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崔三娘跟着传旨太监进了宫, 果如其所言,一路上有人引导简说礼仪,一应宫人也都彬彬有礼, 这时她才知道,要见她的并非天子,而是皇后。
皇后居住在凤栖殿, 宫人将崔三娘引入正殿, 隔着珠帘,见到一抹红色人影。
崔三娘没有多看, 按照宫人教的礼仪行礼, 一道清丽嗓音从珠帘后传来。
“免叩, 赐座, 把珠帘撤了,崔娘子立有大功, 机智忠勇,本宫该谢她, 若不是她及时报信, 这伙波斯邪教的贼子, 不知要在京里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崔三娘听见波斯邪教四字, 微有些讶异, 这是她所不知的。
宫人引着崔三娘在座位上坐下,端上茶点, 崔三娘抬起头,终于看清楚皇后的面容, 很年轻很漂亮,鹅蛋脸杏仁眸,小腹微微隆起, 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皇后娘娘,您刚才说,月辞庵那伙贼人,是波斯教的人?”
皇后敛容轻轻点头:“没错,正统波斯教是好的,引导教众温良向善,这伙贼人却追随走上邪路的波斯大主教,蛊惑人心,祸乱我大周朝政,京中这样的人还不少,之前的波斯圣僧失踪案、上元节刺客案,俱与此相关,这伙贼人闹出的事,还远不止那么多。”
崔三娘心中有了数,再联想到曹书办那不知去向的巨额财资,而今终于明了,应是献与了邪教。
“邪教实在害人不浅。”崔三娘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皇后轻轻颔首:“是啊,祸乱朝纲罪不容诛,数年以前,陛下就决意铲除这些邪恶势力,如今闹出这么一场大案,正是肃清乱局的好时机,崔娘子,你与崔氏饭馆的伙计俱都有功,陛下与本宫会嘉奖你们。”
宗教势力太盛,势必影响统治的稳定,是以每隔几百年,当政者就会来一场大围剿,崔三娘叹息一声,这等家国大事,轮不到她操心,只盼着大周朝政安稳,百姓们活得安稳舒服,小民有所栖,孩童有所养,老若有所靠。
从宫里出来,全家都坐在铺里等崔三娘,听她说完宫里的事,一个个才安下心来,毕竟是宫里来人,普通百姓,可不喜欢与宫里打交道,怪叫人害怕的。
但第二日,宫里还是来人了,这回是真金白银的赏赐,锦缎两匹,粗布十匹,白银百两,还有五两黄金,叫崔氏饭馆在人前出尽风头。
这些是赏赐给崔三娘的,罗娘子、武二娘子、崔云南、崔云晖、黄梅香等人,也有白银五十两,绸布两匹的赏赐。
但最叫崔三娘欢喜的,是御赐的墨宝,天子御笔加盖御章,写的是,一席珍馐昭慧性,一身勇义赤子心。
“快,去寻个好的裱画匠,我要将皇上的字裱起来!”
崔三娘高兴极了,倒不是真对深宫中那位坐拥九州天下的男人有多崇敬,全是对今后生意火爆的兴奋。
广告效应的魅力是无穷的,天子都赞她制作的食物是珍馐,试问谁不想来尝一尝呢?
等等,天子怎么会吃过她制作的食物?
不过,这不重要,只要食客们相信,爱来店中消费便是。
-
八月初,得天子御笔亲书,大赞其美味的崔氏饭馆重新装修完成,顺利开业。
崔三娘将开业的噱头搞得很足,现场公布了诗选活动的前三名,《咏梅》《咏竹》并列为双冠,是人气最高,也是十大才子推崇的榜首。
另外,又请顾惜儿来店里唱了两天曲儿。
舞台做得非常有意境,临时将酒架和柜台撤走,原地搭建一个小舞台,用春夏秋冬四种季节为主题造了四组屏风,加上桂氏红穗制作的栩栩如生的搭配道具,一曲唱罢帘幕一落,舞台上的屏风迅速切换,再换一下道具,就是一个新的季节。
先唱春,而后夏,接着是秋,最后为冬。
“红炉暖,酒新篘,窗外雪落暖悠悠……”
顾惜儿从金水坞比歌大胜后,身价高涨,光有银子都请不到人,若不是有交情,崔氏饭馆根本请不动她。
崔三娘轻轻合着拍子。
窗外明明艳阳高照,可看着屏风上绘的带霜寒梅,还有顾惜儿一身白衣,连鬓角的白玉角簪似乎都是冰雪铸造,加上她越来越清丽冷柔的唱腔,有那么一瞬,真使人觉得外头是风雪漫道,霜落檐牙。
“好听!真不愧歌仙这一称号。”
“没错,此乃仙乐也!”
听众兼食客们大为惊叹,抱着琵琶走下舞台的顾惜儿到崔三娘卧房外间歇脚,崔三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甜饮。
为了保护嗓子,顾惜儿从来不喝冰饮酒水,不过这一次却笑着叫崔三娘换冷的来:“听说你这里的杏浆酪极为美味,我若不尝一尝,岂不可惜。”
崔三娘笑着言好,不一会,白婶端了两盏来,一盏杏浆酪,一盏樱桃冰沙。
“这下两样都能尝到了。”
顾惜儿点点头,慢慢吃喝,和崔三娘缓缓说话,其实她们之间交集并不多,从落水被崔三娘救起后,也就年节上互送些年礼,偶尔顾惜儿来铺子里吃顿饭,节庆时,崔三娘请她来唱几曲添些热闹。
可她们是朋友,即将远行,未有归期,该说一声。
顾惜儿放下喝干的瓷盏:“过两个月,我便要去南渡州了,从今日起,我也不再唱曲儿了。”
南渡州是大周最南边的州城,十分炎热,外贸十分兴旺,有点像后世的广州,崔三娘瞪大眼眸:“怎么,怎么这般突然,南渡州很远呢,为何想到去那边?”
“我娘就是南渡州人,虽然她十二岁就随我外祖来京,但经常和我说南渡的风土人情,我想去看看,看一看我娘记忆中的南渡是否依旧。”
顾惜儿外祖和祖父均因同一桩案子被抓下狱,似乎是贪腐案,后来两家男丁流放,女眷投入贱籍为奴,那年顾惜儿才八岁,如今她二十二岁,已经是十四年之前的事了。
她从未与人细说过,那桩害苦顾家百多口人的贪腐案,和如京城最大的波斯寺有关,已故的先帝宠妃极信奉波斯教,于是先帝拨下几十万两白银要为爱妃建造国内最大最奢华的波斯寺,他的祖父外祖父都在工部任职,负责督建。
所谓贪腐,实是那波斯主教想要贪污工款,而祖父外祖父不愿意同流合污。
这么多年,她一直存着翻案之心,也暗暗收集了不少的证据,可人微言轻,她不会轻易出手,她认真学琵琶,钻研唱技,十四岁那年偶然认识了一群与她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痛恨大主教和波斯邪教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行事。
如今,沉冤昭雪的时刻即将到来,已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已经想好,不管案子能不能翻得成,她都会去南渡州,若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就学崔娘子开一间小铺,养只狗儿猫儿,稳定了再买一两位可靠忠厚的家人,收养一二遗孤,加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足矣。
她前半生被父辈的遭遇和仇恨压得太疼,是该迎接新生了,她才不愿一直活在过去,活在父辈的生命轨迹之中。
一个月后,好几座波斯教寺庙被清空,数十位邪教骨干被斩首,数千名被邪教蛊惑的百姓们在正统波斯教主教的感化下痛哭流涕。
顾惜儿独自登上了南下的客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不喜欢当面说再见,唱完曲后的小叙,就是道别了。
“顾姐姐,希望你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年前朝廷平反了前朝好几宗冤案,崔三娘这才知道了顾惜儿的身世,对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她轻声道。
-
“阿谦,别歇着了,快点。”
京郊的一处小山道上,积雪很深,宋释安骑着一头黑色的骡子,正回头催促身后同样骑骡的阿谦。
“公子,我倒是想快,可我的骡子又瘦又小,它走不快啊。”
宋释安一声叹,这处军机营所在地太偏僻,四下荒芜,唯有的四匹马,要运物运粮,看它们累得皮包骨,于心不忍,这次出山,便选了骡子。
“再不快些,到春居坊就太晚了,届时崔记打烊,好吃的可就吃不着了。”
宋释安使出激将大法,把阿谦的馋虫勾得蠢蠢欲动,奈何骡子不吃这套,主仆俩只得一路慢慢欣赏山景。
一枚平安扣从宋释安袖口滑脱,他急忙弯腰去捡。
阿谦闷声道:“公子,这平安扣我见崔娘子账簿旁摆了好些,似乎是随意赠人的,并不怎么特殊,熟客、小孩儿,她都送呢。”
宋释安扫阿谦一眼,把平安扣上的泥渍擦净,小心的重新收好。
“你懂什么。”
这枚平安扣,于他而言就是特殊的存在,自那日以后,他才觉出自己的心思,再摩挲那平安扣时,心里就会盛满欢喜。
一路努力快行,到崔氏饭馆时,离打烊还有两刻钟。
崔三娘才送走一波熟客,就站在门口,二人已经四个月没见了,最后见面那次深夜,还是盛夏时节,如今已是深冬,雪都落了好几场。
月辞庵大案发生后,天子深感忧虑,下决心要革除弊端,肃清内外忧患,这番雄心自然不能光靠权术,必须要增强军队的战斗力,而增强战斗力,又怎少的了武器,于是宋释安被紧急征调到隐藏于密林中的军机营,研制、试验新制武器。
他只来得及给家人和崔三娘写了封便笺,含糊道别。
“崔娘子,好久不见。”
宋释安在见到风灯下伫立的人影后,眸中就不自觉的泛起了笑意。
四目相对,崔三娘笑容温和:“四个月零九天了呢,快请进来,夜风太凉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或下下章,崔二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