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丹丹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 很快江建设就进了货运站成了一名广播员兼调度员。
二儿子终于有了正经工作,刘桂香都喜极而泣了。建设初中毕业到现在已经足足四年,刚开始是他年纪小, 没合适他的活儿干,后来是厂子里都不怎么招人了。
他在家闲着倒是也不惹事,可就这么闲着,如今都闲到十九了,家里自然发愁。
现在他上了班, 对家里来说可算是解决了一桩大事。
刘桂香从积蓄里拿了三百块出来, 三十张大团结卷成一团, 递给江丹丹:“丹丹, 你找人帮忙这花的都是人情,人情不好还, 但总能请着人家吃吃饭。这个钱你拿着, 置办一些回礼, 唉, 真是麻烦你替你弟弟操心了。”
江丹丹没有推辞的接过,家里大概有多少钱江丹丹是心里有数的。她上进修班的时候,爸妈知道进修班大部分人都是单位推荐来的,是公派的,一边上着学, 还能一边挣着单位的工资。
江丹丹是工宣队推荐的,她同时依旧干着工宣队宣传的工作, 虽然江丹丹在工宣队里很出名, 大家都知道她写的一手好文章,但她是学工人员,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
江大山刘桂香知道江丹丹同学工资都是不低的, 直接塞了她两百块钱,让她拿着用。免得出现要干个什么事儿但没钱的窘境。
前些天,会会上班,爸妈塞了一百给她,让她私下请于慧吃吃饭,感谢于慧对会会的照顾,之后会会也得麻烦于慧继续关照关照。
到了江建设这里,爸妈塞了三百,显然在爸妈看来给建设找工作比找人照顾会会难得多。
江丹丹想,他们家爸妈一个月工资和加班补贴加起来也就是个八十,除了开销能攒一半。爸妈塞给自己这六百块钱,得他们攒个一年多。
但她知道,这是爸妈的一份心意,不止是对她的,也是对弟弟妹妹的。
爸妈虽然不说,但他们一直都觉得他们这做父母的没本事,不管是大儿子当兵,大闺女上大学,还是二儿子二闺女工作,他们都帮不了一点。
收了这个钱,爸妈反而会觉得他们还是能帮到儿女一些。而且现在家里经济上也宽裕,江丹丹收了也不会影响家里生活,等以后再塞回给他们就是了。
江丹丹想,既然现在弟弟不去机械厂了,那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让妈妈转正。
她妈六一年进厂,如今六八年,这个临时工都干了七年了。
不过这件事还需要契机,江丹丹都没有先和爸妈说。
新的工作江会会适应的很快,一来她毕竟中专学的就是会计,一般该学的学校都教了,江会会成绩又一向很好。二来负责代江会会的副科长虽然瞧着为人很严肃,但在教江会会的时候一点不藏私。
江会会知道副科长毫无保留的教她,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手里的工作太多,确实需要有个人赶快来接手,但不管怎么说,他教江会会教的很仔细,那他就是个好领导了。
机械厂虽是大厂,财务科同事们心思也多,拉帮结派的,但这和江会会没有关系,江会会只按着领导的安排做好份内的工作。
她家离得近,她也没有申请单位的集体宿舍,也很少去单位食堂吃饭,每天回家吃回家住,虽在外人看来有些独来独往,但江会会却很喜欢现在的工作状态。或者说,这就是她最想要的工作状态。
刘桂香见她闺女每天早上卡着点去上班,晚上卡着点回家。
刘桂香教她:“会会啊,你每天早起一会儿,早点去单位,迟点回家。这样领导看来,才能觉得你在工作中踏实肯干。”
江会会反过来说:“妈,带我的师父就是我的领导,我每天和他汇报工作,他最知道我有没有好好干活了,不用通过这些来证明我的勤奋。”
江会会觉得,像她某些同事们上班的时候聊天喝茶看报纸,下了班了,开始把账本摊开好好算账了,这样的行为实在太傻了。
她本来上班就认真努力,可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表演自己上班认真努力了。
每个人上班时候工作状态都不一样,江会会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
发了第一个月工资,江会会全拿出来,再添了点积蓄,帮着二哥凑齐了买自行车的钱。发了第二个月,江会会去百货大楼买了毛线,准备给家里人一人织一身毛衣。
当然,她现在还没有转正,每个月工资不多,她的工资是不够买这么多毛线的,但毛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织好的,江会会打算慢慢来,等过年的时候全织好就可以了。
她准备先织江翠翠的,织好了她冬天上学也可以穿。
江翠翠听了江会会的打算,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二姐,你说你准备给家里每个人包括瑞瑞和姑姑都织一身毛衣啊?”
江会会点头,补充道:“但是我只负责攒我自己和翠翠你我们两个人买毛线的工业券,家里其他人得给我工业券让我好买到毛线。”
这两年姑姑离婚之后,来家里的次数多了许多。可能姑姑觉得时常把瑞瑞放他们家有些不好意思,每次来都会买些东西。
等江会会工作了,姑姑还给她塞了一个大红包,在知道江会会的直接领导是男的后,又塞了一些烟票,让江会会拿着烟票找她领导拉进关系。
瑞瑞更不必说了,他现在和家里的弟弟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如今长大了一些,也不像以前胆子小了,他住了之前大哥在家里住的那张床。
江会会准备给全家人都织一身毛衣,自然也不能把姑姑和瑞瑞给落下。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江会会觉得姑姑一家和他们一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给家里人都织了毛衣,却唯独落下姑姑和瑞瑞,她自己觉得很尴尬。
但像家里其他亲戚,一年也见不到几回,江会会和他们关系平平,而且他们也不会知道江会会家里的事,江会会自不需要顾虑很多。
江翠翠还是不信:“二姐,你的意思是,家里其他人只要给你够买一身毛衣线用的工业券,你会自己出钱买毛线回来,还会给织出来一身新毛衣?而我,你的妹妹江翠翠甚至都不用给二姐你工业券?”
江会会点头,不知道江翠翠为何这么的惊讶。
江会会觉得自己工作了,应该送家里人一些礼物,在这个时候,送的东西当然是要越实用越好啊。
既然说到实用,那还有什么比一身保暖的毛衣更实用的呢?
江会会之前也织过毛衣,但次数很少,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家没有那么多毛衣可以给她织。大哥穿的毛衣小了,给二哥穿。大姐穿的毛衣小了给江会会,江会会穿着也小了,正好给江翠翠。
现在大家都长大了,除了江翠翠以外,家里剩下四个孩子体型上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变化了,除非长胖了。
但现在怕是只有厨子才能长胖,其他人按着现在一日三餐的食谱,想吃胖可太难了。
至于爸妈更不用说,他们维持现在这个体型已经很多年了。
江会会觉得给家里人织毛衣很实用,一身毛衣,用纯羊毛的好毛线,织得密密实实的,穿个两三年不是问题。
家里人见着江会会这样大手笔,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江会会平时看着乖乖巧巧不声不吭的,到真到花钱的时候这么舍得。
刘桂香说:“会会,你才挣钱,哪能就这么花了。咱们家又不是没有旧毛衣,拆了重新织了穿就好了。倒是你,你身子弱,该给自己织一身新毛衣穿。”
江会会觉得一件保暖的毛衣可以帮着抵抗整个冬天的严寒,是非常有必要的。家里是有旧毛衣,可旧毛衣的毛线时间长的都十几年,比江翠翠都大了,时间短的,也有五六年了。
用了这么多年的毛线,它看着还是毛线,织出来也是毛衣,但毛线其实已经脆了,贴身穿着不柔软,也不怎么保暖。
江会会说:“妈,我想着大家先穿着旧毛衣,等我织新的出来,把旧的换下来,如果毛线还保暖,就织成坎肩之类的,可以叠加着其他衣服穿。如果毛线已经不保暖了,看能不能加进去新毛线合股织,能的话也能织坎肩,或者织成薄一些的毛衣,替换着穿。如果毛线实在用不了,那就剪了扎口袋绑东西用,或者缠竿子上,做成刷子,肯定是不会浪费的。”
刘桂香:“不是说做了新的旧的浪不浪费,而是做了新的也太破费了,有一身毛衣穿就够了,哪里用做那么多件。”
江会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她不觉得给家里人做身毛衣就浪费了。而且毛衣这么实用,她现在买的毛线只够给江翠翠做衣服,于是她问江翠翠想要什么样的毛衣。
江翠翠看看二姐看看亲妈,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二姐这一边。那可是一身新毛衣诶,谁不想要一身新毛衣呢!
不过她还是试探着说:“二姐,我现在在长个子呢,要不这毛衣等我不再长个子了,你再给我织?”
现在织好了毛衣,没穿两年就小了,虽然也能拆了重新织,可也太麻烦了。
江会会说:“等你不再长个子了,二姐再给你织一身新的。”
江会会话说完,江翠翠倒吸一口凉气:“二姐,你,你怎么这么阔气啊。”
江会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被用阔气来形容。她不觉得自己这是阔气,她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些。
或许这个钱可以拿来买手表,买皮鞋,买珍珠霜,但江会会却是更愿意把这个钱拿来改善生活,让家里人过年都穿得暖暖和和的。
吃饱穿暖,这是江会会非常在乎的事情,也是她工作后挣了钱,优先改善的地方。先改善自己的,再改善家人的。
不过江会会这一行为在江家人看来就是手太松了。这才一工作一挣钱,就想把手里的钱给花出去,这可不行。
刘桂香这个当妈的追在江会会耳边念叨,让她手紧一些,会过日子一些。
刘桂香甚至说,江会会要是再这么不会攒钱,那以后江会会就把工资交给她,她来给江会会管。
要知道,家里孩子这么多,不论是之前他们自己糊纸盒还是钩针,还是大哥当兵前干零活,当兵后挣工资,家里都从没有要把他们的钱收起来,要替他们管着。
之前刘桂香还看不起把着孩子工资的人,觉得孩子都大了,挣了工资就是得让他自己拿着。开始他可能手里有了钱忍不住瞎花,多上几个月班,知道挣钱不容易,自己就舍不得花了。
只有自己拿了钱,才能学会管钱。
到了江会会这里,刘桂香甚至开始用帮着她管钱来警告江会会不要乱花钱,江会会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她既然不觉得自己乱花钱,她妈的要挟自然也不起作用。
江会会继续着自己的织毛衣大业,才织出来一小片,江翠翠看着,惊喜的说:“二姐,你这个毛衣织的是菱形的诶!”
江会会点头,她其实会好几种针法,提花,拼色对她来说也很简单。之前江会会没有用这些针法是旧毛衣用的平针,换了针法怕毛线不够用。
现在毛线都是她自己定,她自然可以织一些花样出来。
不过她也没有织的很花里胡哨,只准备织一些简单的几何图案,免得被人说她小资。
江翠翠扭扭捏捏问:“二姐,那你这个是给我织的吗?”
她眼睛亮晶晶看着江会会,江会会点头:“是呢,给你织的,在天冷之前就织好,到时候你直接就能穿。”
江翠翠喜出望外,捧着那片已经织好了的毛线找她妈刘桂香:“妈,你看我二姐织的毛线,可真好看啊!妈,我真的很想要二姐给我织的毛衣啊。”
刘桂香拧江翠翠耳朵:“很想要很想要,你什么不想要啊。”
话是这么说,刘桂香却仔仔细细看了江会会织出来来的部分。她才织了一小部分,用的是红灰两色,这两种颜色拿平针单织出来也就中规中矩。但是江会会把它们搭配到一起,红灰两色的菱形格子交错着,看着确实好看许多。
刘桂香想,闺女这织毛衣的手艺又好了一些,这菱形提花的样式她还不会呢,闺女已经学会了。闺女想给家里人织毛衣也是出于好意。
毛衣虽浪费钱,但想想大儿子已经要开始相对象了,要是有这么一件提花毛衣,穿着精神,瞧着体面。
要是他真定下来要结婚了,建军结婚的时候,他们全家人每人一件这样的毛衣,也是很拿得出手的。
这么想着,刘桂香倒是没再准备拦着江会会,而是想着全家人都织一身毛衣的话得花多少钱啊,她得好好算算。
这是全家人的事情,让闺女出力帮着把毛衣织好就很劳累她了,哪能再让她还把挣得钱都拿来做这个。
想着,刘桂香又觉得她闺女个这性子实在是过于静了。
别人家的闺女,上了班挣了钱,都是要好好打扮打扮,要做身新衣服,买双新鞋,再买些雪花膏。要是放再往前几年,还要买支眉笔买个口红。另外再和朋友们看看电影,逛逛公园。
他们家闺女,一点儿也不好打扮,一下班就窝在屋里不出门。每次出去都得她那个朋友来姚健来家里喊她。要是姚健不来,她都懒得出去。
可要说她懒吧,她不仅不懒,还勤快的很,从家里做饭到衣服缝补,她都抢着做。刘桂香也看出来了,她闺女只在出门这事儿上懒得很。
转眼,江翠翠穿上了她的新毛衣,天气也冷了下来。
江会会洗漱了准备出门,才下了夜班刚回家的江建设说:“会会,我刚才回来时候外面开始落雪了,还刮着风,我送你吧。”
江会会见二哥上了夜班,熬一晚上也不见累,有点羡慕他的体力。但还是拒绝:“二哥,下雪了自行车不好骑,别咱俩都摔了。你刚下了班,先吃了早饭然后去好好睡一觉。”
江会会出门,一阵北风过去,夹杂着漫漫雪花洒落了下来。
风吹的江会会瑟缩一下,地上又结了冰,还得小心着不要滑倒。
她只能一边小心翼翼走着,一边双臂抱胸,好让自己再暖和一些。
其实江会会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够厚了,她亲自挑选的质量超级好的毛线,织成密密厚厚的毛衣。同样厚度的衣服,二哥穿着上夜班,妹妹穿着上学都不觉得冷。
唯有江会会,她还是冻的瑟瑟发抖。
好在他们家离纺织厂也挺近的,平时走个二十分钟的路就到了,但今天下雪,估计得再多花五分钟。
江会会走着走着,只听有人在喊她名字,她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远远向她走来。
风雪中,他走的很快,却很稳。
江会会转身向他走去,他却远远说了句:“你别走,等着我过去。”
江会会停下脚步,看着远远走来的人,她有些不敢置信,裴昭怎么又这么突然的出现了啊?
是他又请到探亲假了吗?
胡乱想着,江会会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却又有些恍惚。
上次见面时候还是江会会中专的寒假,江会会和裴昭也才十四五岁,还是两个孩子呢。那个时候裴昭虽然也在抽条,但他也就比江会会高一头。之后,他们没有机会再见。
如今,他们已经十八,过了年,就十九了。
裴昭六七年就去部队当了兵,或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裴昭看着变化很大。他不仅个子长高了许多,人瞧着也稳重了许多。
江会会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裴昭,直到裴昭真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裴昭见江会会仰着头看着自己,伸手将她帽子顶的雪花拂去,说:“走吧。”
江会会:“啊?去哪儿?”
裴昭说:“去纺织厂,你现在不是在纺织厂上班吗?”
江会会是在防止厂上班呀,可裴昭这么突然的出现,也没有打个招呼,说一些话,就只喊了她的名字,走到她身边又只说走吧,真的好奇怪啊。
江会会探着头,小心的看着裴昭,然后她发现裴昭眼圈有些红。
江会会:!!!
她小心伸手拉了一下裴昭的衣袖,裴昭低头看她。
江会会小心翼翼问:“裴昭,你还好吗?”
裴昭看着江会会,眼睛一酸:“抱歉,我……”
江会会想问是裴昭姥姥还是姥爷去世了,但她又觉得这么问有些不合适,她只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是要去纺织厂通知你妈妈的同事吗?”
裴昭摇头:“不是通知我妈妈的同事,只通知我妈妈的朋友让他们来参加我姥爷的追悼会。”
“节哀,我,我等会儿去单位请个假,然后我去帮你,看能不能帮忙做一些事。”
江会会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觉得她作为朋友,还是得陪在裴昭身边。
裴昭说:“谢谢你会会,不过不用了,我姥爷已经火化了,今天追悼会告别之后,就要把骨灰带回老家安葬了。”
裴昭家里是四天前接到姥姥电话说姥爷病重,他和爸妈赶忙请了假回来,也只见了姥爷最后一面。
爸妈舅舅和姥爷生前的单位正在处理姥爷的丧事,昨天开了死亡证明,注销了户口。昨晚火化,今天送别姥爷之后,裴昭就要陪着他妈妈回老家,让姥爷落叶归根了。
江会会有些无措,她也不知道自己自己能帮裴昭什么,她都想去找大姐,问问大姐自己在这个时候该做些什了。
可真这么不管裴昭,江会会心里又放心不下,她知道裴昭爸爸当兵,他从小跟着妈妈在宁安长大。裴昭小时候都是他姥姥姥爷带着的,后来到了四五岁才进的纺织厂的托儿班。
虽然他和他舅舅舅妈关系不好,但是对姥姥姥爷是非常亲近的。如今他姥爷去世,他心里一定是很难受的。
江会会说:“你接下来不是还要通知阿姨其他朋友吗?我请了假,陪着你一家一家的去通知,好吗?”
裴昭看着江会会,许久,才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