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崔三娘如此想着, 不由屏气凝神,除了风声、虫鸣声,当真半点人声也无。
越琢磨越睡不着, 崔三娘干脆披衣坐起,推开嘎吱的木门,到了院里。
月亮很圆, 照亮脚下的泥土和杂草, 山里的夜风有些凉,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往院门处走去, 从小到大, 崔三娘都是个直觉很强的人。
她预感到不妙时, 十有八九会发生坏事。
可月辞庵里, 会发生什么事呢?崔三娘想不到,可周遭实在寂静, 她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睡了?”
死寂的月辞庵突然传出一道低沉女音, 崔三娘立时汗毛倒竖, 稳了稳心神, 方明白这是院门外有人说话, 因木门太薄, 隔音不好,周围又太安静, 才有女声就响彻在耳边的效果。
“回,回师太, 我在这听了一个时辰了,大概从两刻钟前开始,就没动静了, 想来是全都睡,睡着了。”
应答的女声怯生生有些稚嫩,是最开始开庵门的那沙弥尼。
“很好,继续盯着,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三更,哼,到时候你聪明着点。”
低沉女音压嗓说完,院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应该是转身走了,崔三娘也听出来,这道低沉女音的主人,正是那位老尼。
这是遇见劫财的黑庵恶尼了?!
崔三娘正沉思着,外头又响起了几道声音,而且是男音,崔三娘汗毛顿时炸开,屏息凝神间,一时竟没听清楚这几个男人的对话。
不对,说的不是汉话。
崔三娘侧耳细听,来人说的应是塞外游牧民族语言,有些像后世的蒙语,好巧不巧,崔三娘曾经学过一阵蒙语,但是个半桶水,且这几人说的语言只是与现代蒙语有七分相似罢了,所以她听得有些吃力。
等连猜带蒙听完一阵,不禁汗毛倒竖,后面这几人大概才注意到蹲稍的沙弥尼,骂了一句,知道这破院里住了人,疾步走开了。
“三娘,怎么了?”
大家睡得正熟,一个个被拍醒时,都是一脸茫然,崔三娘忙做出嘘声的手势,把才得来的大恶讯简短说来。
“怎么办?”桂氏抱着熟睡的小家安,满脸紧张。
“逃。”崔三娘语气坚定,“立刻,马上就走。”
可他们一行有近二十人,就算避开院门,从半丈高的围墙翻出去,发出的动静一定会引起沙弥尼的注意。
“把人打晕捆起来。”崔三娘冷静的不得了,随即有了主意,“我先去开门,佯装问沙弥尼要吃食。”
黄梅香蹙着眉:“深更半夜要吃的,是不是有些奇怪?”
崔三娘点头:“是奇怪,但没关系,开门之前,云晖哥云南哥躲在门后,我说话的同时,你们就冲出来,云南哥扣紧后脖捂嘴,云晖哥抱住沙弥尼的腰,另一只手箍住其两只胳膊,梅香和阿巧嫂子,你们藏在左墙根下,武姐姐藏在右墙根下,看准了,云南哥先冲,其后是云晖哥,随后再是三位女郎,一齐摁紧口鼻手脚,防止沙弥尼发出声音,立刻将人抬入院子,我随后关门。”
很短的时间内,崔三娘就做好了规划。
大家都很紧张,有两个伙计甚至控制不住的发抖,罗娘子咬着牙低声道:“都稳住,不要怕,听三娘的。”
崔三娘冷静的点头,越是紧急关头,她越是淡定,心跳也很慢,大家各就其位,崔三娘故意踩出一点沙沙的脚步声,拉开薄薄的木门,沙弥尼年轻稚嫩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见崔三娘的瞬间,她竟然比崔三娘更加紧张。
“施,施主。”
说话声戛然而止,崔云南崔云晖冲上来,用做惯力气活的大手迅捷的将人捂嘴抱起,黄梅香孙阿巧和武二娘也是体格健硕的女子,把人抱进屋子后,用衣带捆扎好,嘴里塞紧碎布,武二娘子高举一根粗木棒。
“你想怎么晕?”
沙弥尼惊恐的摇头,眼含祈求,武二娘子一时有些心软,但一想到庵中人和塞外奸细合起伙来绑架游人,又气不打一处来。
武二娘子时常揉面,手劲儿不小,几下就将人敲晕了。
大家把院门从里面栓上,庆幸这处院落偏僻又破败,院墙有一处塌了,只有三尺多高,互相帮扶着,很快就翻过了墙头,期间小家安被吵醒了,接近周岁的孩子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很迷惑。
桂氏急忙轻拍小家伙的脊背,加上下山路颠簸起伏,犹如在摇篮中一般,孩子不一会就又睡着了。
筋疲力竭下了山,街面上黑漆漆,一个人都没有,崔三娘怕庵里贼人发现下来追他们,开始在路上寻客店,店家已休息,听得拍门声,睡眼惺忪的开门。
“我们是上南山游玩的游客,迷了路,到现在才摸下山。”崔三娘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店里客房若不够,柴房、灶房我们都能睡,能有个地方歇脚就是了。”
店家原来还有些警惕,见她们有老有小,而且女眷居多,点点头将人往院子里引:“还有房,也有热水、馒头,快随我进来。”
崔三娘心下稍安,付了房钱后安顿好大家,又和崔云南走出了客店。
下山花了一个时辰,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那声音低沉的师太和沙弥尼说三更时分人睡的最熟,要趁着她们熟睡用迷烟将人迷晕,捆到地窖里。
后来听那几个塞外男子的对话得知,地窖里已经关押了一百多位人质,崔三娘念及一百多条人命,又担心这伙人不抓住,崔家遭到报复,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救兵。
两人在寂静的夜色中潜行,不一会崔云南道:“那里有两个巡夜的铺兵。”
崔三娘眼眸一亮:“走,去告诉他们集中人手上月辞庵救人。”
“等等!”
崔云南在这关键时刻脑子却突然好使了:“我去,三娘,你站在暗处,若铺兵信我的话,我和你打手势,若把我带走蹲班房,你就去寻宋公子。”
崔三娘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忘记大周宵禁的规矩,虽然惩罚不算严,逮住却要蹲一夜班房,第二日帮闲回去家中报信,家人再拿上百文的罚金去赎人。
铺兵们也只是底层吏员,乌龙混杂,没准真有那不信邪的,不仅不信,反要厉声斥责。
崔云南跑上前去,崔三娘认真看着,只见没说两句话,崔云南就被反剪双手,锁着被带走了。
崔三娘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关键时刻,怎么就遇不上靠谱的铺兵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崔三娘等街面上重新恢复寂静,努力奔跑往宋释安的住处跑去,这是她所识得,有能力、会信她、物理距离最近之人。
大概五里路,崔三娘一路小跑,竟一刻钟就到了,呼哧喘着粗气,她用力叩响门上铜环。
二进的小宅院里,宋释安的书房还亮着灯。
“阿谦,去把灯挑亮些。”
拿着笔尺写写算算,时不时又捣鼓一下投石机模型的宋释安低声道。
过了片刻,不见动静,扭头一看,阿谦已蜷缩在贵妃榻上睡熟了,宋释安无奈一笑,正待亲自点灯,突然听得院外一阵嘈杂。
接着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宋释安疑惑抬眸,见门房快步跑进内院,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虽然夜晚视线不佳,但宋释安还是一眼认出,是崔娘子。
崔三娘跑得力竭,胸膛内犹如烧了一团火,她看向宋释安,努力平缓着呼吸。
“宋公子,南山,月辞庵的僧尼伙同塞外贼子,绑架了百多位游人,预备挟持人质,大闹京都,咱们得快快报官,救人。”
短短几句话,崔三娘喘了好几下才说完。
宋释安没想到崔三娘深夜来访,脱口就是这么一桩大事,立即扶住崔三娘的胳膊,沉声道:“别着急,慢慢说。”
崔三娘进了书房坐在圈椅中,急急补充了细节,半烛香后,宋释安面色严肃的走出书房,安排几路人马分头报官求援。
又安排了两个家丁随崔三娘回客店。
“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
宋释安神情严肃,深深望了崔三娘一眼。
崔三娘点头,她已疲累至极,却又毫无困意,回到客店后发现大家也一样,到天蒙蒙亮,诸人才迷蒙睡去。
翌日早上,崔三娘出去雇了车,马车载着精疲力尽的大家回到饭馆,随后是洗漱,吃饭,崔大郎去将“夜游”被捕的崔云南赎了回来。
“此事关系重大,归五城兵马司和巡检司一齐派人进山,还有各位大人坐镇,很快就会解决的。”
崔大郎安抚着家人,把自己所知且能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崔三娘现在都觉得昨夜的经历是一场梦,趁着铺子装修,干脆多放了五日的假,大家连休十日,好好补一补元气。
一连几日,大家都过得很平静,除了他们这几位亲历者,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南山上有大案发生,崔云南还去宋释安居住的小院寻过人,门房说那夜之后,公子就没回来。
直到宫里来人,宣崔三娘入宫,这件事终于变得有现实感。
崔大郎这几日一直奉命加强京中警备,对案子的内情知道的并不比崔三娘多,但紧张的气氛下一切井然有序,他预感这案子多半是顺利解决了。
“崔娘子莫要怕,宫里的礼仪路上我会与你讲解,且这宫里,并不是外头想的那么可怕,主子是极和善的。”
崔三娘虽然从没有和皇城打过交道,但这位传旨公公的态度,让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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