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天, 江会会一直陪着裴昭。
因着姥爷去世的缘故,裴昭情绪低落,很是沉默。
江会会又不善言辞, 她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话安慰裴昭,又担心说了半天却说错话,反倒更惹裴昭伤心。
于是江会会就安静的陪在裴昭身边,从一个单位去另一个单位,从一个厂去另一个厂。
按着裴昭妈妈给的地址, 通知了裴昭妈妈的朋友, 又通知了逢年过节都会去探望裴昭外公的一些学生。
雪越下越大, 风吹过来, 雪扑得人连路都看不清了。
裴昭看着江会会,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慢点走。”
江会会抬着胳膊, 任由裴昭拉着, 说了声:“好。”
裴昭又一次拂去江会会身上的雪:“冷吗?要不你……”
裴昭话还没说完, 江会会就忙说:“一直在走路, 走的身子都热了,一点都不冷的。”
裴昭说:“还有三家。”
江会会:“嗯嗯。”
她又抬眼看了一眼裴昭,裴昭身上也落了一身的雪,他穿着军装,却没有戴军帽。如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 衣领上,后背上。
江会会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说:“裴昭, 你停一下。”
裴昭看她:“是走的太快了吗?”
江会会垫着脚也帮裴昭拂去衣领上的雪,然后说:“你晃晃脑袋,把头发上的雪晃下来, 不然雪化了湿进头发里,会感冒的。”
裴昭闻言甩了甩头,把头发上的雪甩下去,两人又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
中间,路过机械厂的时候,江会会小跑去工厂,和她妈妈说了这件事,告诉她自己今天要陪着裴昭,中午不回家吃饭,免得家里人不见她回家反而担心。
刘桂香听了,说:“会会,你先去,咱们家受你这同学家许多帮助,妈等会儿下了班,回家喊上你二哥,咱们也去送送你同学的姥爷。”
等按着裴昭妈妈列的单子都告知了后,江会会又跟着裴昭返回殡仪馆。
殡仪馆里,裴昭妈妈已经哭得快要晕厥,她一个劲儿的说:“我说了,爸爸身体不好,这两年一到冬天就总说喘不上来气。入秋我刚安顿着爸妈坐火车去我那边住,我家里有暖气,部队医院医生水平也高,明明可以等明年停暖气了再让爸妈回来。”
金渝枝气的浑身发着抖:“可大哥你一封信一封信的催,又是说家宝生病了,哭着喊着要爷爷奶奶回来。又是说媛媛念的师范开始分配了,但是没有关系,只能去县里的学校,催着让爸妈回来给走走人情,好让媛媛留在市里。又是说婷婷初中毕业了,想让她进部队文工团,想让爸妈求求我,好给婷婷安顿了。你们一刻也不让爸妈安心,硬是催着他们赶回宁安。”
“渝枝,话不能这么说,家宝是真的病到住院了,又不是我们胡说的。我们找爸妈,也是想让他们给汇些钱,他们一把年纪了,就是回来了,也不能去医院亲自照顾家宝,我和你大哥也没指望爸妈照顾家宝。钱到了,他们这当爷爷奶奶的心意也就到了。”
裴昭舅妈说着:“还有婷婷,她初中毕业了,可现在中专大专大学招生都停了,像她这样要么在家闲着,要么去念高中。我和你大哥想着婷婷长得标致,嗓子也好,妹夫和裴昭都在部队,妹夫还是当官的,总不至于帮着侄女进个文工团都不愿意吧。是,我知道你金渝枝清高,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全家都是干部,我和你大哥还有你侄女跪下来求你你也懒得搭理我们。所以我们写信给爸妈,让爸妈为了他们孙女的前途帮着说和说和,有什么错呢。”
金渝枝被大嫂理直气壮的话气得发晕:“你们,你们怎么就这么没有羞愧之心呢?”
裴昭舅妈说:“渝枝,爸没了,这是咱们都不愿意的。但爸又不是一回宁安就没了,他回来都快三个月了,入了冬感冒了一场,一直没好,这才没的。”
金渝枝恨的牙痒:“大嫂,这两年冬天爸妈都是在我那边住,今年为什么回来,不就是你们叫回来的?爸回来之后,你们非央求着他帮着媛媛解决工作。可爸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他能解决什么?他只能一躺又一趟的去学校找领导,可人家学校领导早换了好几波了,媛媛自己不够优秀,学校凭什么给爸这个面子。”
有些话金渝枝真的不想说出来,她父亲这么大的年纪,为着孙女一趟又一躺的去学校,在她爸自己看来,他就是在倚老卖老。他清高了一辈子,如今这么做,他的尊严又如何不受挫呢?
可他为了孙女低声下气,最后却是只得到了儿子儿媳的埋怨,埋怨他一辈子教书育人,资助了那么多学生,却连给孙女解决工作的本事都没有。
就连孙女媛媛,从出生就被爸妈亲自带着抚养着长大的孩子,都埋怨爷爷奶奶以前只顾着死教书,明明有机会进文化教育局,或者教初中高中,他们却还是坚持留在小学教书。
在他们看来,小学老师最没有用了,若是教出来有本事的学生,人家学生也只会记得自己的大学老师大专老师高中老师中专老师,连初中老师都未必记得,更何况是小学老师呢。
对小学老师一直挂念的,估计也只有只念了小学,最多念到初中毕业就不再念的。那这样的学生,就是惦记着老师,也不过逢年过节来家里坐坐,又有什么用呢?
儿子儿媳孙女的想法这对一个教了一辈子书,以给学生启蒙为傲的老人来说,是对他人生的否定,是对他尊严的践踏。
金渝枝知道,她爸病的这么快,病的这么急,不只是身体的病,还有心病。
在知道爸爸重病后,金渝枝电话联系上了在宁安的朋友帮着调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依旧于事无补。
“还有我宁安的房子,人家租户好好的,你非到处说人家乱搞男女关系。人家已经离婚了,领导同事介绍着相亲有什么不对,相了合适的准备再婚有什么不对?你还故意说这些话,不就是逼着人家从我这里退租,好把房子空出来。”
裴昭舅妈也哭着说:“渝枝,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大哥也是见她名声不好,这才提醒你。”
“名声不好?一个女人离婚就是名声不好?大哥大嫂,你们也不要把我当傻子,你们不就是觉得爸妈年纪越来越大了,我要是真这么闹下去,爸妈虽嘴上不说,心里却会难受。我比你们更心疼爸妈,更见不得他们难受。所以为了息事宁人,我就只能咽下这口气,吃了这个亏吗。”
说着说着,金渝枝也懒得再说了。她和兄嫂是真的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裴昭外公的追悼会很很简朴,规模也不大。
裴昭外公外婆是逃难来的宁安,除了裴昭一家裴昭舅舅一家,他们在宁安也没有什么亲戚。来的只有裴昭外公的朋友,同事和学生。另外就是裴昭妈妈和裴昭舅舅的朋友。
告别仪式后,众人都离开了,江会会妈妈和二哥也走了,只剩裴昭外婆还有裴昭一家人和裴昭舅舅一家人。
江会会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跟着妈妈还有二哥一并离开,她放轻脚步,挪到裴昭身边,准备说话。
这时候裴昭妈妈开口:“妈,大哥,按着之前说好的,我会将爸爸的骨灰带回老家安葬,安葬在爷爷奶奶身边,让他叶落归根。”
见裴昭妈妈说正事,江会会立刻闭嘴,安静等着。
裴昭姥姥声音沙哑:“渝枝,妈和你一起,一起去送你爸爸回家。”
“妈,现在天气冷,你身体怎么受得了,等明天夏天天气暖和了,我请了假陪着你坐火车去看爸爸。”
裴昭姥姥叹气:“是啊,我老了,我怕是很快就要去陪你爸爸了,又何必心急呢。”
听她这么说,裴昭妈妈有些不高兴:“妈,你别这么说,安顿好我爸后,你也别在宁安了,以后就跟着我住吧。你好好活着,我爸爸才走得安心啊。”
裴昭舅舅这时候开口:“我单位忙,实在请不出来家,只能辛苦渝枝带着爸的骨灰回老家安葬了。剩下的证明这些我来开吧。”
金渝枝看着亲哥,父亲已经去世,死亡证明开了,火化证明殡仪馆也已经开了,另外需要的证明,也只有找公安局开准运证明,同意骨灰迁移了。
金渝枝想着,大哥愿意跑这个证明,也算是在父亲叶落归根这事上尽些力。这也是他这个当儿子的该做的。
于是她点点头:“那这事就交给大哥了。”
裴昭一家人自然是要陪着他姥姥先回家,江会会小声和裴昭说:“裴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来找我。”
裴昭点头:“好。”
江会会又问:“裴昭,你接下来是陪着你妈妈送你姥爷,还是回部队?”
“我爸爸请不了长假,所以我得陪着我妈妈回老家。”
“那你们路上小心哦。”
虽然江会会说了让裴昭之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她,但她也知道,这两天裴昭估计会陪在他姥姥身边,等证明开好后,就和他妈妈一起离开了。
虽然因着和裴昭已经两三年没见了,如今再见,江会会肯定是想问问裴昭的近况。虽然这些裴昭信里都写过,但是朋友见面就是该坐着好好聊天啊。
不过现在不是闲聊的时机,江会会只希望裴昭还有他家人能早一些平复哀痛。
第二天,江会会如常去上班,有同事问江会会昨天怎么没来,江会会也只以家里有事搪塞过去了。
上着班,同事们闲聊了起来,张晓宏说:“咱们厂里以前那个副厂长,她这两天回来了。”
出纳员闫静问:“哪个副厂长?胡副厂长吗?”
“不是,金副厂长。”
“金副厂长啊,我刚来的时候她还没调走呢。她人挺好的,不像有的领导喜欢为难人,还喜欢摆领导架子。不过她怎么回来了?”
张晓宏说:“听说她爸没了,回来奔丧。不过她没喊我爸,只喊了厂里当时和她关系好的几个人,有两个科长还有一个车间主任一个车间女工。”
统计员赵娟很是八卦的问:“听说金副厂长丈夫官做的挺大的,真的假的?”
张晓宏点点头:“她丈夫是当兵的,听我爸说官不低,不过是管技术的。”
另一个会计刘智宇也说:“之前金厂长丈夫回家探亲的时候,省里市里区里武装部的领导们都来他们家里拜访。这也是金厂长一个女人,干工作那么雷厉风行却一般没人敢对着她使绊子的原因。”
赵娟惊讶:“金厂长丈夫这么能耐呢?这么说的话,她老公肯定不是这几年才升上去的,那她怎么不早些去随军,是不是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啊。”
江会会听着,觉得赵娟这人可真讨厌,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她知道了,她就先往人家坏处想。
江会会正想出口讽刺她呢,陈和平妈妈先开口了:“赵娟懂什么,人家金厂长就是和丈夫感情好,这才没有随军呢。因为人家夫妻对彼此信任,这才能为着各自的前途分居两地。只有那生怕丈夫妻子搞破鞋的,才会时刻把自家男人自家女人系在裤腰带上。”
赵娟听陈和平妈妈这么说,觉得她是在说自己。因为她确实管她丈夫管的有点紧。
赵娟嘟囔着说:“萍姐,别不是因为你儿子想去当兵,找金厂长走关系,所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就眼巴巴的替金厂长鸣不平了。”
张丽萍不惯着她:“赵娟你呀就管不住你的嘴,总喜欢胡说八道。你看,我不过说人家金厂长和她丈夫感情好,你就说我说为了让我儿子当兵,这才巴结金厂长。可你也不想想,人家金厂长都不在宁安了,我就是想让我们家和平当兵,我求得着人家吗?更何况我们家和平也没想着当兵,他已经进他爸厂子了,过些时候就转正了。”
闫静这时转移话题道:“呀,萍姐,这可是好消息啊。前些时候你还替你们家和平发愁,说他工作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如今他进了姐夫厂里,我记得姐夫是在铝厂上班,和平进了铝厂,这一下就稳定了。”
张丽萍说:“可不是,和平有个工作,我也就能少操些心里。不过还好和平爸能给和平找个干的,不然和平要是一直歇着,说不准转头就传出我为了给和平有个出路,连已经随军的副厂长都要巴结的闲话了。”
陈和平妈妈是财务科的老会计了,她可不是吃了赵娟的亏还忍着的人。
赵娟见她说话不依不饶,心里有气,但也不敢再招惹她。
闫静也继续帮着转移着话头:“萍姐,和平解决了工作,这才解决了第一件事,接下来你就该给我们和平挑个好姑娘,然后安顿着小两口结婚,到时候萍姐你就该等着抱孙子了。”
张玉萍也跟着畅想了起来:“是,和平转正了,也该开始相看对象了。我对儿媳妇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是成分好,是城市户口,家里是双职工或者单职工,姑娘本人有个稳定工作就行了。”
江会会听他们闲聊着话题转向给陈和平找对象,心里有些烦,觉得赵娟真是太喜欢恶意揣测别人了。
而且赵娟这么长舌,感觉真的像闫静惯的。每次赵娟说了不好听的话,别人和她发火,闫静都站出来打圆场。
江会会心想,赵娟下次要是还这么胡说裴昭家的事,自己一定要先一步站出来和她对峙。
接着,她又想到了裴昭,不知裴昭现在是在宁安,还是已经和他妈妈一起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晚上,江会会全家人正吃着饭呢,突然听家门被敲响。
江翠翠跳着去开门,门一打开,看着站在门外的人愣了一下:“裴昭哥?”
说着,她扭头冲屋里喊:“二姐,裴昭哥来找你了。”
江会会放下手里的碗筷,擦了擦嘴,走到门口,说:“裴昭,你吃晚饭了吗?要不在我家吃一些。”
说着她补充一句:“我们家今天晚上饭菜没有荤腥。”
倒不是江会会知道裴昭要来,所以家里没做荤腥,只是他们家这周的肉已经吃完了,所以今天的晚饭清淡的很。
裴昭摇摇头:“晚饭我吃过了。”
江会会看着他:“不进来吗?还是出去说?”
说实话,江会会并不是很想出去,天还很冷还刮着风,出去的话,说句话就要吃一口风,真的很痛苦的。
而且现在天黑的早,才六点多天已经很黑了。
当然,如果裴昭想喊她去外面说说话,她也是会同意的。在朋友伤心时候陪在身边的才是真朋友啊。
裴昭看着江会会,说:“我就不进去了,我们就在门口说吧。”
江会会说:“在门口说多不自在啊,你等着,我回屋穿个衣服,咱们去外面说。”
说着,江会会又冲回屋里,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江丹丹递给她一个手电筒:“拿着手电筒,外面天黑,小心看路,千万别摔了。”
江会会接过手电筒:“好的大姐。”
江会会和裴昭出了机械厂家属院,两人走到外面路灯下面。
江会会看着裴昭,等他开口。
裴昭好半晌才说:“会会,我想请你帮个忙。”
江会会立刻给出回应:“好。”
裴昭笑了:“你不问问是什么忙吗?”
江会会:“什么忙?”
裴昭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江会会:“我想请你帮忙照顾我家的老屋。”
江会会有些反应不过来,裴昭家的老屋?那屋子不是租出去了吗?而且如果招人照顾的话,应该去找裴昭妈妈的朋友吧。
当然不是江会会不愿意帮这个忙,她只是觉得不该是自己来帮这个忙。虽说那房子是裴昭家的,但按房子的归属来说,那房子的所有权是裴昭爸妈。
就像江会会家房子是他们家的,可房子或者说家里的东西有什么需要做主的,是她爸妈说了算。别说江会会了,就是大姐也只是能建议,没有决定权的。
裴昭家房子同样如此啊。
裴昭爸妈现在都在宁安,裴昭爸爸多年当兵,可能在宁安没有信得过的人,但裴昭妈妈朋友很多,可以托付的人也很多啊。
虽然这么想着,江会会还是接过来钥匙,说:“好的,我会帮忙照顾你们家老屋的。不过你们家租客不续租了吗?”
裴昭点头:“是,徐婶子前些时候相亲,遇上个很不错的人,她原本是想着租到今年过年。这次我们家回来,正好可以当面交接,不用再麻烦旁人,于是昨日徐婶子就搬去未婚夫家,听说过两天两人就要去领结婚证了。”
江会会说:“可是,他们也搬的太着急了吧,你们家才办了丧事,他们就着急忙慌的搬走。”
裴昭解释说:“也不愿徐婶子,徐婶子和她未婚夫对我舅舅很是不满,之前我舅舅说他们两人闲话,人家也都知道,只是想着租着我们家的房子,不好与他多计较。如今听说我姥爷去世,他们还是担心我妈妈之后会把房子托付给我舅舅,而且结婚后也不需要再租房,所以趁着我爸妈都在宁安,把房子交接好,然后搬走了。”
“那之后你们家房子不再出租了吗?”
“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租客,所以不打算出租了。”
江会会懂了:“好,我会定期去通风打扫,检查房屋状况,尤其雨季的时候看屋顶有没漏水,刮风时候看门窗严不严实。要是‘有人’‘临时借住’或者说要‘堆放东西’,我都不会答应的。”
江会会还在‘有人’,‘临时借住’,‘堆放东西’这些词上加重语气,既然裴昭找她帮忙看房子,她一定会看好房子,绝不让裴昭舅舅把房子给霸占了去。
裴昭轻笑:“好,那就麻烦你了。今天我妈也考虑到这些问题,找了街道办的人帮忙,已经把我们家这个房子户主从我妈妈的名字转名成我的名字了。我舅舅就是再厚脸皮,也不好来抢外甥的东西吧。”
江会会惊讶,裴昭她妈妈这也太迅速了吧。按着正常来说,裴昭妈妈现在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情。既然裴昭妈妈这么做了,一定是他舅舅又做什么气人的事情了。
江会会小心问:“你舅舅他……”
说起这个,裴昭也很生气:“昨天在我姥爷追悼会后,我舅舅说他会去开证明,让我爸妈先在家陪着我姥姥就好。谁能想到,今天我妈问我舅舅证明办的怎么样了,我舅舅支支吾吾的。”
江会会惊讶:“你舅舅没去办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裴昭舅舅还能失信啊?
说起这事儿,裴昭感觉自己都有些头疼了:“他不仅没去,还拿着我姥爷的死亡证明去领取职工抚恤金和丧葬补助了。我妈妈气得很,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功夫和我舅舅多说什么,只能先把这事儿交代给我爸爸去办,然后同时我妈妈领着我去街道把房子办理了转名。”
江会会听着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裴昭舅舅怎么能这么不靠谱,不,这已经不只是不靠谱,而是人品不太好了。
他想要领裴昭姥爷的职工死亡抚恤金和安葬费,他直接和裴昭妈妈沟通,难道裴昭妈妈还会拦着不同意吗?裴昭舅舅这么做,无非就是不愿意把这个钱分裴昭妈妈一部分。
以江会会的了解,裴昭家自然不缺这个钱,但是裴昭妈妈看自己哥哥这样,就是为了气他,都一定分这笔钱的。
裴昭舅舅也知道自己妹妹现在对他意见很大,所以干脆越过她,先把这钱领了再说。反正之后裴昭妈妈会回老家,接着就直接回去了,是没有时间再回宁安,自然也没什么时间找裴昭舅舅算账。
裴昭说:“之前我舅舅起了那么多心思,主要也是因为这房子虽然是我爷爷奶奶留下的,但当初我爸爸去当兵,就把房子名字转成了我妈妈的。我舅舅是我妈妈的哥哥,也就是房主的哥哥,所以他觉得我妈不在宁安,这个房子应该由他说了算。”
江会会提问:“房子转名成你的,你舅舅会不会以他是房主舅舅的名义再去做什么呢?”
说着,她先安慰裴昭:“裴昭,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照顾好房子,绝不让你舅舅霸占了去。”
裴昭看着江会会,点点头:“我相信你。”
说实话,江会会觉得裴昭的相信有点点沉重,她如果直面裴昭的无赖舅舅,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她也不是很怵,毕竟房子是裴昭家的,房主的名字现在也是裴昭了。而江会会是被裴昭委托照看房子的人,那不管从什么角度,她都是那个占理的人啊。
但是还是要提前做一些准备,免得真对上裴昭的无赖舅舅。至于具体怎么操作,江会会还得回去问大姐,她相信大姐一定有办法的。
两人说着话呢,路灯突然黑了,江会会愣了一下:“呀,八点半了。”
他们这儿的路灯夏天开到晚上九点,冬天开到晚上八点半。到了点,电业局的工人会去配电箱拉下总闸,然后整片的路灯就熄灭了。
江会会在黑夜里摸索着手电筒的开关,同时嘴里说着:“没事,我拿了手电筒的,很快就会亮了。”
突然,她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握住了。
江会会小声问:“裴昭,你怕黑啊?啊,当兵不能怕黑吧?”
关于裴昭是否怕黑这件事,江会会也无法确定了。
因为她很快拧开了手电筒,把手电筒举着照着裴昭跟前:“裴昭,你看,亮了。”
裴昭看着江会会,长长叹了口气,说:“真好。”
江会会也笑着说:“是啊,还是我大姐心细,出门的时候给我塞了手电筒,不然等会儿咱们就只能摸黑往我家走。现在虽然不下雪了,但地上还结着冰,万一一个脚滑,咱们两个肯定会摔个大马趴。”
想到那样的场景,江会会傻乐了一下。然后她又问起裴昭家老房子的位置。在裴昭随军之前,江会会其实去过一次裴昭家的老房子。但那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还是再确定确定比较好。
裴昭说:“那咱们往回走吧,一边走一边说。”
等走到江会会家,裴昭正好介绍完他们家老屋里有几间房,哪间房之前租出去了,哪间房之前堆着杂物。堆着杂物的房子里又放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里哪些需要留着,哪些江会会可以拉去废品站卖掉,卖了的钱就当做江会会照顾房子的费用。
裴昭说的合情合理,江会会也很顺畅的接受。
她还和裴昭说:“裴昭,你放心,我会留意着,如果有合适的租客,我会介绍他们租你们家的房子的。不止我留意,我们全家都会帮你留意。”
裴昭看着江会会,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真挚,那么的赤诚。
裴昭就这么看着她,看到江会会都开始扭头四处看着:“裴昭,你在看什么,是有什么人路过吗?”
裴昭点点头:“可能吧。”
江会会说:“那估计是附近下班的工人,你也知道的,工厂生产任务重的时候,车间工人们晚上加班也是常有的。今天纺织厂和机械厂没加班,那我猜可能是印刷厂,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新闻需要临时增印,所以才让印刷厂的工人们天黑了还在赶工。”
裴昭看着江会会,说:“江会会,谢谢你。”
江会会握着裴昭给的钥匙,说:“不用谢,只是照看个房子,顺手的事儿。”
“不止这个,还有昨天。”
“昨天那就更不必说谢了,那是我这个当朋友的应该做的啊,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对了,你们明天回老家吗?”
“是,明天一早就走,也必须得走了,不然我的假期不够。”
其实现在裴昭假期也是不够的,他陪着妈妈回了老家,第二天就得坐火车回部队了。至于他妈妈请的假时间长一些,她会再晚个两三天。
江会会本想说,也不知道他们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但又想他们这次见是裴昭姥爷去世,自己如果这么说,太不尊重人,太没心没肺了。
于是她只说:“那你要多多保重啊。”
“会会,你也多多保重。”
裴昭送江会会到家门口,江会会把手里的手电筒塞给他:“手电筒你拿着,路上路黑,没个手电筒我真怕你路上摔了。你走之前把手电筒放你姥姥家宿舍楼门房就好,我让我二哥顺路去取。”
裴昭接过手电筒,照着江会会脚下的路:“会会,你先上楼,等你上楼了,我就走。”
“好。”江会会几步走到楼门口,朝着裴昭摆摆手,说出了酝酿半天,觉得有点干巴巴不够安慰人,不知道要不要说的话:“裴昭,我回家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裴昭冲着江会会挥了挥手电筒:“会会,你也好好的。”
说着,他转身走进了初冬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