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腊月二十三这日, 崔记小食摊卖完朝食便收了摊。
明日就是小年,按照习俗,该祭灶扫尘, 将屋舍打扫清爽,就该备年礼串亲戚,欢欢喜喜过年了。
忙碌了整个秋冬, 崔三娘也期待着过节, 到时闲嗑瓜子撸撸猫狗,天晴晒太阳, 下雪打雪仗, 想一想就舒坦。
“这房真宽敞。”崔云南叉腰赞叹。
桑家小院租的房子已退租, 东西都已搬到了春记旧铺, 等来年木匠把新招牌制好,这里就是崔氏饭馆了。
“后院还有十多间屋呢。”崔三娘不无自豪, 到时就是全家搬来,也住得自在。
不过, 家里田地牲畜是不可荒下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来年还是留守黄石村, 只偶尔来住上几日。
房间有多, 崔三娘决定招租客, 将后院其中四间房租出去,每月能有一两多的租银, 可以减少些租金压力。
“走吧,去西市买年货去!”
落了锁, 崔三娘脚步轻快的行走在前,她戴了桂氏做的新发饰,是一枚如意结, 下头还坠着姜红色的飘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小巧可爱,身套浅红色的新褙子,亭亭玉立,颇有少女韵味。
这半年里,常有多事的人来暗暗套话,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
似崔三娘这样能干的小娘子,是男方求娶的香饽饽,毕竟不花家里钱还能往家挣,这种美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崔三娘都不需要了解男方的情况,就知道这些媒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崔云南负责做恶人,一律恶声恶气怼回去,直到有日一个多嘴的媒婆直接问到崔三娘面前,原以为崔三娘会害羞窘迫,谁知崔三娘眨眨眼,竟不害臊,只镇定道。
“我要求不高,长相周正,力气大,听我话,然后,愿意入赘就行。”
吓煞人!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家男儿愿意入赘!就这一点,还要求不高呢,简直高到了天上去!
崔三娘要招赘的恶讯传出,摊前的阿猫阿狗消失了一大半。
宋二婆婆是春居坊有名的媒婆,当日多嘴问崔三娘择婿标准的便是她,此后再有人打问崔三娘,这老婆婆就把嘴一撇,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成的!这位崔小娘子心大,心气高,不宜家不宜室!娶不得的!”
武二娘子听说了,把话学给崔三娘听,二人扶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
擦一擦眼角的笑泪,武二娘子捂着肚子直喘气:“叫你淘气,现在名声歪成什么样了,往后当真不嫁人?”
崔三娘笑一笑:“看缘分,武姐姐和那位私塾夫子,是何情况?”
武二娘子脸上一红,带点赧然:“小年那日,邀我登门做客。”
这便是有戏。
武二娘子和离一个月后,与一位常在店内吃面的夫子交了朋友,他们一群七八位友人,有男有女,常一块赏景吃酒。
“武姐姐,希望你早觅佳婿,我们来年见。”
“嗯,来年见!”
这世上女子形形色色,有如武二娘子这般自身出色偏喜谈情说爱的,也有顾惜儿那般堕入红尘仍保留善心的,也有如自己这样,为三餐生计而日不暇给的。
我们都活的很带劲儿。
-
“糖、米、面、盐、灯油、果脯,还有啥?”
在西市转悠了一圈,车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崔云南拍着脑门,苦苦思索,东西要是买少一样,回头他娘肯定又要骂他。
“酒呀。”崔三娘噗的一笑,“忘了正月里,你岳父大人要上家来吃饭了?”
崔云南豁然:“对!说好要去大酒家打几升好酒的!”
老杜家的酒在村里算不错,但论滋味和纯度,还得是有资质的老字号。
崔云南打了四升,崔三娘也打了两升,正月待客或者自家吃喝都好。
年货家人早就备妥了,今日不过是查缺补漏。
回到村里,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村长文保田敲锣打鼓,正在口头宣告上头发下的公文,文绉绉的原本换成了接地气的口头语。
“今年雪下得早,下得久,山上的野兽缺吃少喝,容易下山觅食,各家各户要筑篱固院,这鸡舍猪圈别舍不得本钱,多费费力气,用厚木板加固,否则别说防野猪野狼,就是大点的老鼠都防不住!被叼走了哭也没用。”
“另外,这草垛、柴剁整理好,以防野兽躲藏,天黑了,别出院子,白天也最好结伴而行,不要落单了,而且啊,这野兽怕怪味,比如这硫磺,就是驱逐野兽的好东西,我家正好有富余的,想要的回头到我家去拿,不贵,本价给大伙儿。”
“最后,村里一户出一个壮丁,轮流值夜巡逻,不出力的,一日三十文雇人也可,年关了,大家好好过年,平平安安哈。”
崔三娘和崔云南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崔云南庆幸道。
“还好你家院墙和猪圈都是新修的,那柴垛我也垒得漂亮,嘿嘿。”
“是呀,多亏云南哥有先见之明。”
崔三娘夸得正经,倒把崔云南搅得不好意思了。
自家帮崔三娘家加固院墙后,周氏扫看自家破院,越看越不舒服,又想着小儿子即将娶亲,便把自家的院子也小修了一番。
今年过年,定然安康顺意。
-
夜里吃的是腊肉。
罗氏家杀的年猪肥壮,自家只留小半扇,剩下的都卖,反正过年都要买肉,崔老太太便买了一角腿肉,回家抹上粗盐香料,腌制一日夜后阴干水汽,用草绳串起,悬挂在灶膛上,一日三餐炊烟熏缭,半个月过去,已呈金黄色,闻起来一股熏香气息。
这时的腊肉味道最好,不干不柴,取一条下来洗净切薄片,和辣椒莴笋丝一炒,出锅时撒上一把蒜叶,香味能飘满整个小院。
这样的好菜色,得配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吃,米粒吸满汤汁,咀嚼中米香裹着肉香,还透着微微辣意,那叫一个过瘾。
崔三娘已经很克制了,仍吃了两大碗。
擦一擦油滋滋的嘴,摸着滚圆的肚皮,她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
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假期,就更舒服了。
暮食过后,一阵寒风呼啸山林,没多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崔老太太提着风灯给猪圈缝隙堵上稻草,看过鸡舍鸭舍也密实不透风,这才放心的回屋。
“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睡觉吧。”
崔三娘打个呵欠,瞌睡虫大举入侵,待两位姊妹一走,立刻裹紧被窝,几息之间便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踏实,一觉睡醒,窥见窗外头天光大亮,崔三娘猝然心惊,心念糟糕!睡过头了,只怕摊位都叫人占了去!
待坐起身,听见院外鸡鸭咕咕,犬声汪汪,才想起今日是小年,她在休假。
崔三娘不由发笑,梦回牛马打工人工作日睡昏头的悲惨经历,还好今日是有惊无险,不似从前要扣绩效扣全勤,自己做老板还是爽呐。
“过来吃早饭。”崔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温着有杂粮粥,还有两块糖煎饼。”
说完疾步匆匆出门去了。
听说昨夜有野兽下山摸进了村子,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要去和老姊妹详细打问一番,若是真,自家得赶紧熏艾草叶熏硫磺,夜里还得彻夜挂两盏风灯。
甚至想再养一对狼犬。
总之,有备无患才好。
喝着粥吃着糖饼的崔三娘很快也听桂氏说了这则大新闻。
野兽下山,在农家是常有的事,哪家的鸡鸭没被野兽糟蹋过,只是今年的雪实在大,山里缺食,为了活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待会我去柳家借些硫磺。”崔三娘啃一口糖饼说道。
村长家卖得太贵,一斤要百文,而市面上不过五十文一斤,只是村民们不常买,村长文保田才有机会赚这昧心钱。
柳家宅院宽广,家眷多,早就组织了家丁轮流值守,院子里燃了火把,灯火通明,走近就是一股烟火硝烟味道,莫说是野兽,连只鸟雀也不会来。
“崔三姑娘!可要派两个婆子去你家帮忙?”
柳木林已经放了岁假,穿着一身劲装,正和家丁们加固各扇门窗,查漏补缺,见了崔三娘他眸子一亮,半是关切半是兴奋,将五斤硫磺粉递过去后,关切的询问家中安防。
这紧张的架势倒叫崔三娘有种敌军入境之感:“一切都好,婆子也不必了,我堂兄崔云南今夜宿在我家,有他和我大哥值夜,夜里我与嫂嫂同住,大家有照应,再说,我家里还有追风和乘云,它们机敏得很呢。”
柳木林郑重颔首:“你家住得偏僻,万事需小心,不过崔三姑娘你心善人好,就是老天爷也会保佑的。”
话一说完,柳木林就赶紧垂下头去,耳朵尖微微发红,但在寒冬腊月里,又像是冻坏了,崔三娘错开脸,突然想起某日彻夜通宵加班,开车路过中学校园时,追逐打闹的学生们,常有这样赧然又清澈的笑。
很美好,又带点儿幼稚。
作为成年人,她完全秒懂少男心事。
可年龄差太大了,虽然柳木林在大周已到议亲之年,但怎么看都有种自家大侄子的感觉,太奇怪了。
收好硫磺,崔三娘回以客气微笑:“多谢,柳大公子长我几岁,今后我就称呼为柳大哥吧。”
“柳大哥再会!”
柳木林怔了怔,他望向崔三娘的背影,做她的哥哥?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旁边的仆从噗呲一笑,柳木林狠狠瞪一眼:“笑什么?快去干活!”
待夜幕降临,大部分村人已早早进了屋子,但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柳木林领到好人卡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