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东宫外室
收到家里的消息时, 江芩正在陪柳妃赏花。
柳妃宫中精心饲育的朱顶红和仙客来开了,宴请了各宫的妃嫔。
江芩是公子殷的贵妾,原本不在其中, 但公子殷带兵去了,东宫又没有其他宫妃, 柳妃怜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一道请来了。
柳妃得陛下恩宠多年, 大殿下与她不合,在宫中又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新鲜事。大殿下不当她是长辈, 她却对自己这个儿媳一视同仁。
这样的做法,显然又为她博得了许多赞誉。
江芩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别人不知道, 她却是知情的。
柳妃这样做,恐怕只是有事找她,又不方便在大殿下不在东宫时叫自己过去, 这才找个好听的由头罢了。
不过, 江芩很快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浅了,柳妃似乎是觉得宴席散后,单独将自己留下来,还是有些惹人瞩目了。
在席间要她们掣签赋诗,按签子上的花名作诗,柳氏是大族之后,对这种应酬诗自然是信手拈来,晋王宫中那些妃嫔也不落她后,江芩却惨了。
江家虽然捐了官,留在了王都。府中上下行事还是跟不上其他大族,凑钱开的族学,只供族中子弟上, 江芩虽是大房之女,却也没读过几本书的。
这会儿抽到赋诗的签子,只觉如坐针毡,嘴巴像被糖浆黏住了,连个说自罚一杯的笑语都说不出,只会结结巴巴地道:“儿…………
先时,柳妃请江芩过来时,各宫的妃嫔虽然奉承她有气量,但除了奉承,对江芩这个芩美人也是真有些好奇的。
大殿下长到这个岁数,才纳了一个贵妾,还是个士族女,她们都觉得她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和她说话也赔了点小心。
这会儿见她连个简单的花名赋诗都做不到,互相对视时,眼神都不免有些意味深长。
僵持了许久,还是柳妃替她解了围。
她嗔笑了声,“芩美人也真是,还没开始玩呢,就喝那么多。你们瞧瞧,醉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英娘,扶她下去歇着吧。我们接着来,下一个轮到谁了?”
有柳妃下了定论,其他宫妃也纷纷附和,“正是呢。”
“芩美人把桃浆当水喝了。”
“谁让是娘娘宫中的佳酿,跟外头的就是不能比。”
……
柳妃被这群嘴甜的妃嫔哄得花枝乱颤,另一边,被英娘扶进偏殿的江芩,却如抖得宛如筛糠般,一走进内室,便腿软得伏倒在地,双肩发抖,捂脸痛哭起来。
她在家中时,虽然没读过什么诗书,但待人处事,都是江老太太比着要其他姊妹效仿的典范,可不像如今这般,被人戏弄得下不来台。从桌上下来时,她就被柳妃说得耳后发燥,险些就要抑制不住。
忍到这会儿,已经算克制了。但这是在柳妃宫中,人家还在外面办赏花宴,她前头刚出了丑,可不能再那么快就闹第二次。只能收着声,隐忍地啜泣。
江芩自觉已经很倒霉了,可老天似乎还不想放过她。
她刚啜泣几声,扶她进来的英娘便蹲下来,低声说了有人将他们派去刺杀五娘的刺客被人削掉了膝盖,趁夜丢在江府门口的事。
“府里的守卫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有官府的人来过了。老爷推说是远亲,叫人敛了。但官府还是缠着不放。
他让您试探下娘娘,是不是她让人做的?
要是她的意思,咱们还得向备点礼向柳氏请罪。”
江芩先时还以为是五娘发现了他们的打算,故意要他们家好看,正大为光火,听到后半段,气势却陡然弱下来,“我说呢……”
她就说柳妃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找她麻烦。
她虽然看不上江家,但碍于还要用自己,往日对她还算和善。
今日却突然发难,原来是因为这事。
可是五娘没死成,难道她就好过吗?
要说这个世上谁最想五娘去死的,莫过于自己了。
这桩婚事本来就该是她的,她是大房的女儿,她父亲是头一个投靠大殿下的,是大功臣,她才是该被看上的那个。
要不是五娘故意在中秋夜落水,勾得殿下去救她,作出那副柔弱无依的狐媚相,他才不会放着自己不选呢。
一想到这事,江芩就想到过去的那半年,她宛如个独守空闺的怨妇般,每日面对旁人问起大殿下为何不去她宫里时难堪又要维持颜面的那些谎话,恨得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庞都狰狞起来了。
整整半年!
她入宫时有多欢喜,得知五娘陪着殿下夜夜宿在宫外时,心里就有多恨。
英娘见她神色变幻,就知道不好,正要告退,就见她抓起自己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边拧嘴里还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么没用的娘,要是她心狠点,五娘早死了,我也不用被柳妃迁怒了!都是你们没用!”
英娘疼得面目扭曲,却不敢躲。她是很清楚江芩的,要是自己躲了一下,回去以后,她会罚得更凶。
但她这次还算赶上趟了,江芩发作到一半,殿门就被推开了。
见是柳妃的大宫女,江芩脸一白,手立刻就缩回去了。
柳妃的大宫女眼神轻鄙地打量了眼主仆,姿态散漫地对江芩福身,“美人,娘娘有请。”
江芩心中暗恨这些奴婢拜高踩低,动作却不敢迟疑,“是。”
等江芩走了,她才望向英娘,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膝上的灰,“那个芩美人真不是东西,怎么能这么对你。”
这是在江芩面前都极为傲慢的大宫女,英娘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姑姑,我没事。”
那宫女见她神色惶恐,也收回手,“娘娘知道你在芩美人这里受委屈了,只是还没到时候,还得你委屈一二。”
英娘是柳氏安插到江家的暗桩,像她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世家通达的耳目不是白来的。那些新贵的家中少不了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被特地培养出来的丫鬟小厮。
为了博得新主子信任,他们很小就在那些人家做事,又比普通下人忠诚护主,自然能受到器重。
只是柳氏原本安排她做的是江家五娘的丫鬟,后来看五娘只是徒有美貌,却不晓得利用那副相貌为自己争取,便弃了她转投更加机灵的六娘。
可惜六娘不比五娘,五娘鲁直愚钝却不欺负人,六娘江芩聪明会算计,却是一言不合就拿丫鬟撒气的主儿。
她已经竭力在为自己争取点优待了,但一遇到这种状况,江芩还是故态复萌,只当还是江府,身旁的下人都是她的出气筒。却不知隔墙有耳,何况还是别人宫中。
今日过后,恐怕各个宫都会知道她在柳妃殿里大哭大闹还作践宫人的事了。
听大宫女这么说,英娘正要低头称是,又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姑姑,那我母亲那边……”
“你母亲已经被娘娘买回来,送回庄子。”那宫女道,“英娘,娘娘对你可是用了心的,连你父母都想到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回吧。”
听到母亲没事,英娘淤积的怨毒就散了点,她又不是第一回做这种诬陷人的活儿,自然一点即通。“姑姑放心。”
大宫女见她听得懂话,不再多言。给她拿了一瓶化淤膏,便离开了。
英娘收下那瓶膏药,又在屋里等了会儿。
等江芩将她叫过去,当着柳妃的问起江家门口那名刺客是谁,报了大房老爷的一个远亲的名字。
江芩看她的眼神还有些满意,似乎觉得她反应够快。
她却不知道,这回这个远亲,是真的远亲。
“你也不容易,”柳妃端起磨花琉璃玉盏,抿了口桃浆,“既是远亲,我会叫人去吊唁的。”
江芩为自己家撇清了关系,正要磕头跪谢,又听那位人到中年依旧仪态万方的美人道,“只是出了那么多人力财物,都除不掉一个萧家子,芩美人,你有什么想法?”
江芩才不在意萧郇的死活,就像她跟柳妃同谋,也只是迫于在宫中必须要找到仰仗一样,等公子殷回来,她还是会倒戈。
江芩又不是傻了,她是公子殷的贵妾,公子殷才是王位的众望所归,要是云阳君做了晋王,难道还有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想让五娘赶紧消失罢了。
但闻言,还是忙不迭道,“儿臣还有个法子。”
她这人一急起来,就无法兼顾尊卑。
还不等柳妃应声,就从地上爬起来,柳妃的大宫女有些不满地钉她一眼,她却没察觉到,“再过几日,就是六娘爹娘的祭日了。奶奶嫌晦气,不让她在家中烧纸,往年那个时候,她都要去安南寺斋戒三日。”
“虽然现在她住萧府去了,萧府难道就会同意她在家中祭典亡亲了吗?没有这个理。
说到这,江芩仿佛看到六娘被乱箭射死在马下的惨状,语速都忍不住兴奋地战栗起来,“萧大人背了大殿下的嘱托,怎么会放六娘出去乱跑。但六娘又是个孝女,萧大人多半还是会陪她前去。届时,我们只要提前布好局——”
柳妃撇去桃浆上的浮沫,“又像上次那样?”
“不会了,”江芩笑容隐秘了几分,“上次选错了地方,这次就在安南寺中。儿臣已经选好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