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重逢(3) “大晟的皇
回去时, 赤那已经让人套好了车,泠鸢抱着阿沁站在一旁跟他说这话,叮嘱他去了王庭不可莽撞, 要看好阿朔, 护好余朝晚和阿琅。
赤那一边应声,一边将绳子捆好,直起身,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然后将阿沁接过来:“阿沁要听阿娘的话, 不许调皮,知道不?”
阿沁奶声奶气地答应:“好!”
赤那将阿沁放到自己脖子上, 逗得她咯咯直笑。
阿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骏马上, 马在原地打转, 见到阿朔骑着矮脚马颠颠地跑过来, 笑道:“阿朔, 到了王庭可要把你的小矮马抱紧了, 别被别人的大马吓哭了。”
阿朔挺起胸膛:“我才不会哭鼻子!而且格温奶奶说了, 我的骑术在咱们部落排第三,他们见了我才要哭鼻子!”
“格温奶奶那是哄你呢!”阿琅哈哈大笑。
阿朔不服气:“才不是,不然咱们比比?”
“好啊!”阿琅一拉缰绳, “我让你先跑一里地。”
她话还没说完,阿朔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姨,你要是输了,我要你那张弓。”
“想得美!”说着阿琅也夹了下马腹跟了去。
“你们慢点!”泠鸢笑着喊了句。
她从一旁拿了个包袱走到余朝晚身前递给她:“你和阿朔的换洗衣服,还有阿朔喜欢的奶干。王庭比这边冷,多注意身体。天授台那边……别待太久, 没见到人,就回来。”
余朝晚垂下眼睑,“我知道。”
赤那将阿沁递给一旁的妇人,翻身上马:“回去吧,风大。”
泠鸢点点头:“阿琅的事,你也上点心。”
赤那哈哈一笑:“放心,忘不了!”
阿朔和阿琅已经跑出一大截,阿朔招手喊道:“阿娘,赤那叔,你们快点!”
“来了!”赤那回了一句,又弯下腰在泠鸢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泠鸢瞬间红了脸。
“走了!”赤那夹了下马腹,马蹄声起,草屑翻飞。一行人向着北面王庭方向,渐次没入早春辽阔的荒原中。
早春的荒原路并不好走,积雪化了,冻土翻浆,马蹄踩上去打滑。阿朔却像只出笼的雀儿,骑着他的矮脚马,来回窜,一会儿去追旱獭,一会又蹦到余朝晚面前,将捡到的鹰羽递给余朝晚。
“阿娘,给你!格温奶奶说鹰羽可以辟邪。”
余朝晚伸手接过来,插进他的帽檐:“坐稳了,摔了可没人管你。”
阿朔伸手摸了摸帽子,笑容收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我不怕摔。赤那叔说男孩子摔了才能长结实。”
阿琅走在前头,听到这话笑道:“阿兄,你可别再教他这些歪理了,他已经够皮了。”
赤那哈哈一笑。
第四日黄昏时,他们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扎营,遇到了另外一支北上的队伍,也是去参加王庭的春祭会盟的。
两支队伍所幸汇在一处,点了一堆篝火,凑在边上取暖。那支队伍领头的叫达仁,与赤那是老相识。
“听说了吗?边境不太平,大晟那边突然往边境调了重兵,雁回关那威远军调动频繁,像是要打仗了。”
赤那掰了一块胡饼递给他:“消息可靠?”
达仁接过来:“自然可靠,前几日一支商队刚从雁回关回来,经过我们部落,掌事的说的。”
“这才刚太平。”
“谁说不是呢。大晟那个皇帝,听说以前在辽顺做过总督,生擒折多将军的就是他。”
余朝晚正在掰胡饼的手一抖,胡饼掉在地上。阿朔赶紧捡起来,拍了拍,塞进嘴里,含糊地问道:“阿酿,大晟的皇记为啥要打我们?”
余朝晚没回答,篝火堆啪的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
阿琅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火焰暗了一瞬又变得比之前更亮:“折多那个废物,空有一身蛮力,脑子落在王庭没带上,这样的人也好意思当将军?我倒想看看大晟的皇帝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不知道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快?”
达仁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下没接话。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赤那这个妹妹,十三岁就敢独自追狼,内乱这几年,他们部落虽然不参与却也不容人欺负。他前阵子听说,有次右贤王的残部十几个人逃到他们那,想抢他们的羊,阿琅一个人一张弓干掉了四五个人。
赤那皱了下眉,“阿琅,那可是威远军主帅,不是闹着玩的。”
阿琅却满不在乎:“谁闹着玩。威远军怎么了?高夷十三部总不能都是懦夫吧。厉不厉害,也得打过才知道。”
阿朔啃着胡饼似懂非懂,他侧头看向阿琅:“姨,大晟的皇帝为什么要打我们,是为了抢我们的羊羔吗?”
阿琅揉了下他的脑袋:“因为他想要我们的东西,我们不给,他就靠抢。”
赤那转向达仁:“还有别的消息吗?”
达仁摇摇头,“别的不知道,只知道顺天府那边如今查得严,高夷的商队进出全都得查,听那个掌事的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大晟的皇帝在找一个女人。”
余朝晚吃东西的动作僵住,她下意识将阿朔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替他将披风的领口系紧。
阿琅挑了下眉头,“女人?”她嗤笑一声:“千里调兵就为了找个女人,看来这大晟的皇帝也不过是个被裤腰带勒住脑袋的蠢货。”
“阿琅。”赤那拧着眉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阿琅耸耸肩,转头拉起阿朔:“走,咱们看星星去。”
赤那和达仁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余朝晚坐在那里垂着眼不发一言。
布赫忽然凑过来:“阿晚,你别担心,大晟人真打过来,我保护你。”
余朝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疏离,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不用。”
布赫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阿琅闻言回过头嗤笑一声:“布赫,你那点功夫还是先把你自己的羊看好吧。”
布赫脸涨得通红,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余朝晚:“阿琅,你——”
“我什么我?”阿琅不惯着他半分,“去年右贤王的残部来抢羊,谁钻草垛里了?”
听到阿琅提起这事,周围几个汉子笑出了声,布赫脸色由红转青,却不敢跟阿琅发作,转头看向余朝晚:“阿晚,我——”
“布赫。”赤那终于开口,“明日还要赶路,去给后面的马喂些草料。”
布赫张了张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起身,闷头起身走了。
火堆旁安静下来,达仁岔开话题,又和赤那攀谈起来。余朝晚站起身,朝阿朔招了招手:“阿朔,回去睡觉了。”
阿朔跑过来,小小的手牵住她,跟着她回了帐篷。阿朔钻进毡帐,又探出个脑袋,“阿娘,布赫叔是不是喜欢你?”
“小孩子别乱说。”
“我没乱说。”阿朔一本正经的掰手指:“他给你送干奶酪,还帮我放羊,还有上回给你送皮子。”
他顿了下,观察了下余朝晚的脸色:“阿娘,我不想要他做我阿爹。”
余朝晚点了下他额头:“睡觉。”
阿朔将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了出来,“阿娘,要是大晟人真打来了,我保护你。”
余朝晚没说话,坐在毡帐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
阿朔缩在她身边,“阿娘,你给我哼歌吧,常哼的那首曲子。”
余朝晚轻轻哼着调子,拍着他,很快阿朔就睡着了。侧头看着阿朔,她忽然发现这孩子睡着时的模样比醒着更像那人,醒着时,他笑、闹、说话全是他自己的样子,可一旦安静下来,那张脸便藏不住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荒原。
夜色漫上来,头顶的星星又亮又密,银河也升了起来,斜斜地梗过天幕。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手臂里。
“阿晚。”赤那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赤那站在不远处,篝火映在他脸上,比平日里严肃几分。
“到了王庭以后,你最好将面纱戴上。大晟那边和西北的几个部落有来往,说不定寻人的画像他们也有。此次他们肯定也去,人多眼杂。”
余朝晚点点头:“我知道。”
“到时候我安排你和阿朔住在东边旧营区,那边人少,让阿琅和你们一起。”
“不用让阿琅跟着我们,我能照顾好自己和阿朔。”
阿琅正好从旁边走过来,她坐到余朝晚旁边:“那不行,我嫂子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护好你。”
余朝晚沉默一瞬,“谢谢你们。”
“余姐姐,你跟我客气啥。”说着她也钻进毡帐,“睡了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赤那也起身朝自己的毡帐走去。
阿朔越长大越像他,有些事瞒不住泠鸢,余朝晚也没再瞒她,赤那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些事她却没跟阿琅提过。
余朝晚躺在帐子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篝火渐渐熄了,留下暗红色的余烬。
再有几天就能到王庭了,天授台在王庭西北三十里的地方。
六年了,即便是高夷内乱时期,她年年都去,却年年都失望。这次老和尚如果在,她就能知道回来的法子。
回家这个念头从未消散,在天冬死后愈发强烈。她时常梦到那些死去的人,梦到他们跟她说,让她逃,让她回家。
如今,那个人或许已经知道她并没有死,她已经没有下一个六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