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演技(6) “我不回来
第二日醒来时, 天已经亮透了。昨夜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松枝上的白雪裹得更厚了,被晨光照得发亮。
余朝晚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却发现旁边的人竟然还在。
谢砚知躺在床头, 手上拿着份密报,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听见动静,他将密报合上, 低头看她。
她连忙将眼睛闭上, 假装没醒,将被子裹着又翻了回去。
谢砚知被她的样子逗笑, 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收拾好, 得出门了。”
“不是还要住两日吗?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你昨晚答应随我去军营的。”
余朝晚眨眨眼:“什么时候说过, 我不记得了。”
谢砚知凑近她:“亲你的时候说的。”
余朝晚沉默一瞬:“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
谢砚知被她噎得哭笑不得, 她又缩回了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他掀开被子,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坐好,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现在呢?”
余朝晚勾着他的脖子, 凑到他耳边:“亲热的时候说的话,更不能信。”
他的手指猛地屈了下, 声音低了几分:“朝朝。”
“我不想去。”她松开他的脖子,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上次去就浑身不自在。我一个女子,老跟着你往军营跑,他们会觉得他们的谢大人被狐狸精勾了魂。”
谢砚知搁在她腰侧的手骤然收紧:“谁敢这么说, 我拔了他的舌头。”
余朝晚靠到他肩头,“那谢大人岂不是成了昏君。”
“为你做一回昏君,有何不可。”
余朝晚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衣襟的暗纹,声音似叹息:“你这样将我带在身边,往后若腻了,不要我了,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谢砚知如遭雷击。“不要我了”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后面那句“退路”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之前她总是一次又一次想从他身边逃离,是他用尽手段将她强留在身边,他知道她怨他也怕她。她口中的“自愿”,到现在他依旧分不清真假。可这句“不要她”,却让他心神俱震,只有在乎,才会怕被抛弃,原来她在乎他。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胡说什么,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余朝晚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再抬头时,那抹弧度已经化成将落未落的泪。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轻微的颤音:“我如今吃你的,住你的。你将我捧在手心时,自然千好万好。可万一呢,万一你哪天厌了,我……”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眼尾泛红。
谢砚知的心猛地一缩,既疼又喜,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眼底暗色翻滚,语气郑重:“朝朝,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余朝晚吸了下鼻子,偏过头,一滴泪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的心都缩了下。
“嘴上说得好听……我这样跟在你身边,无名无分。那些亲兵、副将,表面恭维,背地里谁不当我是个玩意儿?就像孙桀……”
“谁敢!”他周身戾气暴涨。
“你又不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巴。”她低声道:“就算能封住他们的嘴巴,也管不了他们心里怎么想。”越说越委屈,她又吸了下鼻子。
谢砚知沉默了。她的话像是一把刀,直直插进他的心里。她本就无名无分,被他拘在身旁,如今还要被他带去军营被人揣度。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她不一样。她是女子,她的灵魂自异世而来,那里人人平等,如今却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她说得没错,他给的那些于她而言就是一场豪赌,赌他的真心。可他活了两世,最不信的就是真心。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这真心永远有效。
“朝朝,你想要什么?”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余朝晚等的就是这句话,名分他不可能给,却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她要的本也不是名分。她吸了吸鼻子,一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声音却愈发的软:“我想学骑马。”
谢砚知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还有。”她顿了下,“往后,每个月,给我两日,我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不许让人跟着。”
谢砚知眉头一紧,没有接话。
“就两日。”她凑近他,眼神中带着渴望的光,“让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囚徒,而是……你心甘情愿养着的人。”
谢砚知盯了她许久,最终败下阵来,他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带着几分无奈:“好,不能出城。若是你不回来了……”
余朝晚在他唇角印上一吻:“我不回来还能去哪?整个顺天府都是你的人。”
“朝朝,记住你今日的话。”
余朝晚被他看得心头直跳,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谢砚知将她抱到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替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铜镜中映出他认真的神情。余朝晚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睑。
天冬捧着衣服进来,见到这情形,忙将头垂下,将衣裙放到一旁,又悄悄退了出去。
梳洗好,谢砚知才将天冬唤进来替她更衣。
她走出屏风时,谢砚知正倚在门边等她,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层寒霜似的冷意化去了几分。见她出来,他又吩咐天冬,将白狐裘取来,亲自替她系好系带,才牵着她往外走。
墨松已经备好了马车,他先将余朝晚抱上去,自己才跟着上去。车内空间逼仄,他却偏要挨着她坐,手臂横在她身后,将她半笼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香味。
“你昨晚没睡好?”余朝晚忽然开口,她注意到他眼底的青影。
“嗯。”他闭着眼睛,将她拢在怀里,闷闷应了一声。
“是军中出事了,还是……”余朝晚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事。”他蹭了蹭她的发顶:“睡会儿,到了叫你。”
余朝晚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往前,余朝晚没有睡,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从山路下来,便是官道,往左是回顺天府,往右是去威远军大营。骑马下山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往右可以去威远军大营,也能去往辽东,还能去高夷国。可若是没有文书,去往边境,大概会被当成细作抓起来。这个季节去辽东,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回顺天的路,也可以绕过顺天,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越往南,天气越暖和,路也越平坦。
马车外,白茫茫一片。她侧头看向谢砚知,他睡着了,褪去了平日里温润的假面,整个人凌厉了几分。她伸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许久,最终还是未落下。
马车缓缓停住,车外传来墨松的声音:“爷,到了。”
谢砚知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睡意。他先一步下车,回身想要抱她,听见她低声说:“我自己走。”他没有强求,朝她伸出手。
寒风一吹,冻得她缩了下脖子。
大营门口的兵士见到谢砚知,纷纷行礼。这次见到余朝晚,倒是没有了上次那种好奇的目光。
他带着她进了大营,往中帐方向去,姜焕迎面走来,见到余朝晚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微微垂头,走到谢砚知身旁,低声道:“大人,巴尔德吵着要见您……”
“知道了。”谢砚知打断他,转头对余朝晚道:“先去我帐中歇息,我处理完军务便来。”
余朝晚点点头,垂着眼,一副乖巧模样。
谢砚知又对墨松道:“送姑娘去中帐,不许任何人打搅。”
“是。”
余朝晚跟着墨松往中帐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过去,谢砚知已经与姜焕一道往大营东南方向走去。她收回目光,神色淡然,跟着墨松进了帐中。
没多久,天冬就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将东西一一放好,替她倒了杯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
“姑娘,这大帐比山庄冷多了。”天冬小声嘀咕了一声。
“嗯,是挺冷的。”余朝晚捧着茶杯,目光落在帐中的舆图上。她喝了一口茶,站起身,缓缓走到舆图前,姿态随意。
这舆图可是外面买也买不到的,上面的关隘,山川走势,官道分布画得清清楚楚。余朝晚在上面找到了温泉山庄的大致位置,仔细看了周围的山川走势。果然,跟她想的差不多,往山上走,山路崎岖,山峰延绵,若没有人带路,光凭她,跟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只能先下山,然后才能往南。可以先走一截官道,然后在还未到顺天府时,换一条路线,也可以先往西,迂回一圈,再往南。
余朝晚一点点扫过舆图,将重要的东西刻进脑子里。看得差不多了,她回身走到榻边坐下,搁下茶杯,随手拿了本话本子翻开。脑子里想的却是,得尽早学会骑马,不然光靠两条腿,别说跑路,逛街都费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