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重逢(9) “从今往后
余朝晚如遭雷击, 呆在原地。
“谢砚知!”她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声调,尾音发颤:“他才六岁,大晟话都说不利索, 你让他去洛京当皇帝?!”
“不会, 可以学。”谢砚知手里握着玉玺,回头看她,神色平静,“趁着外祖父还能动弹, 将阿朔交给他, 朕放心。内阁几名大臣,个个学富五车, 定能将阿朔教好。”
说着他就要将玉玺盖上去。
余朝晚扑过去, 一把拽住谢砚知的手, 抬头看他。
他神色格外平静, 甚至连眸中的暗色都收敛干净, 又变成了那副惯有的温润模样。可余朝晚太了解他了, 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他真的会将皇位传于阿朔, 将一个六岁的孩子推到那个位置上。
谢砚知任由她握着他的手,“朝朝,你可想好了, 怎么选?是我跟你留在这里,他回去, 还是……我们一起回去?”
余朝晚的手在发抖。
谢砚知看了她一眼,随即对帐外道:“来人。”
两名玄甲卫走了过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送皇长子回京。”谢砚知一把将玉玺按在黄绫之上:“转告安国公,朕将江山托付于他,望他尽心辅佐。新帝年幼, 若有一分差池,朕拿他是问。”
黑甲卫进帐,朝阿朔走过去。
余朝晚想去拦他们,被谢砚知扣住腰,拽回身边。
阿朔被黑甲卫提起来,抱在怀里,懵了一瞬,随即朝他们拳打脚踢,却如蚍蜉撼树,难以挣脱分豪,哭得撕心裂肺:“阿娘!救我!阿娘——!”
“谢砚知,你松开!”
余朝晚拼命挣扎,伸手想去够阿朔。黑甲卫带着人走过去,她只够到一个衣角,“阿朔!”
“朝朝,这天子朕可以不坐,这皇位朕也可以不要,但你——”
他将她的手按回来,“必须在朕身边。”
余朝晚看着阿朔被玄甲卫裹在怀里往外走,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嚎声,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掉。
她忽然发现所有的挣扎反抗皆是徒劳,只要她放不下阿朔,她便不可能赢。
“我跟你回去。”她说。
“什么?”谢砚知问。
“我跟你回去!我们一起回洛京!”余朝晚几乎嘶吼出声。
谢砚知的手一顿,“当真?”
余朝晚抬眸看向他,“从今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她的声音低下去,“碧落黄泉皆随你。”
谢砚知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阿朔!”余朝晚被他箍得喘不过来。
谢砚知松开了些,对着帐外沉声道:“站住。”
两名黑甲卫停住脚步,阿朔仍在挣扎,嚎啕大哭,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双手朝余朝晚的方向伸着。
“把他放下来。”谢砚知又吩咐。
黑甲卫立刻将阿朔放在地上,阿朔双脚一沾地就朝着余朝晚奔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将她死死搂住,“阿娘!”
余朝晚跪坐在地上,将阿朔整个搂在怀里,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拍着他的背,声音颤抖着低声安慰他:“阿朔别怕,阿娘在。”
谢砚知缓缓蹲下身子,伸手将他们一起搂住:“朝朝,这一次可不能再骗我了。”
余朝晚的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挣开他,也没有应声。
楼翊站在几丈开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骇然,天下怎会有如此疯魔之人,为了逼一个女人回头,竟然拿皇位和江山做赌注。那根珠钗硌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垂眸,不愿再看。
“楼卿。”谢砚知从帐中走出。
楼翊垂头,单膝跪地:“臣在。”
“先锋军继续朝高夷王庭进军,不日叶坤扬便会率军支援。今日,朕会带皇后和太子回雁回关。”
皇后,太子。
楼翊微怔,“臣,领旨。”
他起身,朝主帐走,余朝晚他救不了,就像他也救不了顾妍心一样,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战场才是。
谢砚知吩咐墨松让人将赤那请到帐前,阿琅躺在木板上由兵士抬着,脸色灰白,人已经醒了。谢砚知站在余朝晚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姿态亲昵。
赤那站在那望着几步外的余朝晚和阿朔,想说些什么,可却张不开嘴。他答应过泠鸢要照顾好阿琅,却让她负伤,他答应要看好余朝晚和阿朔,可如今他们就站在对面,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朔站在余朝晚身前,还在抽泣,瓮声瓮气地问:“阿娘,我们真的不能跟赤那叔回去吗?”
余朝晚垂眸看他,这些年赤那几乎将阿朔当成自己亲儿子,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如今骤然分别,阿朔心中肯定难过。刚刚她跟他说了许多话,他依旧无法接受谢砚知是他父亲、他是大晟人的事实,却不再吵闹哭泣。
“去跟他们告个别。”余朝晚拍了拍他,轻声道。
“阿娘,你呢?”
“……我不去了。”
阿朔走到阿琅身边,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里面打转,“赤那叔,阿琅姨。”
赤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回去以后别忘了怎么骑马,怎么射箭。”
阿朔扑到他怀里抱住他。
阿琅白着脸,勉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朔的脸,扯出个笑脸:“阿朔,你是男子汉,要好好保护你娘,别让人欺负她。”说完她狠狠瞪了眼谢砚知。
谢砚知看着她眯了下眼睛,手滑到余朝晚腰侧,将人往怀里带了下。
阿琅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赤那拉了下她,她才收回目光。她转头冲一旁的兵士用大晟话说道:“我的弓呢?”
那兵士一愣下意识看向墨松,墨松觑了眼谢砚知的神色才点点头,那兵士将阿琅的弓递给她。
阿琅接过拿给阿朔:“这弓是我阿爹亲手给我做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现在姨送给你。”
阿朔瘪着嘴将弓接过抱在怀里,“姨……”
“男子汉不可以掉眼泪。”阿琅抬手将他的眼泪擦了,又揉了下他的脑袋
谢砚知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吩咐兵士:“护送赤那首领回部落,沿途好生照料。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
一队骑兵护送赤那一行朝东南方向而去。阿琅最后看向余朝晚,神色复杂,终还是开口道:“余姐姐,保重。”
余朝晚红了眼,张了下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她搂着阿朔依旧站在那,直到什么也看不到。
墨松不知从哪弄来一辆马车,停在军阵中央等着。
谢砚知开口吩咐:“启程,回雁回关。”
他揽着余朝晚朝马车走去,阿朔攥着余朝晚的手紧跟在后面。
楼翊及一众将士跪在一旁:“恭送陛下!”
车门合上,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车轮开始缓慢的转动。
阿朔靠在余朝晚身旁,手里还抱着阿琅给的那张弓。他瞪着对面的谢砚知,一副你休想将我阿娘抢走的架势。
谢砚知没看他,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余朝晚低垂的眼睫上。她正轻轻拍着阿朔的背,安抚他。
“朝朝。”他倾身过去,想碰余朝晚的手臂。
阿朔一把抱住余朝晚,弓臂“啪”的一声敲在车壁上。
谢砚知的手顿在半空,眉心微蹙,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血,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只有怕和恨。
余朝晚将他怀里的弓抽出来,低声哄他:“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阿朔摇头,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谢砚知。
谢砚知将手收回,挑了下眉,用高夷话对阿朔道:“你怕我?”
阿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呲着牙:“我不怕。”
谢砚知低笑一声:“那你缩在你阿娘怀里做什么?”
“我、我是在保护我阿娘。”
谢砚知还欲开口,余朝晚终于出声:“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
“他只是跟你还不熟。”余朝晚低声解释。
谢砚知不置可否。
余朝晚将阿朔往身边拢了拢,孩子的身体崩得紧紧的,他不懂为何不过两天时间,世界就变了样。虽然余朝晚已经告诉他,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父亲,可他接受不了。这个男人不让他回家,现在又想抢他阿娘。
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昨晚本就没有睡好,今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车子一晃一晃的,很快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余朝晚轻轻拍着他,嘴里不自觉地开始哼着调子,没一会儿,阿朔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他几月生的?”谢砚知忽然问。
“十一月初八。”
“生他的时候,疼吗?”
余朝晚的手顿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好一会儿才说:“疼。”
谢砚知觉得心被扎了下,靠过去,揽住她,“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余朝晚任由他揽着,没有接话。
“阿朔小时候调皮吗?”
“……还好,他跟部落里其他孩子一起长大。”
“天冬呢?”谢砚知又问。
余朝晚沉默一瞬,“没了。”
谢砚知怔住,天冬对于余朝晚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想到她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还经历了天冬的死,他就觉得心被紧紧攥住,揽着她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些。
“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
余朝晚没有应声,她垂下眼,看着阿朔紧紧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想起天冬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姑娘……回家……”
她闭上眼,低声道:“是,都过去了。”
马车日夜前行,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到了雁回关。
车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传来:“恭迎陛下——”
余朝晚透过窗户缝隙朝外看,雁回关的城门前站着无数兵士,城墙嵌入山体,城门上“雁回”两个字在夕阳的照耀下寒气逼人。
她想起六年前出关后那回眸一望,那时她觉得城门格外的小,可此刻再看,她才发觉,城门又高又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