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演技(2) 水波晃动,
收拾好出门时已是申时。
山庄坐落在顺天府北侧一处背山的山坳里, 早年有一富商在此处游玩时发现了此处有泉眼,便在此处依着山势建了这山庄,将泉水引入后院, 用青石砌了个汤池。
顺天府的冬日漫长且寒冷, 谢砚知怕余朝晚来了顺天府后不习惯,想着冬天可以带她来泡温泉,刚到顺天府时,他就让人将这山庄买了下来。
马车停在前院时已近黄昏, 太阳已经沉了一半在山脊后, 余晖在天际烧出一片暗红的余烬。
“爷,到了。”墨松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谢砚知看了眼靠在自己怀里睡得正熟的余朝晚, 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 低低应了一声。
墨松这才上前将脚凳摆好, 掀开车帷, 然后垂下头, 退到一旁。
谢砚知抱着余朝晚下了马车, 往后院走。
余朝晚睁开眼睛, 眼中睡意还未消散,“到了?”
“嗯。”
正屋的构造与别处不同,正门通往前院, 后面也开了一扇门正对着后院,中间放着一扇屏风, 左手边是卧房。
余朝晚绕过屏风,推开门,入目便是青天石砌成的汤池,汤池旁种着两课参天的古柏,池子里往外冒着氤氲的雾气。她正想过去, 就被人从身后拽住手腕。
“先用晚膳。”
谢砚知这么一说,她才觉得确实有些饿了。
很快,丫鬟便将晚膳送了进来,摆好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余朝晚接过谢砚知递过来的碗,忍不住好奇:“这些丫鬟婆子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刚刚进门时也没见着人。”
谢砚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肘子,“需要的时候她们便会出来。”
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她将肘子又夹回了谢砚知碗里:“太肥了。”
用过晚膳,丫鬟进来将碗碟收拾干净,又换了一壶新茶。余朝晚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谢砚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到窗外不知何处,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看到他正看着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谢砚知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余朝晚看了片刻,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将手递给他。他的掌心很暖,比茶杯更暖。
后院没有点灯,月光从古柏的枝丫见落下,落在天青石上,落在池水中。白雾蒸腾,将月色染得朦胧。站在池边,余朝晚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某处仙境。
温热的池水满过腰际,漫过颈项,瞬间便将刚刚夜风带来的寒意驱散。暖意从四肢百骸透进身体里,余朝晚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古柏枝叶间漏下的月光。
谢砚知走到她身旁坐下,侧头看她。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她半眯着眼睛靠在那,露出极为舒适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那里还留着未消的痕迹。喉结微微滚动下,他收回目光,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酒壶到了一杯温好的清酒递给她。
余朝晚看了眼酒杯,有些迟疑。
“这是果酒,不醉人。”
余朝晚这才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带着青梅的甘甜。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余朝晚半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就在她快要睡着时,一点凉意落在她的眉心。她睁开眼,又是一片。一片、两片、三片……雪花纷纷扬扬地穿过古柏往下飘,触及到蒸腾的雾气便融化了。
她愣了一瞬,“下雪了!”语气中满是惊喜。
“嗯。”
余朝晚转头看他,月光和雪花交织,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银色的轮廓,那双桃花眼中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有她仰起的脸庞。
他的神色太过专注,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珍视的错觉。余朝晚错开目光,伸手去接雪花。
雪越下越大,雪花旋转着穿过枝叶,在空中打着旋,温泉的热气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白雾。雪花落在她的手掌上,还未来得及凉透就已经化了。她收回手,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只余下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雪花触及池水,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她对着雪花吹了下,雪花落下的方向偏了些。
谢砚知看着她,眸色暗了暗,今日的她格外放松,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朝朝。”他开口,声音暗哑。
“嗯?”她用手指点了点水面,尾音婉转。
“你的故乡,”他顿了下,“是什么样的?”
余朝晚整个人停滞了一瞬,雪花落在她的鼻头上,她坐直身体,抬手将鼻头上的水珠抹掉,转头看他。
他靠在池壁上,热气在他脸上凝成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的神色平静,像是寻常聊天。可余朝晚心里知道,他绝不是一时兴起。之前她告诉他,自己的灵魂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他未追问过,今日却突然这般问,她摸不清他的用意。
余朝晚抬眼看着漫天的雪花,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里不是大晟,与这里甚至不是一个时空。”她想了想,接着说道:“那里没有皇帝,权利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群人,那里的领导人是大家投票选举出来的。”
“没有皇帝。”谢砚知的语气带着些不可置信。
“嗯。”余朝晚点点头:“所有人出生时就是一样的,没有谁出生起就高人一等,至少明面上是。你可以选择你做什么,生活的地方,和谁成亲,也可以不成亲。女子也可以读书、考功名、当官、做生意,不需要谁的许可,她们一样有选择的权利。”
谢砚知沉默了许久。
“朝朝,你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看向她:“如今这样,你真的愿意留下?”
余朝晚心头“咯噔”一下,她侧头看他,他的眼神中带着探究和审视。昨晚那些话,他并不相信,或者说不全信。
“那里也没你想的那么美好。”斟酌片刻,她缓缓开口:“虽然没有皇帝,可一样有权利。是可以选择做什么工作,但有的人为了生存一辈子都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也可以选择生活的地方,但很多人连明天的房租都付不起。”
她侧身趴在池壁上,“以前,我是一名产品经理。”她想了想解释道:“大概跟你们这负责实施皇帝想法的那种人很像。我的皇帝就是甲方,除了甲方,我还有自己的老板,负责实施的人也不是我的属下,大家都是平级关系。所以算起来,还是我比较惨一些。”
她随意拨弄着酒杯,“不过,现在的我也没好多少。我如今的老板虽然不骂我,却老爱把我关起来。”她侧头看他,露出个狡黠的笑:“你说我要不要换一个?”
“不许换。”谢砚知靠过去,双手环住她的腰。
余朝晚没回答,依旧趴在池壁上,用指尖拨弄水面,激起比雪花落下更大的涟漪。雪花落在她肩胛骨上,瞬间融化成水,顺着脊椎的沟壑缓缓滑下。她没在意。
谢砚知的目光却被那道水痕黏住,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你还没回答我。”声音更加低哑。
“回答什么?”余朝晚侧头,往他身上靠了下。
谢砚知看着她,双臂收紧,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到她的颈窝上,“不许换。”
他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颈侧,让她浑身僵了一瞬。看来她的臣服并未让他安心,他想要的或许是她的心甘情愿。
“谢砚知,”她低声开口,“你知道吗,在我的世界,老板和员工都是有选择权的。”
她转过身面对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要想留住员工,不是只靠说说而已的。即便我嘴上答应了,说不定暗地里也会寻找下家。”
谢砚知瞳孔骤缩。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那笑让余朝晚觉得危险,可她却未退半步。谢砚知抬手理了理她颈侧的头发,“朝朝,你越来越不乖了。”
“是吗?”她没有半分退让,“许是今晚的酒让人有些醉了。”
谢砚知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暗色,他忽然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
“朝朝,谈条件可以。”谢砚知凑到她耳畔,“但‘离开’不许提。”
目的达到了。
余朝晚用手指在他肩头画了圈,“可以不提,但你得给我空间。”
“什么空间?”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听书的自由,见人的自由,还有……选择的自由。”
谢砚知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林凡不行。”
“为何?”
“他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他看着她,眼底暗色翻滚,“还有……你看他时眼中有光。”
余朝晚心头一震,“那我看你时呢?”
谢砚知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沉默片刻,“有恨,有怕……唯独没有光。”
他的语气不似平常,全然没有自信,甚至带着些怨怼。
余朝晚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她凑近他,在他唇上印上一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不等他反应,她又轻易地挣开了他的怀抱,重新靠到池壁上。
“现在呢?”她看着他,尾音婉转,“有光了吗?”
谢砚知的手还伸着,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方才她吻了他,主动吻了他。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向一处涌去。
“朝朝,”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紧绷感,“我说过,你若主动碰我,我便当你愿意。”
余朝晚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忽的,她抬起手朝他轻轻勾了下手指。
铮的一声,谢砚知脑海中绷着的弦齐齐断裂,水花在她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指尖轰然炸开,她被他从池壁上拽进怀里。
她惊呼出声,“谢”字还未出口,就被堵在喉咙里。他俯身将她压在微凉的池壁上,水下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水波晃动,一圈圈涟漪荡开,满池的月光被搅得支离破碎,松枝上积的薄雪簌簌飘下,还没触及氤氲的水面便被热气融化。
大雪下了一夜,松枝上的雪落了又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