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博弈(3) 这大概是余
余朝晚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目光却不偏不倚,她知道只要她答错一句,这些日子争取来的“自由”便会化为泡影。不仅不能说错话, 连神态和动作都不能有漏洞。
“在京城码头的时候, 是。”她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否认。
谢砚知抿着嘴唇,脸色更沉了几分。也是那日, 他觉得余朝晚重新活了过来。
“那个时候我刚被你从落霞镇带回来, 说不想逃必定假的。所以在听到他口中那个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时……”她微微垂眸,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疯了, 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时我想, 若真的有人跟我一样, 自异世而来, 说不定真的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
谢砚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将人往身前扯了下, 声音发紧,“所以,你想跟他走?”
余朝晚没有挣, 她抬头看他,目光坦然, “那时的我确实想过。若他真的知道回去的方法,我会跟他走。”
谢砚知的手掌骤然收紧,眼底瞬间变得猩红。
在他发怒前,余朝晚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可如今的我并不这么想。”
谢砚知盯着她没有说话, 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的来历,除了你我从未与旁人提起过。若京城码头那次是偶然,那顺天府的这两次呢?我不知道他就是是查到的,还是猜到的,但今日他所做的绝非偶然,他在试探我,也是在试探你。”
余朝晚停顿片刻,“他若真的知道回去的方法,就不会做太子的鹰犬,更不会出现在这里,做这随时会丢了性命的钦差。谢砚知,你见过哪个手握通天梯的人,会愿意跪在雪泥中?”
谢砚知眸中的猩红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寒冰,他攥着余朝晚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
余朝晚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双手拉着他的手,“他今日送的书册,还有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让你我生出嫌隙。他想让你迁怒于我,想让我走投无路,这样他便能有机可乘。”
她拉起谢砚知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轻轻蹭了下,“我不喜欢被人当做棋子,也不想做旁人手中刺向你的刀。”
谢砚知看了她许久,想要从她的神色中分辨出她这番话的真假。她的目光不闪不躲,指尖微凉。他的手掌往下挪了挪,指腹刚好搭在她颈间的脉搏上。
“朝朝,你的心跳很快。”
余朝晚觉得自己呼吸乱了一瞬,“因为我紧张。”她稳住气息,“我赌上了这些日子挣来的全部信任,自然怕输。”
谢砚知嘴角微微扯了下,脸上却没有几分笑意,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往身前一带,迫使她仰头看他,“你能看透他那点挑拨的把戏,我很欣慰。”
而他上辈子直到临死前都未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一世直到太子钦点他为钦差,他才知道林凡原来是太子的人。这笔账他还未来得及跟他算,他竟然又算计起余朝晚,想到这,他的眼中杀意暴涨。
看到他眼中的杀意,余朝晚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呼吸都放缓了些。
他的指腹在她的脸侧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却让她汗毛倒立。
“你方才说,他若有通天梯,便不会跪在雪泥里。”他手上动作停住,“那你呢?你若寻到那通天梯,还会愿意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吗?”
余朝晚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一瞬,这种问题,无论她怎么答,他都不会满意。若说愿意,别说他,连她自己都不会信。可若说不愿意,他又接受不了。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忽然她轻轻笑了下,眼眶微润,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缓缓垂落。
“谢砚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已经给我安好了罪名。”
她的眼眶发红,眼底渐渐蓄起泪水,却偏偏没有掉下来。她微微仰头,吸了下鼻子:“我若说我愿意留下来,你会觉得我在撒谎。我若说我不愿意,只怕以后总督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她依旧笑着,“所以,你想让我怎么答?”
谢砚知的手指僵住。
她退开半步,“我将我的秘密告诉你,林凡的事今日我也解释清楚了。甚至,”她咬了咬嘴唇,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羞愤交加,“我将人都给你了,你如今却依旧不信我。”
她闭了闭眼睛,那滴泪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砚知,我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她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她看着他,目光里只剩下疲惫。
“你若非要我给你一个答案,那我给你。”她吸了口气,声音低哑:“我不走,不是因为总督府的高墙将我困住,是因为我蠢,才会相信你说的那些话,才会相信什么真心……”
她的声音哽咽,偏过头,不愿看他。“你若一直这样试探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那我现在便离开。”
谢砚知如遭雷击。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和紧咬的唇,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
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她却猛地抬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别碰我。”她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既不信我,便别碰我。”
谢砚知僵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像是真的被伤透了,连敷衍他的力气都没了。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慌,他明明想抓紧她,可她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朝朝……”他哑声唤她,伸手想去擦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我不是你的犯人。”她抬眸看他,眼底水光潋滟,却硬撑着没再掉泪,“谢砚知,我说过我留在这里是我愿意,可你若硬要将我这点心甘情愿,也当成是算计——”
她闭上眼,“那我便真的没什么可给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后背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手臂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泄出一丝呜咽声。此刻的她,委屈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哭声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又一刀。他想上前抱住她,脚却像是生了根。
隔了良久,他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尖在她头顶停住,却没有落下。
“朝朝,”他低声开口,“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我自己。”
余朝晚没有动。
“我不信我能留住你。”
这大概是余朝晚听过的,从他口中说出的最卑微的话。她也说不清听到这句话时,自己是什么感受。或许有动容,更多的却是觉得好笑。他这样的人,即便是道歉也能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他这么一说,仿佛刚刚他说过的那些话便不存在了,若她不原谅他,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她嘴角勾了下,抬起头时,眼中的讥诮已经完全被掩盖住,只剩下水光,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震颤。
她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谢砚知看着她,想靠近,却又害怕她再将他推开。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带着犹豫和试探。谢砚知整个人顿了一瞬,然后双手环着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她的眼泪在他衣衫上洇湿一片,声音带着哽咽:“谢砚知……我哪也不去……”
谢砚知浑身一颤。
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尖泛红,却美得让人心惊。
“你别不信你自己……”眼泪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也别不信我。”
谢砚知眸中的暗色剧烈翻涌。
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在感受到她微微发颤时,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朝朝。”他哑声唤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余朝晚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无声地流泪,双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襟。可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她的眼底一片清明。
听着他的心跳,她知道,这一局,他信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心跳渐渐平稳,抱着她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她轻轻蹭了下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砚知,我饿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人横抱起来,“我让人传膳。”
谢砚知将她放在软榻上,用丝绢将她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净,才吩咐人传膳。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晚膳摆在榻中间的矮几上,又退了下去,全程没有抬头,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再无别的声音。
谢砚知将盛了燕窝粥的碗递到余朝晚身前,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温热的气息渐渐传遍全身。谢砚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拿起银箸为她夹菜,余朝晚抬眸看他,他却伸手,指腹轻轻蹭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
“慢些吃。”
“嗯。”余朝晚垂下眼眸,继续喝粥。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惨白的亮痕。屋内炭火融融,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动。
谢砚知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余朝晚指尖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他却只是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