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收买人心塑造大善人
连日来的操持令王玉筝疲惫,只想好好睡一觉。
年后这段时间清闲,暂时没有外商过来要货,王玉筝得以好生休息。
樊城织坊经过去年的爆发增长期后,开始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一些外商扩散到周边县城寻求合作,要价要稍稍便宜些,也陆续带动起来。
春暖花开的时节,王玉筝走了一趟乡下,去探望梁元忠。
吃水不忘挖井人,每年她都会抽空去一趟,告知他樊城织坊的情况。
万物复苏的时节到处都生机勃勃,春耕农忙,地里皆是劳作的身影。
前两年梁元忠还能下地插秧,今年没干农活了,因为感觉身板经不起折腾了。
毕竟七十好几的老头,没法像年轻人那样能扛事儿。
王玉筝头戴帷帽,同他一起走在乡野田坎上。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乡间的安宁犹如一幅美好画卷。
梁元忠背着手,忽地叹了一声,王玉筝好奇问:“梁老为何叹气?”
梁元忠幽幽道:“听说朝廷要南渡过来了,中原那边,大抵是要放弃的。”
听到这话,王玉筝愣了愣,皱眉道:“把京都迁到哪里?”
梁元忠:“应该是陵都。”又道,“去年与同僚书信,中原那边的情况愈发糟糕,藩王内乱,胡人入侵,各地义军民乱,也就南方这边暂且安稳。
“朝廷南迁,也是迫不得已,若能偏居一隅还好,但看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提及这茬儿,王玉筝忍不住发牢骚,“跑到这边来,就不会挨打了吗?”
梁元忠:“……”
王玉筝:“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元忠淡淡道:“你说。”
王玉筝严肃道:“藩王内乱,便是朝廷把权放出去太多,才导致地方势力膨大。
“各地民乱,便是朝廷腐朽不作为,让百姓日子煎熬,被迫起义;胡人入侵,无非是趁火打劫。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的根儿坏了。
“现在南方暂且安稳,若那帮人知晓反思,借助南方供给,再打回去也不无可能。可若还像以前那般,只怕南方最后也会沦落成中原的局面。”
梁元忠顿身扭头看她,原本想说你一介弱质女流,又觉得用词不妥,因为她一点都不弱。
“王娘子倒是对时局颇有研究。”
王玉筝摇头,严肃道:“晚辈一门心思关心织造,甚少了解朝廷之事,不过织坊难免会跟衙门打交道,回数多了,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去年蒋刺史办生辰宴,梁老可去过?”
梁元忠道:“当时我染了风寒没去,让大郎去送的礼。”
王玉筝:“我们商户也筹了礼的。”
梁元忠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了,但看到她伸出手指比划数字,还是吃惊不已,皱眉道:“送这么大的手笔?”
王玉筝摇头,“是马县令送的。”
梁元忠没有吭声了。
王玉筝无奈道:“也得是梁老心系百姓,晚辈才会与你说起这些,你说这样的世道,朝廷能不生乱吗?”
梁元忠没有答话,也答不出一句话,因为他在长州的官场上更混乱。
拉帮结派,阿谀奉承,贿赂腐败,比比皆是。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大家都这么干。如果你太过扎眼不合群,就会被挤走。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梁元忠不想太多谈论官场黑暗,故而并未继续讨论下去。
不过也给王玉筝敲了警钟。
朝廷那帮搅屎棍要来南方了,意味着南方日后也不稳当。
她在乡下待了两日,平时习惯了忙碌,反倒觉得乡里太过清静,天生的劳碌命。
回城后,织坊里陆续有人提议提价,想把走俏的织物上涨一百文。
王玉筝召集同行商议,人们都同意,于是定下了提价事宜。
因着其他织物保持原价不变,又是集体性涨价,各织坊已经有经验了,利用折扣的方式变相让外商接受,暂且并未引起波动。
这个春日还算太平顺遂,只不过今年的夏天异常暴热,还未到端午就热得不行。
徐氏端来冰镇过的酸梅饮,王玉筝吃了两口,烦躁道:“这都有多久没下过雨了,热成这般。”
徐氏看窗外的艳阳,说道:“照眼下这情形,地里的庄稼可受不住。若是久未下雨,今年的收成必受影响。”
王玉筝不关心地里的庄稼,她只担忧生丝作坊会不会受到干旱的影响。
这场高温持续了近一个月才作罢。
一场暴雨降临,洗去了酷暑难耐。雨点打湿泥土,浓重的泥腥气息笼罩着整个樊城,人们无不欢颜,可算下雨了。
暴雨倾泻而下,屋檐落下的雨水恣意飞溅,织坊里的人们个个都停下手上活计,全跑到外面观雨。
飞溅的水珠把地上的热气蒸发,一点点滋养大地。
乡野里的庄稼得到滋润,在暴雨中耷拉着叶子的桑树重获新生。
接连两天的暴雨把城中的热气驱散,凉爽不少。
原本人们以为这个夏季会渐渐好过些,结果六月的时候天天下雨。
尽管处于汛期下雨倒也寻常,但架不住天天都落。
之前干旱,现在水涝,简直了。
汇州这边虽未遭遇洪涝,但地里的植物因雨水无法生长,菜蔬庄稼皆受影响。
住在城里的人们渐渐发现菜蔬涨价了,因为种不出来。
待到七月正是庄稼收割的时候,结果因为雨水太多,导致收成极差。
要命的是城里的粮价开始疯涨,从最初的一斗十八文,涨到四十文,并且还有上涨的趋势。
平时王玉筝甚少关心柴米油盐,从织坊回来途中看到好几处粮油铺前围满了人,好奇问了一嘴。
小关跟她说人们在抢粮,米价从十八文涨到四十文了,城里的人到处都在囤粮。
王玉筝顿时急了,后知后觉问:“涨这么多了啊?”
小关:“十日前就在涨了,听说今年收成不好,当地的新粮少了,粮价肯定得涨。”
王玉筝觉得离谱,这又不是打仗,怎么突然一下子就翻倍了?!
回家路过二房那边,她特地去问胡月贞晓得粮价上涨的情况不。
胡月贞拍腿提醒她道:“皎皎赶紧囤粮,听说粮价还要涨!”
王玉筝眼皮子狂跳,“好端端的,粮价怎么就涨了?”
胡月贞摆手,“今年这气候一点都不好,前两日你二叔问过粮油铺,说今年地方上收成不好,虽然咱们汇州水涝不严重,可是乾州等地据说洪涝灾情厉害得很。
“那边不仅房屋庄稼损毁严重,山体垮塌,陆路中断,漕运也暂停了,没法往这边运送东西。
“听说长州和赤州的粮价也在疯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赶紧也囤些!”
王玉筝听得着急,“官衙不是有平价粮吗,这时候得放出来啊?”
胡月贞:“鬼知道什么时候放粮,锅里都没食了,你还是赶紧囤点稳当。”
她发了一通牢骚,搞得王玉筝惶惶不安。
如果是短时日的暴涨还好,一旦时间长了,势必引发民怨。
王玉筝最害怕的就是民怨,因为富商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受到攻击。
大家碗里都没有吃的了,你家还有,不抢你抢谁?
胡月贞让她囤粮,她回去后也差家奴去米铺抢粮,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尽量多买些。
其实先前在织坊也听钟红梅他们说过粮食涨价了,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正常调节,哪晓得飙得这么快。
粮价关乎民生,王玉筝害怕影响织坊,还亲自去衙门问过平价粮的事。
张县尉私下里跟她透了个信儿,说马县令也请示过州府,没粮。
王玉筝的心都凉了半截。
没有平价粮发放下来调控,乾州等地又水灾,物资运送不进来,当地的粮价势必还要上涨。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王玉筝的求生欲极强,寻到刘礼国,问他可有法子保住织坊不受影响。
刘礼国也忧心仲仲,知道粮价极易引起民怨发生争抢打砸,若是波及到织坊,就只有吃闷亏了。
这个时候有乡绅收揽民心,主动开仓赈灾,以原价一斗十八文售卖,引得不少人前往抢购,纷纷夸赞该乡绅仁心仁德。
也有粮商趁此机会发国难财,囤积不卖,试图把价格拉得更高。
刘家是干的纺织,没粮开仓赈灾,王玉筝果断联系城中的粮商洽谈,愿意以四十文一斗的价格买下,售卖仍旧是十八文一斗,差价由刘家补贴给粮商。
这样谈了几家,一些不愿意,有一家愿意。
于是王玉筝学乡绅的做法,开仓放粮,以十八文一斗的价格售卖。
一时间,万盛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抢购。
刘家的家奴在现场维持秩序,小关高声大喊,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刘家王氏开仓放粮赈济,米价以原价售出,差价由我们刘家织坊补贴给粮商。
“在场的诸位最多只能买走两石,给其他人留些方便,大家切莫哄抢!”
一妇人问:“当真是一斗十八文?”
彩云应道:“一斗十八文,差价由刘家织坊补贴,不涨价!”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夸赞刘家仗义。
商铺里的米粮因着原价,售卖得极快,仅仅三日,一千多石米和粗粮全部清空。
王玉筝把差价补上,贴了三百八十两银子。
这些钱银都是自掏腰包,算是给城中百姓刷了一回好感,让他们觉得刘家织坊心善。
有了乡绅和刘家的带动,陆续也有其他商户加入买粮平价售卖的行动。
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傻,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送给粮商。
哪晓得这回刘坤居然聪明了一回,训斥她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王氏虽然花了钱银,却是给城中百姓雪中送炭,日后人们说起这次灾祸,总免不了夸我们刘家几句。”
胡月贞不屑道:“夸有什么用,又换不了钱银。”
刘坤受不了戳她的脑门,“若粮价一直上涨,势必引起民怨,到那时倒霉的是谁,是我们这些商户!
“一旦民怨爆发,偷抢打砸,咱们的作坊还开得下去?
“若在这时候行善积德,挣点好名声,说不定他们还能放刘家一马。”
当即让胡月贞拿五十两出来,也去赈灾放粮。
胡月贞满腹牢骚,最后还是拿了。
刘坤去到长房那边,刘礼国似乎也想通了,也咬牙拿了一百两。
王玉筝再凑了些,三家人两百四十两,计划第二次买粮补贴。
那邹家是樊城最大的生丝作坊,也投了五百两给粮商补差价进行平价售粮。
一时间,樊城八方支援,乡绅和富商联合给与百姓方便,共同渡过这道难关。
当然,也有粮商冷眼旁观,等着奇货可居。
八月初的时候王玉筝第二次平价售粮,仍旧打着刘家织坊的旗号。
中旬的时候整个纺织行业的生丝作坊和织造坊主动筹款赈济,你出一些,我出一些,甭管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这次又筹集了四百一十二两,全部用于购粮补贴差价。
为了应对这次的窘境,樊城各界空前团结,纷纷伸出援手。
然而外面的粮食运送不进来,当地的新粮又少,甭管他们怎么压制,粮价始终无法降下来。
泰丰粮行甚至涨价到了五十四文一斗。
没有官府调控,光凭民间乡绅富商发力,根本就打不下来,王玉筝力竭了,发愁不已。
徐氏无奈道:“娘子费了这么多心思,砸了那么多钱银出去,粮价依然暴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玉筝也感到无力,丧气道:“这世道,烂透了。”
徐氏叹了口气,“上头当官的不作为,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怎么着?”
王玉筝挺无奈,丰年补败,州府连平价粮都调运不到,大雍迟早要完。
这不,泰丰粮行的高价粮引起了许多百姓的抵触,一些性格极端的莽夫聚众打砸粮铺,闹得不可开交。
有人报了官。
张县尉领着差役前来拘捕,他也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事先差人过来通知,等他们抵达粮铺,打砸的人们早就一哄而散。
张县尉骂骂咧咧,敷衍了泰丰粮行几句,又在周边转悠了几圈,便回衙门交差了。
他也挺难做人,上头不管事,他一个小啰啰,也不敢随意行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这种打砸发生了两回,然而对泰丰粮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粮价一样高涨。
月底的时候李鸷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王玉筝正担忧粮价引发民乱,李鸷告诉她说乾州那边漕运受阻,陆路官道也中断了,他们连私盐都没法运送过来。
王玉筝坐在他怀里,发愁道:“那咱们汇州岂不是完了?这会儿粮价一斗得五十多文了,照这趋势,还得继续上涨。”
李鸷有些诧异,“朝廷不是备了平价粮吗,衙门难道没有放粮?”
王玉筝被气笑了,“没有,我曾去问过。”
李鸷:“粮价关乎民生,若任由粮商坐地起价,迟早生乱。”
王玉筝:“那泰丰粮行也没人去管的,前阵子有人打砸闹事,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你说那些当官的都干什么去了,我们这些商户为了压价,自个儿掏腰包贴补差价给粮商,让他们发国难财。
“衙门那些老太爷跟菩萨似的,一动不动,竟也坐得住。”
李鸷失笑,“那兴许是一起发国难财了。”
王玉筝:“???”
李鸷道:“粮商敢坐地起价,多半跟官衙打过招呼,官商勾结,一起发财。”
王玉筝皱眉道:“那帮狗官就不怕闹出民乱吗?”
李鸷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不能破局。
“眼下乾州那边水灾,导致漕运暂且停运,待疏通后,物什就能运送过来了,汇州的窘境应能得到缓解。
“现在官商勾结粮价暴涨,想要破局,唯有造谣,拿泰丰粮行开刀。”
王玉筝好奇问:“怎么个造谣法?”
李鸷鬼主意贼多,说道:“可散布谣言出去,就说马县令跟泰丰粮行勾结坐地起价,要逼死老百姓,先把民怨搞起来。
“一旦民怨激发,势必会闹到州府去,那时候可就由不得州府不管了。
“纵使粮行打过招呼又如何,跟动乱比起来,州府那帮人知晓孰轻孰重,杀鸡儆猴总会做的。”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王玉筝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听李大爷的语气,好像还挺有经验。”
李鸷“哼”了一声,“以前我们起义就是这么煽动民心的,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关乎饭碗之事,最易引发群体愤慨。
“当官的甭管多贪腐,始终扛不住百姓聚众生乱,不仅关乎政绩,还关乎小命。
“吓唬一下,也管用。”
王玉筝咧嘴笑,心情舒坦许多。
李鸷把她抱到床上,说道:“怎么比往日轻了许多?”
王玉筝:“还不是因为粮价愁的。”
当即说起前阵子城里的情形,听到她砸下数百两钱银到赈济上,李鸷调侃道:“王娘子当真阔绰,你这钱银砸得倒是挺值,想来城里百姓都得夸赞你们刘家是大善人了。”
王玉筝厚颜无耻道:“我难道不善?”
李鸷撇嘴,善个鬼!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问:“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形?”
李鸷:“漕运不通,这批货翻山越岭,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托你王娘子的福,我把其他团伙和散户联络到一起送货,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王玉筝:“那你们打架是不是更厉害了?”
李鸷幽默道:“人多势众,每人都抽把砍刀出来,确实比以前唬人。”
王玉筝笑了起来,李鸷也笑,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因为团伙大了之后,一来盐货卖得更多了,二来人多势众,确实比以前小团伙作案更具有威胁性。
王玉筝的心情也很愉悦,因为他给了破局粮价上涨的法子。
造谣嘛,她是最擅长的了。
作者有话说:无