“想玩,多谢!”
崔三娘霎时忘记了报仇大业,小心翼翼滚着半人高的雪球,雪球在她手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都是些简单的游戏,沉浸其中玩闹起来,却特别治愈和温馨,没一会,崔三娘就和山井村的几个孩子打成了一片,恰好那扎双揪的小孩再次举雪团来挑衅。
“哈哈哈哈。”
崔三娘瞅准时机飞过一记雪球,雪球击中树梢,枝丫颤抖,落下一片雪雾。
“呸,呸呸呸。”
站在树下的小孩吃了满嘴的雪,呸吐不停。
有点解气,又有点开心,崔家三姊妹都笑弯了腰。
“回来吃肉了!”
也不知是哪位长辈喊了一嗓,刚才还欢腾笑闹的孩子们作鸟兽散。
没有比吃肉更有诱惑力的事了。
杀猪菜制作的很豪放,清洗干净,切块加姜加盐炖煮,然后蘸蒜泥辣酱吃。
也许是食材新鲜,也许是肚里缺乏油水,一口肉一口馒头,大家都吃得香极。
那些和主家关系平平的孩子,不在被邀请之列,一个个在院外眼巴巴看着,口水直流。
罗氏切了一小碗肉,一人分了两片,再多就没了。
吃完杀猪菜,罗氏留他们在家住一晚:“床铺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也想住,可好不容易天晴,下午崔三娘他们就要进城,预备第二日出摊。
“下回吧,你们莫送了,回见!”
牛车嘎吱嘎吱回了黄石村,收拾好东西,崔三娘和崔云南没有多歇,踏着积雪未融的山路往春水桥去了。
周氏和孙阿巧明早再去,一齐出摊。
到了桑家院子,天色已暗,中午的大餐还在肚里没消化,崔云南也不吃暮食了,洗了把脸直接上床睡去,不一会就鼾声阵阵。
崔三娘翻找出秋日晒干的甜菊叶,清洗后开始煮水。
这甜菊叶是天然的甜味剂,甜度虽不如蔗糖蜂蜜浓郁,但患消渴症的人也能食用,且完全不影响身体,她准备用甜菊叶给邱老太太做几样点心解馋。
此举目的性虽强,可想得到就必须做出行动,不丢人。
一夜安眠,卯时中刻,崔三娘起身下床,住在桑家院里,每日可多睡一时辰,可爽了。
崔云南也起了身,生火煮上热水洗漱后,崔三娘拿着碗碟点心盒在灶前忙碌了一阵,不一会一股甜糯香气飘来,崔云南耸耸鼻子:“好香。”
如今天冷,糕点可以提前做好,羹汤露饮却得晨起现做,否则就失去了本味。
“走吧。”崔三娘笑着戴上遮蔽风雪的风帽,一手提食盒,“顺路去寻孙娘子。”
水饮孙娘子的住处离桑家院子不远,想来这时辰正在家里吃朝食。
崔三娘所料不错。
孙娘子煮了一锅酒糟小团,蒸了一锅乡下亲戚送的芋头,一家几口正预备开吃:“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快快快,坐下一块儿吃。”
孙家祖辈六口,共住两间屋子,小饭桌就摆在孙娘子两口子的床榻前,崔三娘崔云南岂好招人嫌,崔三娘把食盒递给孙娘子,道:“有劳了。”
“客气什么,托你的福,今年我摊上生意好了一半,今朝能过个肥年了。”
临别之际,孙娘子硬塞一包蒸芋头到崔三娘怀里:“拿去摊上吃。”
正好没吃朝食,崔三娘也就没客气,笑着收下,和崔云南一人剥一只,边吃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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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今日终于出摊了,我可馋了好几日啦。”
“快,来份加辣加麻的麻辣烫,再要份双蛋的煎饼果子,哦哦,那红糖糍粑来四份,我家孩儿最喜欢吃……”
摊儿一支开,霎时食客如云。
冬季气候严酷,草木枯萎,人也疲倦惫懒,就爱吃口美食犒劳自己,崔家小摊在附近住户心中,俨然成了新的热门去处。
且这崔家爱上新品,当上种吃食吃腻,下种新花样又火热出炉,总能给食客惊喜,从不令人失望,再说那崔三小娘子,打扮清爽,灶锅洁净,令人吃着放心,没有霉面、陈米之忧。
崔三娘刚出摊时还惦记着邱老太太的事,一波接一波的食客涌来后,她也没心思想别的,只顾照管好每一份经手的吃食。
邱家的帖子是午后送到的,请崔三娘登府门茶叙,邱家还贴心的派了乘天青色二人抬小轿来。
“云南哥,你收摊,我先去赴约。”
崔三娘说罢去武二娘子处借了热水和巾帕,洗去一身油烟气。
武二娘子跟着激动,要借崔三娘一身新袄撑场面,崔三娘笑着道:“寻常装扮去就是了,不必那样隆重紧张。”
但还是备好了几串铜钱,预备给轿夫、门房、小丫鬟做打赏。
邱家住城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邱老太太坐在花厅,面前桌案上正摆着崔三娘托孙娘子送的四样点心,崔三娘落落大方,对邱老太太行晚辈礼,再看那四色点心,只动了几口,瞬时明白邱老太太是怕甜物损害身体,不敢多食,便笑着道。
“这打头的一份叫山药枣泥甜糕,旁边那碟叫茯苓芡实桂花糕,两样羹品分别是柚香莲子羹和杏仁茉莉花露,其中山药、茯苓、芡实、莲子对得了消渴症的人来说,有滋补舒缓之效,枣泥、杏仁病人不宜多食,故而我放得极少,取其滋味罢了,桂花、柚汁量更少,就微不足道了。”
邱老太太五十多岁,身材圆润,眼神是极和气的,听崔三娘介绍,她点点头:“做得很用心,比起李锦记、皇品轩等糕点铺来,也不差什么,只是……”
崔三娘一笑:“邱老夫人可是想问其中甜味?这甜来自甜菊叶,有消渴症之人吃了无妨的,不信老夫人可以寻个大夫问一问,不过,即便无碍于病体,我做的份量也极小,点到为止嘛,世间乐事如此,方能长长久久,符合养身之道。”
一番话说尽,邱老太太怔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这糕品一送上,她就明白这崔家小丫头来献殷勤,为的是租自家铺子。
她喜欢清闲,不爱过问家中地产之事,但崔家食摊和春记食铺的恩怨,却早有耳闻,就连崔家小摊上的吃食,她也叫丫鬟去买过几回,略尝过一两口,滋味确实好。
因这层缘分,她才叫崔三娘来茶叙,本意是见见这个机灵懂事的小姑娘,至于租屋赁铺,还是要么事公办。
“甜菊叶做的甜品,消渴症病人也能吃,这可是鲜有人知的秘密,你怎么随意说出口呢?”
崔三娘眨眨眼,语气和缓道:“消渴症病人不能吃甜,本身就煎熬,我还盼着将甜菊叶做的甜点推广开呢,又怎会藏私?”
邱老太太眼眸一亮:“当真?若你租下铺子,售卖消渴症病人能吃的糕点,却发现生意清冷,你还会坚持做吗?”
崔三娘眸光坚定:“我会做,还会按季节推新,只要把数量控制好,并不会亏损的。”
是了,没哪户商家开门营业是奔着亏本而去,难得的是在挣钱之外,还有一份赤子真心。
半个时辰后,白牙人得了信儿,匆匆雇一顶轿子直奔邱府门前。
天色已暗沉沉,花厅里点起了灯,在烛光的映照下,有官府签押的租赁合约铺开在桌上。
“议定租期五年,每月初一支付赁钱五两,不得拖欠……房屋院墙不得随意拆改……两厢情愿,立此租贴为证。”
白牙人念完,脸上笑吟吟:“崔三姑娘,恭喜了,快来签字画押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