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丹丹看着江会会拿着毛线编着挂绳, 她手巧的很,不一会儿就拿毛线编出一个快成型的手链,钥匙串在上面, 瞧着确实不容易丢。
江会会做手工做的开心,她可会编手链了。
江丹丹抱臂看着她忙活,见她神色愉快,眉头轻蹙了一下,看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会会啊。”
江会会头也不抬, 手指飞快编着:“嗯?”
“你说, 裴昭怎么会拜托你帮这个忙呀?”
江丹丹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好似闲聊一般,不敢有丝毫责问的感觉。
江会会想也没想就说:“因为我很值得托付啊, 我工作稳定了, 不像裴昭别的朋友他们说不准得去哪里工作。如果人家离得远, 来回跑多麻烦呀, 我就不一样了,我就在宁安,裴昭家院子离咱们家也不远,随时可以去的。”
“是吗?”
“是啊,而且我还很细心, 也勤快,别的不说, 我家务还是做的很好的, 很擅长打扫房子。”
把房子交给江会会,江会会一定会看顾的很好,绝不让房子因为久久不住人坍塌了。
“所以裴昭就把他家房子托付给你了?”
江会会点头:“是呀。”
江丹丹:你们可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那可是一间房子,不是一个物件。就是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都不能这么随意吧。
一般来说,弟弟妹妹们和朋友的相处,江丹丹是不会怎么管的,除非特别离谱。今天裴昭把家里房子留给江会会照看就在江丹丹认为的特别离谱这个范畴。
江丹丹问江会会:“会会,裴昭舅舅说前任租客乱搞男女关系,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也胡说你和裴昭呢?”
江丹丹观察着妹妹的神色,轻声补充说:“说你们两个处对象之类的。”
“啊?裴昭舅舅造谣连自己外甥的谣都要造吗?”江会会之前只想过裴昭舅舅会耍无赖,比如偷偷把门锁撬开搬进去,或者硬说裴昭妈妈把房子交代给他照顾了,江会会是冒充的。
现在对于男女关系是很严的,是和作风问题挂钩的。裴昭舅舅要是真敢胡说什么,那就是不顾外甥的前途。
之前他做了很多事情,但还能算是间接,如果造谣裴昭,那就是直接,怕是和裴昭一家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江会会说:“他要是真敢这么做,那我就找派出所。前面那个租客人家正常离婚再婚,也就是人家懒得闹大了,但我不怕他,他敢胡说,我就敢找派出所让公安来调查,看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诬陷人。”
江会会现在可不是小时候的她了,她知道谣言的杀伤力大,但同样的,对造谣者处罚也大。像这种造谣涉及男女关系的,就涉及了流氓罪。
之前租户没计较,不管人家是懒得计较还是觉得不值当和一个无赖纠缠还是她也觉得离婚有些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正常。
江会会不是这样的,虽然江会会很多事情上不计较,但要是在这种事情上污蔑她,江会会是最较真的。
裴昭舅舅要是敢做,到时候可不止他自己受影响,有个流氓罪的父亲,裴昭舅舅家几个孩子都会受影响。
江丹丹没想到江会会在这事儿上竟然这么有主意,妹妹能这么想,敢这么做,江丹丹非常欣慰。
流氓罪处罚一向很重,最轻的也是单位给予处分同时档案里永久记录。再严重要被单位开除,甚至会被判刑。到时候全家人都会受到牵连,孩子上学入团甚至工作处对象升职种种都会受到影响。
江丹丹说:“不过要真这么做的话,也不知道裴昭会怎么想。”
江丹丹没问出口的是,裴昭会不会因为你害得他舅舅落得个流氓罪的名声,与你生了嫌隙呢?
不管人家亲戚间怎么闹矛盾,怎么不愉快,人家都是血脉至亲。
不管江会会和裴昭关系如何好,她总归还只是朋友之一,还只是个外人。
江会会将手绳编好,戴在自己手腕上试着,晃着手腕看了看,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同时很随意的说:“会和我道歉吧。”
“什么?”江丹丹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会会又冲着姐姐江丹丹晃晃手臂:“姐,看,我编的手绳好看不?”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在自己编的手链上,在心里忍不住感慨,唉,她怎么手这么巧呢。好久不编手链了,随手一编,还是编的这么好,一点都没有手生,嘿嘿。
江丹丹笑着说:“好看。”
江会会有些开心,她真的好喜欢做手工,尤其她做出来的东西还都很好看,实在太有成就感了。
她把手绳从手腕上拿下来,这才回答姐姐刚才的问题:“裴昭会和我道歉啊,如果他舅舅能把我气到去派出所的民警,肯定是他舅舅做了很可恶的事情。虽然事情是他舅舅做的,但若是事情起因是我帮他照看房子,那他肯定会同我道歉啊。”
“是吗?”
江会会毫不犹豫:“是啊。”
江丹丹有些惊讶于妹妹在此事上的想法。她想,看来会会对裴昭的人品很信任,同时对她和裴昭的友情非常有信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如果换了江丹丹,她觉得除了家里人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让她可以如此坚定的认为如果真遇上这样的事情,对方会和她道歉。
或许真遇上这种事情了,是会有这样的人的,但是在没有发生之前,江丹丹没有办法给任何一个家人以外的人如此深的信任。
这就是友情吗?江丹丹思来想去,觉得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不止是友情了吧?但看会会和裴昭,两人好像又对此坚信不疑。
尤其是妹妹会会,她能说出如果裴昭舅舅造谣她,她就去找派出所,可见她是真的问心无愧。
那裴昭呢?裴昭又是什么想法呢?
会会在有的事情上想法简单纯粹,但裴昭从小可是很灵透的。他难道现在也变得简单纯粹了?
更何况,他们两个现在也不是小时候了,两人现在都十八了,都参加工作了。正常来说,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有男女意识了。
会会是因为习惯这么和裴昭相处了,而且她本身就是讨厌变化的人,所以在两人相处中没有成长。裴昭也是如此吗?
金渝枝同样在想这个问题,她靠在丈夫裴瑾的身侧,有些不敢置信的问:“什么?你把咱们家钥匙托付给会会了?不是说好去送给你何阿姨,拜托她帮忙照看屋子吗?”
金渝枝说的何阿姨自然就是她的好朋友何晓玉,金渝枝本来要自己去找何晓玉的,但是晚上她妈知道了她哥做的事情,气得胸口疼。金渝枝照顾她妈吃了药,又一直守在身边,所以把事情交代给了儿子去做。
万万没想到,裴昭竟然会不声不响就办出把家里房子托付给江会会的事情。
裴昭本来也是准备去何姨家,把钥匙给她,说明之前租客退租拜托何姨帮忙照看。
但是想到她妈妈说既然房子屋主已经转名,以后这个房子就是裴昭的了。如今裴昭也成年了,该学着担起家里的事了。房子的相关事情,他联系何姨处理就好,给何阿姨的谢礼也都他来准备,他妈妈就不再管了。
既然房子的琐事妈妈以后都交给了裴昭打理,裴昭觉得那没必要还是找何姨帮忙。何姨人当然很好,但何姨是妈妈的朋友,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信得过的人。
而且他和江会会一直有着书信往来,房子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修缮处理的,江会会也能直接写信给他,他直接把需要花的钱汇给江会会,也方便许多。至于谢礼,江会会喜欢什么,他直接买了邮寄回来,也无需推来推去,几番客套。
金渝枝看着儿子:“仅此而已?”
裴昭说:“对啊。”
金渝枝非常怀疑:“我记得你在宁安的朋友很多,照看房子的活儿并不轻省,你怎么不托付给陈和平他们呢?而是交给江会会一个姑娘家呢?”
“陈和平自然有陈和平的事情要做。”
“那其他人呢?姚驰,张石头,刘正义,郝建国,何进军,周兴平,徐嘉,杨非凡……”
金渝枝对儿子的交友是如数家珍,这些都是儿子在宁安时候的好朋友,他们家离开宁安这么多年,裴昭竟也依旧和这些朋友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分别这么久,裴昭还能和年幼时朋友们没有断了联系,到了新的环境,又交到了新的朋友。对于儿子善于交际这点金渝枝一直是很自豪的。
所以儿子说他别的朋友都有事情要做,他只能把此事托付给江会会金渝枝是万分不信的。
裴瑾自然也不信,他说裴昭:“儿子,你都没有照看过旧房子,你哪里知道其中的麻烦。你托付给一个小姑娘,这不是折腾人家嘛。”
裴昭气结,爸妈这说的,好像他专门欺负江会会似的。
他抱臂,说:“徐婶之前租房,房租很低,徐婶觉得不好意思,一直都有维修房子。我也和江会会说好了,先只麻烦她简单照看房子就好,等我之后有了假,我会回来好好收拾房子的。”
金渝枝有些难以置信:“你之后有了假还要回来?就为了咱们家这个旧房子?”
裴瑾也说:“昭儿,这个房子咱们也不住,也没必要把好不容易轮来的假期用在这旧房子上。”
裴昭看着他爸妈,知道他们这是故意激他呢。
半晌,裴昭才开口:“妈,现在咱们先办姥爷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裴昭这话,其实就是一种承认了。
金渝枝倒是没有很意外,但她还是问裴昭:“昭儿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呢?”
金渝枝对儿子还是了解的,之前他对江会会是真好,但也是真没开窍。
他对江会会的好,更多是出于一种对于朋友的照顾。他觉得自己应该分给江会会这个朋友更多的照顾。至于为什么是江会会,裴昭其实是没想过的,他只是单纯觉得江会会好,觉得自己和江会会相处很开心。
若是问起来别的朋友不好吗?别的朋友自然也是好的。和别的朋友相处不开心吗?自然也是开心的。江会会只是更好,相处更开心。
裴昭没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而是说:“我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请假回宁安的。我原本想着,我会在过年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情?”金渝枝追问。
裴昭还是没回答,只说:“反正我现在是想清楚了。”
他的神态从容且笃定。
金渝枝笑着和丈夫裴瑾说:“你看,儿子大了,开始和我们打哑谜了。”
裴昭不在意爸妈的打趣,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一个能好好谈事情的时机。不过他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原本想着,自己有很多很多的不好,有很多现实存在的,他无法克服的问题。
江会会是不会随军的,这是在很久之前,江会会得知他和妈妈要去随军之后随口说的。
她没说自己不愿意,她只说裴昭妈妈是个伟大的母亲,她可以为了孩子,为了一家的团聚,离开她出生、长大、生活、工作许多年的地方。江会会感慨着这种牺牲,敬佩着这种牺牲。
正是因为她对家庭对家人的眷恋不舍,才会在得知旁人选择随军时候生出感慨与敬佩。
裴昭明明知道她喜欢生活在宁安,又何必去打乱她的节奏呢?他明明知道江会会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家人,难道他要去当一个强盗,拿着感情当做武器,甚至拿着孩子当做武器,将她从她家人身边抢走吗?
她有着很好的父母,有着友爱的手足,就连表弟,在她的信里也是可爱的。
他明知这一切,却要做个无耻的强盗吗?
或许她是愿意的,但她会是快乐的吗?
又或者,可以让会会一直留在宁安,就像他妈妈那样。
可再没有人比裴昭更清楚妈妈抚养他长大的辛苦,这份辛苦,还是裴昭有记忆以来所记得的事情。那他更小的时候呢?他还不记事的时候,那么小的孩子照顾起来更辛苦吧?
是,江会会也像他妈妈一样,也是很坚强很乐观的人,但是这样的辛苦,本该是可以避免的吧。
而且裴昭所在的部队,所学的技术,在宁安也并没有合适的单位可以接收。就是转业,也只会转去其他的保密单位。
爸爸走过的路就是他将要走的路,爸妈生活中遇到的磨难,也是他会遇到的磨难。
对于爸妈帮自己规划的这条路,裴昭自然是感激的。这是一份很适合他,既能实现他的人生理想,发挥他的才能,同时又有着社会的认同,收入也很高的工作。
在他小学的时候,爸妈就已经和他谈过,让他知道当兵的辛苦与难处。无法兼顾家庭,无法在家人需要自己的时候陪在身边,就是爸爸看来最大的难处。
那个时候的裴昭太小,小到只觉得找个像妈妈一样坚韧的能干的妻子不就好了。
如今他长大,越是懂这么多年来妈妈的辛苦,越是无法让自己也成了那个害得江会会会同样辛苦的人。
江会会这么好,只要她选个同样生活宁安的丈夫,她就可以既生活在她家人身边,同时又有丈夫孩子陪着,这是多么简单又幸福的人生。
裴昭有时觉得自己很无耻,在他把江会会当做朋友的时候,他们这样一直有着书信往来,自然并不出格。
可是当战友们说起对象的时候,说着想找个什么样的妻子的时候,裴昭不由自主想到了江会会,生出如果我要有个妻子,那该是江会会吧这样的念头,那他再继续和江会会写着信,就很居心叵测了。
裴昭和幼时的不少朋友依旧有着书信的往来,有位小学同学杨非凡信中说他们班的另一个同学江源找他打听他的近况,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
杨非凡奇怪江源怎么突然和他打听裴昭,他套了杨非凡的话,才知道江源想追求江会会,但被江会会不留情面拒绝,甚至说他如果再纠缠就要说他耍流氓。
江源自觉自己条件不差,可江会会却想都不想就拒绝他,江源对此耿耿于怀,又四处打听,知道江会会在初中中专时候没有走得近的男生,于是又想到了裴昭。
对于江源由着江会会想到裴昭,杨非凡倒是并不意外,因为在小学时江会会和裴昭两人关系确实很好。可同时又觉得江源有点魔怔了,江会会裴昭小时候是同桌确实关系亲近,但裴昭小学毕业就随军了。人家江会会拒绝他只是因为瞧他不顺眼,他到处打听也不知做什么。
杨非凡是不知道江会会和裴昭同样多年来保持着联系的,但他还是将这件事写信告诉了裴昭。同时在信里将江源这个小学同学大大鄙视了一番,江源竟还真当自己是个宝啊,他追求的姑娘拒绝了他只能是因为人家心有所属吗,有没有可能是人家单纯看不上他呢?
而江会会,同样也在信里写了这件事,只不过江会会不曾多写江源的纠缠,只将其形容为江源发癫,之后更多笔墨都在写她大姐多厉害,写她二哥去了货运站上班,工作很辛苦。
裴昭也不好说自己当时收到信时是一种什么心思,好像有恍惚,有恍然,只记得一晚上都睡不着,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等天亮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了,江源也敢?江源也配?
他决定不能这样了,他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在过年之前,要好好想清楚之后的路。
如果要往前走,那就去找江会会,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处对象。若是愿意的话,便是他的荣幸。
若是不愿的话,那问问她自己是否有改进的空间,是否有进一步的机会?
若是还有改进的空间,那她觉得什么得改,自己自然要改。
若是没有回旋的余地,那边只能遗憾。
如果要往后退,那也去找江会会,以朋友的身份,和她说若是她以后要处对象了,那自己要帮她把关,一定得选个合适的人。
至于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江会会的,裴昭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但他总归知道什么样的人不适合江会会,就像江源,他就很不适合。
裴昭原本是这么想的,他只需要在进退之中做决定。
可家里突然出事,他临时来宁安,再见到江会会的时候,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她笑着看过来的时候,她安安静静陪着自己的时候,裴昭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往后退。
明明他们那么早就认识,明明他已经是江会会最好的朋友,是江会会除家人外最信任的人。他凭什么要退呢。
可是往前一步,又该怎么走呢?
裴昭不知道,也没法和爸妈说。若是说了,好像是在埋怨爸妈给他选的路,但是这条路是他和爸妈一起决定的,是他想坚持的,也愿意奋斗一生的。
他不舍得让江会会离开宁安,离开家人,也没有办法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陪在妻子的身边。但退一步,他又没有办法退。
从小到大,裴昭虽说不上要什么有什么,但也是一路坦途,唯有此事,让他心中充满着焦灼和煎熬。他一边想这么自私一次,一边又想江会会那么好,她明明可以遇到更好的。
难道就因为自己先认识她,先拥有着她的信任,就可以以此在感情中占据先机?
裴昭甚至很清楚,以江会会的性格,他若是低声下气的恳求,江会会会心软的,她一定会心软的。
可借着她对自己的旧情来拥有她,这不是无耻是什么?
有时候裴昭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一个无耻之徒。
一瞬间,裴昭想了很多,一瞬间,他也做好了决定。
并非进退两难,实在是他私心太重。
羞也,愧也,死不悔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