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番讨价还价, 崔三娘满载而归。
回饭馆的路上见有蜂农在卖蜂蜜,说是在自家橘园里养的,崔三娘尝了一点, 清甜的蜜香中带着果香,用来做蜜煎和甜点最好。
“老伯,你这柑橘蜜怎么卖?”
卖蜜的老伯比划出七的手势:“七百文一斤, 童叟无欺。”
崔三娘尝试着讲价:“我诚心要, 六百文一斤如何?”
“姑娘,我卖蜜二十多年了, 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我这儿的蜜最纯, 价格最实惠, 实在折不了价, 七百文不能再少,否则我就要亏本了。”
崔三娘一声叹:“那好吧。”
说完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那卖蜜老伯的挽留声果然响起:“哎呀, 莫走嘛, 价钱还能谈, 六百五十文一斤, 你看好不好?”
崔三娘立即回头, 这才对嘛,不能喊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看她年轻就好欺负。方才付账的阿婶,分明给的六百五十文一斤, 虽然遮遮掩掩,她可看得门清。
不过市井中人,你喊价我杀价, 你来我往,本就是寻常,她也不恼。
“老伯,我是前头开饭馆的,等蜜用完了,还来你家买哈。”
走回家里,左边的铺门已经开了,两筐子菜蔬搁在灶间门,孙阿巧正在洗他们早上吃过的面碗,崔四娘崔五娘凑在大木盆前,预备洗菜叶。
饭馆里的活儿就是这般,洗刷烧火备菜,日复一日没甚新意,但在迎来送往之间,烟火缭绕中那份过日子的温馨和笃定,是崔三娘最看重的。
她喜欢这种生活,很令人心安。
“回来了啊?坐着歇歇吧,碗一会就洗好了,我来洗菜。”孙阿巧动作麻利,“明儿一早,老太太和你娘亲,还有你嫂嫂,一齐儿过来,听说皇寺坊有座庙很灵验,老太太想去上香。”
崔三娘背着一背篓的调料蜜糖,穿街过巷一路走回来,正有些累,喝一温水道:“好啊,反正上午不开店,早些去买菜,我们一起去进香。”
孙阿巧正想给孩子们求平安福,忙笑点头:“成啊。”
崔云南去分拣两箩菜蔬,一样样洗去泥,分类用盆装好,待会做菜方能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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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店出新品啦,香蜜蛋糕,有枣泥、芋泥、蜜饯、果仁四种味,只卖十二文一块,四十五文四块,欢迎品尝了,另有马蹄西米香露,十文一盏,都刚出炉,热气腾腾呢。”
巳时末刻,正是一日中阳光和煦,风柔气清之时。
还未出元宵,好些做工的、上学的、当官的、经商的都还没开工,趁着天景好,携家带、三五成群的出街赏玩,游逛到此刻,正是腹中饥饿,嘴里焦渴的时候。
走下春水桥,还没从桥边垂柳依依,桃花灼灼的美景中回过神,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便飘散而来。
“是前头崔记饭馆里传来的香味儿。”
早有鼻子灵敏又脚快的循着香味到了铺子门。
崔三娘穿着春裳,头戴桃花穗,梳着双螺髻,清清爽爽的站在窗户改造的甜品站后,正脆声吆喝。
“小妹妹,你这香蜜蛋糕,我们要四块,这香露也要四盏。”
说话的女子十七八岁,一身绿裳俏丽如花,瞧那身装扮和气度,应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她身旁的小姊妹一双杏仁眸,正好奇打看铺门前挂着的水牌。
崔三娘低头装糕点香饮时,那杏仁眼的姑娘俏皮道:“阿姊,这家的菜色看着新鲜,午食便到这里来吃好了!”
绿裳姑娘也抬头去看水牌:“好呀,只不知祖母愿不愿意,她爱吃宋记的饭,每回出城,都去那里吃饭。”
杏仁眼的姑娘立刻有些讪讪然,奶奶固执,恐怕不会听她们的建议,那宋记的饭食,也实在是吃腻了的,每回就是那么几样。
崔三娘用油纸包好了蛋糕,用竹杯装了四盏香饮。
大周商业化程度高,市面上有匠人专制竹杯批发给食铺,按照大小一文到五文不等,用完即弃,崔三娘这马蹄西米香露卖十文一盏,已是包含了竹杯的价钱。
“本店有清爽时鲜菜、有特色川味麻辣菜,还有烤肉、炸货等酥脆可的,点心、饮子、酒水也是别家没有的滋味,欢迎来尝,我免费赠你们两碟小菜。”
收钱交货的间隙,崔三娘面不改色的挖着墙角,柔柔笑着将菜品介绍一番,把绿裳和杏仁眼姑娘听得一愣一愣。
送走二位姑娘,崔三娘又接待了几位买香饮和蛋糕的客人。
蛋糕只半个巴掌一块便要卖十二文,香露也就半斤卖十文一盏,价钱上算是偏贵,但只要是买了的食客,一吃一个不吱声。
太美味了!蛋糕香糯甜松,甜香气萦绕舌尖久久不散,那香露也是爽滑绵糯,甜而不腻,回味清香,令人赞不绝。
崔三娘一共烤制了四十块蛋糕,马蹄西米香露约三十盏,这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去了一半,周人嗜甜爱辣,京城中各地菜色荟萃,也早就训练出了对各色风味饮食接受良好的能力。
只要好吃、好看,价钱上无所谓,毕竟天子脚下,阔绰的人数不胜数。
“三娘,烤串都串好了,可要开始烧炭上烤架?”侧后方的灶间里传来孙阿巧的声音。
纯手工炭烤串,一炉最多能烤三十串,铺里客人多时,会同时点上一二百串,这时后厨的压力太大,容易紧张出错不说,还会拖慢上菜速度,食客体验也不好。
所以崔三娘决定效仿后世一些烧烤店,先烤串,再端着托盘各桌询问,食客想吃什么拿什么便是。尤其崔氏的烤串品类不多,无非是羊肉、猪五花、猪里脊、烤小黄鱼、烤馍、烤韭菜、烤茄子饼等几样,大部分食客都不忌这些。
若有剩的,回头自家人吃,或随单赠送与客人,也不至于浪费。
“再等等,炭火先烧上,等店里来了客人再开始烤。”
崔三娘说着迈步要往后厨去,菜蔬都已洗净切备妥当,炸货已炸过第一遍,煲类也烹煮入味温在大瓮里,但饭馆里事情杂乱,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没做到尽善尽美。
她倒也不追求完美,时不时检看一番,见藤壶中的温水没了便添上,调料洒在灶台了便擦干净,一件一件事做来,也不觉累,倒是满满的成就感。
不过——
“崔三小娘子,且慢!”
“老远就闻见香气了,这是什么饮子,快给我们各上一盏!”
“这糕好,闻着喷香,上头亮晶晶可是抹了蜂蜜,哎呀,是正宗的果蜜呢,还加了果脯和果仁,真是丰富,我们也各要一块吧。”
一群士子从街走来。
走在前的圆脸士子和瘦高个士子是熟客了,跟在后头的十多人,应该是他们的同窗,后来闲聊崔三娘方知晓,圆脸士子叫宋文方,瘦高个士子叫刘允琦,是松柏书院的学子,今日春考结束,二人带着各自的斋友前来庆贺。
松柏书院每一学斋住八人,今日只一位同窗没来,也就是说,共有十五位半大儿郎乌泱泱涌了来,这可是地道的财神爷。
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说富贵逼人,至少也是小康之家,十七八岁又是正能吃喝的年纪,崔三娘莫名兴奋起来。
“客人们请铺里落座,这蛋糕和香饮,我一份一份为各位端来。”说完对崔五娘低声儿道,“快叫大嫂嫂开始烤串,先烤二十串羊肉,十串猪肉。”
崔五娘嗖的蹿出去,崔四娘帮着一起装盘装盏。
不过片刻功夫,圆形花状小瓷碟盛着一方蛋糕被端上桌,配一把小巧玲珑的竹勺,瞧着精致可人,香饮装在茶色矮盏里,乳白色的香饮上漂浮着一些坚果碎,香气缭绕,完美击中了士子们的心。
但凡是读书人,总是好风雅喜别致。
“客人们请慢用。”崔三娘笑着走开了。
“文方兄,佩服啊佩服!这春水桥旁居然还藏着这等别具一格的小店!你在吃之一道,实在是火眼金睛!”
宋文方灿然一笑:“哈哈,偶然发觉,大家快吃,今儿我请客。”
方才说话那人拱拱手:“文方兄就是大气,如此赏心悦目的茶点,就是难吃我也认了!秀色可餐嘛。”
“此言差矣。”宋文方皱起眉,那总一派和气的圆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愠气,“这崔三小娘子经手的美食,绝无难吃一说,且食物之本源,便是要好吃能果腹,徒有其表怎能行?”
崔三娘还没走远,恰将这句话听在耳中。
这话可是说到她心坎上了,食物之所以是食物,食用体验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花里花俏美而不实的饮食,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宋文方恰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彼此浅笑颔首,崔三娘往后厨去了。
不一会,阵阵浓郁的炙肉香气从灶间飘出,一块蛋糕一盏香饮哪里能填饱这群儿郎的肚子,霎时垂涎欲滴。
“闻着这香味,想想食堂的饭菜,实在要为自家肠胃大哭一回,平日里吃的简直如猪食一般!”
“可恨中午还不许咱们外出觅食,实在可恨!”
“那林厨子夫妇听说很有些门道,否则书院的食堂哪里轮得到他们承包。”
越说越是心伤,可怜他们日日劳神苦读,却连可餐饭都吃不上。
要说心伤,宋文方是伤得最深的那位,看他一身肉,就知道他是爱吃之人,不过也好,若不是林厨子夫妇做饭难吃,只怕他还要圆润上一层。
“崔三小娘子,和上回一样,你看着上菜。”
崔三娘已撸起了衣袖,准备去灶房大干一场,闻言笑道:“好,不知各位可有忌?今日本店做了卤猪杂,我细细洗过,腥膳气去除大半,又用卤料熬煮,奇香无比,用本店自制的泡椒炒制,十分香辣可。”
猪杂便是猪下水,其中几个士子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宋文方哪里有那么多忌讳,拍板道:“只管上来。”
请客的这样说,他们蹭饭的哪有闲话,猪杂端上来不吃便罢。
崔三娘早上在刘屠户那里,要了一副猪肠、猪心、猪肝和一只猪耳,回来后细细洗过,猪耳上的细毛孙阿巧又烧又刮,去除的干干净净,猪肠更是洗的细致,之后焯水,再下大料文火炖煮,八角桂皮等卤料虽贵,但平摊到每一份爆炒猪杂上,也就是五文左右的成本,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四娘,串烤好了,去给客人上菜。”
孙阿巧已学会了烤串的精髓,这并不难,多琢磨也就拿捏到了火候,崔四娘刚将串取走,新的三十串烤肉又送上了烤架。
崔三娘一心一意做自己的爆炒猪杂,热油锅滑入葱姜蒜爆香,加一勺豉酱、泡椒段继续煸炒,加入猪杂,撒上一小撮盐一点细砂糖,颠几勺后撒入香葱和芝麻即可出锅。
这道菜香气极霸道,顺着灶间的窗户,飘香了半条街。
“上菜咯,诸位请尝。”
崔三娘将热气腾腾一大碗菜端上桌,只见泡椒鲜红、葱段青翠,衬着手指粗细的猪杂也诱人起来,浓浓的香辣气息有魔力一般,俘虏了大半人的味蕾,包括那不吃猪下水的瘦高个士子刘允琦。
他攥着竹筷跃跃欲试,宋文方却没那多顾忌,夹一大筷子哈着气送入,咀嚼几下,唔唔着对崔三娘竖大拇指。
太太太好吃了!宋家庖厨也会做猪杂,却不及崔三小娘子所制的十分之一可。
这猪杂吃着,居然一点怪味也没有,只有内脏独有的香味,佐着泡椒独有的脆爽鲜辣,令人停不下来。
还有人问他好不好吃,宋文方理也不理,埋头又叨几大筷子送入,大嚼特嚼。
香!真香!
作者有话说:
泡椒猪杂真的(╯▽╰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